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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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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業不同,經營品種不一,所收取的稅額便不一樣,這點王敏是知曉的。只她有些猶疑的是,坊市中的商家數目也有差別是因為何種緣故……

沒待她問出來,於楠便出聲解釋道:“不然怎麽會說賬是做出來的,而不是記下來的呢?商戶之數的記錄並沒有合理的依據,房契地契等均可作假不說,到了官府這,還不是或刪或添一點筆墨的事?”

王敏皺了皺眉,“可若是他們已著手將商戶這邊銀錢挪了填補,那實際上商戶的窟窿豈不是更大?難道他們並不留意這邊?”

青瑤抿唇笑了笑,清澈的眼中似流動著一種奇異的光彩,“我要的,就是讓這窟窿口越撕越大。有人不急著修補,便算是為我提供了一個契機……如此,我似乎要感謝他們?”

她呵笑了聲,接著說道:“只是這賬從頭到尾便都是窟窿,東拼西湊已為時晚矣。商戶為尋利益,或許曾與官府達成某種共識,但查賬之事終究來得太突然了,商戶那邊的痕跡實在難以抹去。譬如他們手裏的那些表面賬目,因一心想著做足了戲,其中數額與三處縣衙報給郡上的定是相差不多,可與這賬本上的卻不見得能對上了。”

於楠見王青瑤的思路轉換得這般快,心下不禁連連稱讚,並道:“且先不提陰陽賬目,連表面上的賬都是假的,程載舟等便只能啞口無言,除了甘心認下這蒙蔽之罪外,商戶這邊多出的數十萬兩銀子便只能當他們貪取了……”

青瑤亦笑了笑道:“可即便他們有通天的本領,這數十萬兩的銀子他們也拿不出來。屆時若有言官上奏,一石激起千層浪,程載舟等便只能改口,將銀錢的真正去處道出。真到了那地步,陰陽賬目也算是真正地應了這‘陰陽’之名。”

她話語鏗鏘,可無論如何也沒能將其中的悲頹語氣掩飾而盡。

樓則君在旁靜靜聽完,終對王青瑤的目的有了一個大概的認知。她直覺由王青瑤所點燃的這簇火焰決不會輕易熄滅,而她所能相助的,也僅僅是當前的這些賬本了,朝堂之上的你來我往,非她所能觸及。

“她與哥哥是同類人。”看著青瑤的側顏,樓則君心中暗道。與此同時,她也暗暗給自己加油打氣。

……

毋庸置疑的是,有了於楠在旁指點,青瑤她們的進度著實快上許多。這位半生都在與算盤、銀錢打交道的人,對數字十分敏感,且經驗極為老道。於楠並沒有讓青瑤她們緊挨著去查手上的假賬,而是循了王坤等人所標註的筆記,將銀錢數目出錯的地方圈將出來,並加以總結。

“各縣中軍戶另有一套編制,可為何還要將他們錄進一般戶籍?這不就意味著多算上了一遍。”樓則君手上過了兩三本後,臉部的線條已漸漸緊繃起來,“府衙的人若是第一年犯了這種過錯加以修正便也罷了,可一連三年皆是如此。”

“我看看。”王敏湊過頭來,道。青瑤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而於楠不過稍擡了擡眼,便又繼續翻閱手中的賬本,並道:“為何如此,自不是縣衙的人昏聵所致便能解釋。”

“軍戶每年依縣衙的規定所繳納的銀兩會在年尾時覆核,並按規定重新還到軍戶手中,銀錢不多不少,恰好是應繳之數,可事實當真這般?”於楠輕嗤了聲,接著說道:“這是賬本上直觀的記錄,外人看了只會覺得不合規定,但縣衙實際發放給軍戶的,根本不是什麽覆核過的多繳之稅,而是朝廷撥付給軍戶的補貼。”

