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瑤淡笑不語，只緩步隨著母親往裏走去。

江氏惦記遠在吉昌的兩位老人的身體和江子晤的傷勢，一邊領著青瑤去榮華堂，一邊則略問了吉昌府中的情形來。青瑤笑著一一答了……

穿過回廊後，青瑤便遠遠看見堂院裏立著的兩株八棱海棠，枯幹的枝條朱墻上映下斑駁的光影，這讓青瑤倍感親切，只因這海棠是她幼年時家中父親栽下的，如今已夠到屋檐了。

一切都是記憶中的樣子。

輕輕地展眉一笑，隨著腳步愈近，青瑤甚至能聽到心臟的節拍，如鼓如鐘……母親的暖言細語，府中仆婢行禮動作的規整劃一，婆子嬤嬤們面上洋溢著的欣喜笑容，無一不在提醒著她：永昌侯府，如今還是她的家，而這裏也是她成長的地方。

將記憶的碎片一瓣瓣地拾撿而起，青瑤變得比什麽時候都小心翼翼。猶記得前世，她與母親在料理完父親的喪事後，便不得不遠遁吉昌避禍，母女二人頂著汙名離走，可世道艱難，人言可畏……

她深吸了一口氣，暗道：“父親先前之所以被卷進內政爭鬥的漩渦，祖母和二叔必定牽扯其中，而這一切，除了祖母賈氏與其母家利益相關外，亦還因為王氏兩系對於爵位的爭奪。”

兩年前躲過了一劫，而父親如今也回了臨安，祖母那邊怕是又焦急難安了罷……

青瑤和母親剛走到院子門口，榮華堂的丫鬟早已知道了，兩個穿淡紅裙子的丫頭迎了出來，笑道：“大小姐回來了，老夫人剛還念著呢。”

說著一個扶了她和江氏往裏走，王徽矅則跟在後邊。

青瑤身邊的倚竹和魏嬤嬤則很有眼力的退後了一步。

榮華堂的院子十分大，上面四間正房，左右三間耳房，青瑤跟在母親身後，緩步走上臺階，早有丫頭高高的打起了簾子，裏頭一疊聲的報：“小姐和夫人來了。”

丫頭扶著她們到了東次間，青瑤擡眼便看到坐在臨窗大炕上的祖母賈氏，穿著淡黃交領撒花襖兒，菊色繡萼裙子，嘴角含笑看著她。

“祖母。”青瑤連忙恭敬行禮。

江氏亦是行禮道：“母親。”

賈氏見狀吟吟一喚，“好孩子，苦了你這兩年了。”

“這……”青瑤見祖母面色悲戚，一時怔在原地。她想起來了，家中未曾生變時，祖母賈氏便是這般哭笑自得的模樣，能一味地惹了人與她同泣，也能教人獻媚奉承於她。

如果忽略其慣常的不良目的，青瑤甚至覺得，這個祖母甚至能當得起“惺惺作態”四字，而從另一方面來說，她實在是個有趣的人。

看慣了人物，青瑤一邊仔細地撐著祖母身上傳來的重量，淡淡地聽著她哭訴。

“祖母總盼著你能早一日回到侯府，可一來你父親總念著你學業未成，二來侯府裏風水不順，這兩年病苦不斷，華嚴寺的正澤大師預說你屬相與你母親有所沖撞……”

聽及此處，青瑤不由暗暗擡眸看向母親，江氏不過苦笑了笑，多餘的神色轉瞬即過。

賈氏繼續哭道：“你是個孝順的，是以顧著家中和樂，只是苦了你這孩子，與祖母隔了這許多日子。”

青瑤眼見賈氏的眼角已然哭出淚來，手中動作卻莫名鎮定了些，她試著用寬慰的話語對祖母細聲道：“孫女兒在吉昌念學，其實自在許多，只是也常常想念家中，如今回來能繞祖母膝下服侍您，又有什麽可苦的呢？”

賈氏聽了此言，不禁擡眸，只她老淚橫流之餘，不想王青瑤竟是半滴眼淚也未曾流下，一時不由錯愕而尷尬地頓住。

旁觀的王徽矅聞言也楞了楞，不想那個當初那個動不動就落淚啼哭的病美人竟已脫胎換骨？

王徽矅遲疑了下，恭敬地對祖母笑道：“青瑤妹妹回來，實在是一件樂事，祖母如何反生出了悲意呢？”

“矅哥說得是……”賈氏這才生硬地抹去了眼角的淚水，一邊則拉過青瑤的手，體貼地問起：“你能回來，祖母打心眼裏高興。對了，你吉昌的外祖父母身體可還康健？”

“祖母放心，他們二老身體還算硬朗，外祖父如今在書院裏教導弟子，閑暇時還會約了友人垂釣，日子過得甚是舒心。”

青瑤斟酌了話語應道，靈動的眸子裏似旖旎湖光閃爍著，讓人移不開眼。賈氏打量著青瑤的神色，面上作欣慰狀，“孤雲野鶴，你外祖父和你舅舅寄情山水，倒教人羨慕至極。”

青瑤淡淡一笑，並不接這話。

“對了，你子晤表哥如今腿傷如何？曾聽聞他與曾喬青梅竹馬，可前些時日曾喬已嫁入壽王府……唉，應是有緣無份罷。”賈氏沈聲嘆道。

旁邊的江氏不想母親竟會突然提及此事，剛欲出聲說些什麽，話頭便被王青瑤接了過去，“瞧祖母說的……子晤表哥和曾喬姐姐不過年少相識，又因為家中長輩的關系，時常玩在一處罷了，這如何算青梅竹馬？”

青瑤稍頓了頓語氣，繼續說道：“如今曾喬姐已經出嫁，祖母憑端說，可莫聽了外人閑言碎語。”

賈氏不由一噎，面色訕訕地道：“是祖母不察，教這些汙雜事入了耳。不過你那子晤表哥，行事也是……說好聽了是剛直，說差了便是魯莽，否則又怎麽會遭遇那樣的事？”

“那件事發生時，其實我也是在旁的。”青瑤微微一笑，“子晤表哥受教於江家門風，所以才會毅然而然地決定深入險境。舅舅也以他的行事為傲，這又怎麽算得上魯莽呢？”

“你不過去吉昌兩年，如何學了江家上下的倔脾氣？”賈氏有些生氣地道。

青瑤知道賈氏當真是生了氣，可面上卻嬌憨地道：“這是哪裏話？若說這是倔脾氣，青瑤也是從祖母這兒學來的。”

賈氏也不好多說什麽了，她定定地看了看青瑤，面色終於漸漸回暖，重新拉住青瑤的手噓寒問暖起來。

“對了，今年你師弟顧子淵沒有回京吧？”

祖母為何突然提及到顧師弟？

青瑤心裏訝異著，面上微微頷首，應道：“因著代妍表姐有孕在身，遠途勞頓，舅舅和舅母便還是決定讓妍表姐留在吉昌待產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