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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查之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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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你會給王沖這麽高的評價,莫非對於承繼到你父親膝下的人選,你心裏已然有數了?”王敏抿唇笑了笑,插言道。

青瑤嘴角輕彎了彎,並沒有直接回答王敏的問題,只重新低下頭來,再仔細看了看王沖所寫的這幾頁筆記。

道有靈光乍現之說,在某一個瞬間,青瑤竟突然發現,樓則君口中所謂的稚嫩筆力下,王沖那些敷衍的內容似乎只是表象——王沖所寫的筆記僅僅八頁,而每頁末尾處的內容都顯得十分牽強。

譬如此處,前半段重點羅列的是每年縣衙裏補還給軍戶銀兩的日期,後半段則突然談及官衙中事務繁雜,卻不曾在此事上有所疏漏雲雲,而莊落百姓定對這些官員擁戴不已……

如果不是顧及王沖的年歲,青瑤幾乎會覺得這樣的言論為反諷無疑。

“咦……那頑童寫的東西似乎有些特別之處。”青瑤沈了沈眉,徑將這幾頁紙張輕撕下來攤唱案上,道:“你們也過來看看。”

樓則君三人聞言均放下了手中的賬本,而正好進屋添茶的倚香也跟著湊上身來。

“之前沒有細看,未想這人是真有意思。”王敏噗嗤地笑了聲,繼續說道:“區區十歲小童,難得筆下文章如此情真意切,王公最初看到時,其實心裏的想法是滋樂十分的吧,又哪裏會道王沖是個頑劣之人?”

“前朝時有位叫範丞的詩人,為了救他一位犯了事的官道朋友,親自到了朋友所主持修繕的一處高樓寫了長詩相賀,其中內容雖主要寫的良辰美景,可開頭便道四字‘政通人和’。長詩流傳開來後,世人也都以為他這位朋友確是位愛民如子的好官……可見拍馬屁這樣的事,那些口口聲聲說‘催眉不折腰’的清高之士也會做,何況一個還不能區分好歹優劣的小童?”一旁的樓則君淺淺一笑,道:“所謂童言無忌,長者確覺得小孩子的話最真誠不過。我估摸著,你們王氏族中的那位堂叔便是這般想的。”

“或許這小孩子當真是這麽想的呢?”王敏促狹一笑,心裏卻是認同樓則君的想法的。她又將眼睛稍湊近了那幾頁紙。

於楠心底也激出了幾分興致,不過他向來是個視力不好的,只得伸手拿起來看——這動作方到半空,未想便被王敏給奪了去。

“好小子!”王敏咋了咋舌,直道:“說句真話還藏頭露尾。”

“嗯?”案邊另四人均不由得對王敏投來疑惑的視線。

王敏偏頭對樓則君眨了眨眼,面上笑意又擴大了幾分,神情十分得意,“總算看出個名堂,沒教則君姐姐給比下去。”

話畢,王敏便伸手拿了案上的筆,隨意蘸了墨汁圈了紙張正面的第二個字,赫然是“壹”、“對”、“賈”、“賬”!

這情形實教青瑤等錯愕不已。王敏圈完後,又翻過背面來,擇了末部的倒數第二個字圈,又出了四個字——“察”、“之”、“核”、“邕”!

除了諧音,這八個字當中也有字形相似的,青瑤幾人但看著那幾個圈,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一堆假賬,查之何用?”青瑤念完這幾個字,不得不強忍住扶額的沖動,道:“便因為覺得沒有什麽用處,所以他的筆記才如此敷衍麽?”

“所以,王沖竟比別人多看出一層?”樓則君有些不可置信,側頭看了看王敏,問道:“敏姐兒是如何想起畫這圈的?”