青瑤回想了想,道:“依梁律,軍戶所需繳納的稅目會相對少些,且官府常常給予補貼。普通軍戶中有人戰死,每個月便能去縣衙領一百錢,並以三年為期。假設每年雜稅三兩,軍戶卻出五兩,年終時縣衙還覆二兩多銀,表面上看來,軍戶之家確實比普通農戶少了繳納,可這中間連同補貼在內的一兩多的銀子,卻實實際際地被官府吞並了。”

“既有人昧了補貼,軍戶之家難道沒有人往州郡上抗議麽?”樓則君有些不解。

“定是有的,可是你也看到了賬本附頁,軍戶中能享受補貼的人家占比如何?”

樓則君聽於楠這般問,迅速將賬本翻到了相應那頁,而話音也不由得停頓了頓,“很少……”

“可有標註原因為何?”於楠又問。

“這……”樓則君看了一眼賬本,目光重新回落到於楠身上,道:“這上面並沒有寫。”

於楠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緩步走向青瑤,拱手道:“縣主不妨使人私下找幾家軍戶,問問他們,為什麽自己並不在補貼名單內,縣衙的人是否給過他們一個明確的說法。”

“我會命人去查的。但依先生之見,私自將補貼名額除去,縣衙的人能有這膽麽?既有人去州郡告發,那為何後續毫無波瀾,難道他們輕易被州郡的人說動了?”王青瑤的視線卻沒有聚焦到一處,可其中卻似挾裹了一股冬日裏的寒流一般,教人無端生出一種心悸之感。

“雖被除名,可實際上卻不見得。”於楠忖了忖道:“關於軍戶編制之事,縣主可問問尊君,兵部應該有記錄成冊。如果三處記錄出現了偏差,那便應以兵部所記為準。”

王茂彥時任兵部侍郎,這大抵是青瑤卷進這樁事情後唯一於她方便的地方。青瑤心思又沈了幾分,暗道:“皇後娘娘的回信也應該快到了吧。”

四人又翻了一下午,發現除了軍戶補貼未曾落到實處外,地方上有些莊落的人丁數目的變動也有很蹊蹺的地方。

青瑤一邊翻著那本筆記,一邊說道:“王公或許以為我是真的在查賬,可實上查的卻是人。近些年來,溯方乃至南梁的人口都已經有所增長,而雜稅名目從沒有削減過,可進了戶部的銀兩在表面上看著並不多,上頭的人不知以此得了多少美名……”

她話音頓在此處,卻不由得想起前世時蕭沐恒上位後所進行的一系列稅改措施。蕭沐恒心有抱負,急欲除弊興利,如果用一個詞去形容那場稅制改革,當是轟轟烈烈——轟轟烈烈地進行,也轟轟烈烈地失敗了。

改革失敗的原因有很多,青瑤在道觀上的那幾年,感懷時事,也始終認為是那場稅改加劇了南梁王朝的覆滅——

可今時今日,她對蕭沐恒進行稅改的決定卻要重新揣度一番了。

“若南梁上下一如溯方般官商勾結,斂財成性,此間繁華能維續幾個十年?蕭沐恒的大刀闊斧雖不可取,可他卻能覺察到隱藏於梁國背後的危機,這便已經讓人心生敬佩了。”王青瑤心裏想著,隨即輕輕搖頭,將這些突然竄進腦海中的感念遣排於外。

不知不覺間,她便翻到了王沖所述的那幾頁筆記。起先她照常拿了賬本對照,看了幾列後,便發覺其中所述內容與王坤等人提到的點相差不多,但並不細致,也缺乏深度……

青瑤索性將後面幾頁全都翻完,才道:“到底是小孩子,能看出問題所在便已經很不容易了。”

她的確對王沖產生了幾分興趣,並在心裏將王沖視為一個有天賦的“頑童”。

“這些淩亂而浮淺的運筆,或許會隨著歲月的打磨而變得沈穩下來……”青瑤頷了頷首,言辭間已換了角度去評價王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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