若只是平常的藏頭詩便也罷了,世家貴女所舉辦的詩宴上,藏頭詩的難度對她們不算什麽,但王敏圈的是開頭結尾處的第二個字——這種思路,樓則君從未聽聞。

王敏訕笑了笑,眼神有些飄忽,似乎想略過這個話題。可眾人目光灼灼,她卻是想避也避不開了……

“這還是受了熙華的啟發”,王敏神色有些難為情,猶豫著對樓則君解釋道:“她少時便有臨安才女之名……”

“酸詩作了不少,而引得士人冠以這稱號的主要緣由,便是詩句極講究格律、對仗等形式方面的東西,藏字於詩頭詩尾的第二字處,是我常用的手法。”青瑤無奈地笑了笑,“少時傷春悲秋,可若是真有所感,便也不會特地煉了字鑲於其中,憑白失了韻味。”

“若不是敏姐兒提起,我幾乎都快忘了那些日子。”青瑤忍俊不禁地笑了笑,隨即道:“這個王沖,也不知是否有什麽家學淵源……或許過兩日時,對王公發作算不得什麽主要目的了,這

個小童我卻有興趣見一見。”

見王青瑤並沒有地放在心上,王敏心底最初的那種尷尬感也不自覺地消散一空,輕松的笑意也重新在臉上綻放開來。

相比於王敏,樓則君確覺得自己看到了王青瑤的另外一面。她們年紀相仿,早幾年時王青瑤被冠以“臨安才女”之名,樓則君也好奇著私下收集過王青瑤的詩來看——當然,其中目的並非表面上所說的品鑒欣賞,而不過是想看看王青瑤這個才女之名是否名副其實罷了。

樓則君甚至還記得,陳雅嫻與她閑聊時還說起過陳宇鴻對王青瑤之詩的評語,真是應了那“酸詩”之名。陳宇鴻向來嘴上留情,可那一次……她與陳雅嫻說完已忍不住竊笑出聲,全然將世家貴女的禮儀風範拋之腦後了。

之後,隨著那團迷蒙在白麓洲頭江面上的雲霧被風吹散,王青瑤之盛名開始遍傳江南,成了人們閑餘時的談資……

忌妒麽?倒也談不上。她樓則君同樣是天之驕女,她所能為王青瑤做的,便是礙於哥哥與王青瑤同為江相門下弟子的事實,在其他人非議王青瑤時出言相幫,至於她的言論內容,則多類似於“君子坦蕩蕩,從不在他人背後發往妄悖之言”的話,又或者擺出《女誡》中的規矩去敲打旁人……

漸漸地,旁人只當樓則君最重規矩不過,且不願惹她不快,便也很少在她面前誹謗王青瑤了。再之後,樓則君便察覺到了一種特別的情形,在臨安貴女們私下的聚宴上,她竟開始常常聽到旁人誇讚王青瑤,並將王青瑤在吉昌所作的新詩收集了爭相抄閱,隔段時間便拿出來品評一番……

樓則君意識到,那些人的誇讚之語發乎於心,且到後來,那種稱讚艷羨幾已轉為敬重。或許是受到了身邊人影響,樓則君也潛意識地開轉變自己對王青瑤的看法。只後來,當她從母親那裏得知樓王兩氏立下婚約的消息時,樓則君便又轉了心態,以為自己應該以一種“客觀”的態度去看待王青瑤。

說是客觀,事實上卻應該用“苛刻”一詞來形容。周依寧對哥哥所存的愛慕之心,是樓則君轉了態度的原因之一,卻並不是最主要的——對於這一點,如果不是那日陳雅嫻提起,樓則君覺得自己可能會在很久之後的某一天才能意識到。

正因意識到了,樓則君才漸漸發現自己從前的想法究竟有多麽荒謬。

王青瑤無疑是耀眼的,而這種光彩並非僅僅因為她王氏嫡女的身份。或許在前幾日,樓則君只單純覺得王青瑤與哥哥是同一種人,兩人擁有同樣的理想願景,甚至有同一種思維模式……但此時此刻,樓則君確更多地發現和了解到王青瑤身上和旁人不同的地方。

她審慎、自知,並會自省,而非一味地決絕強勢。

“她能看清過去,也能看到未來。”樓則君心底有個聲音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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