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嗎？那咱就試試！”蔣遲突然說道，轉身繼續養神，不再說話了。

宋曉卿睜開眼，看著蔣遲的後背，氣不打一處來，使勁往後面一躺，拖出一床毯子，蓋在身上，閉眼睡覺。

只是......他為什麽要跟我說這些？

宋曉卿醒來的時候，車已經行駛在路上了，東邊遠山的太陽已經透出一片晨光，映著叢山峻嶺的黑影，顯得既靜謐，又神秘。蔣遲在前面專心地開著車，瞟了一眼後視鏡，說：“你醒了？”

“嗯。”宋曉卿一面答應著，一面收起身上的毯子。打開玻璃窗，吹進來一陣和煦的風。宋曉卿貼著窗戶，微笑著閉上雙眼，說：“這樣的早晨真好。”她很享受這樣的時光，如果有一輛自行車，再約上三五個好友，行駛在這樣的早晨，那就更美好了。

蔣遲有意無意地從鏡子裏看著宋曉卿，她的美好似乎也感染了自己，他不覺露出微微笑臉。

到了C城，走到一個岔路口，宋曉卿說：“那個......董事長，你就在這裏把我放下來吧，我往這邊走。”

蔣遲將車開到宋曉卿回家的道路，說：“沒事兒，我走這邊也是一樣，正好回公司一趟。”

“那我也先回公司一趟吧。”

“不用了，反正現在也是下班時間了，明天就放假了，你好好休息幾天再上班吧。”

這條路因為比較偏僻，宋曉卿平日裏也沒有走過，眼前的風景明明離自己很近，卻又感覺很陌生。道路兩旁的樹木長得很茂盛，幾個木屋風格的小店稀稀落落地立在兩旁，和周圍的樹木以及寂靜的環境融為一體。不知道為什麽，宋曉卿特別鐘情於這樣的古樸風格的景色，即使在看著前方的道路，她的眼神還是會時不時看看外面的風景。

“停一下！停一下！”宋曉卿突然望著路邊的一家咖啡店，直拍蔣遲的座椅。蔣遲慢慢將車停下來，看了看外面，咖啡店上面的門框上掛了一個並不起眼的牌子，上面寫著：lonely shadow。

宋曉卿匆匆忙忙打開車門，沖了過去。蔣遲也在後面跟了上去。

快跑到店門口時，宋曉卿突然放慢了腳步，似乎還有一些膽怯。她慢慢地走進去，裏面還是熟悉的裝潢，和原來的絲毫不差。店裏面為數不多的幾個客人，坐得很散落。張姨也端著一杯咖啡，坐在窗臺邊。發覺有人進來，她立刻起身：“您好，請問.....”一看是宋曉卿，頓時滿臉歡喜：“曉卿，怎麽是你？”

宋曉卿也走過去，心裏很激動，幾乎快要哭出來：“張姨......是我。”因為跟過往的一切斷得太幹凈，她就異常感動並珍惜這中久別重逢的感覺。

張姨面帶微笑，輕輕抱著宋曉卿，說：“好孩子，沒想到還能再見到你。”

“嗯！張姨，真的沒想到還能再見面。沒想到我們就隔這麽遠......不，是這麽近。”

張姨上下打量了一下曉卿，說：“出落得越來越水靈了。”看到蔣遲也站在不遠處，就問：“這位是......”

“哦，我是曉卿的朋友。我叫蔣遲，張......張姨，您好！”蔣遲說道。

“哦......朋友，朋友好啊！快快，你們快過來坐吧。”

宋曉卿和蔣遲走過去，坐在張姨對面。曉卿掩飾不住的激動，一直看著張姨，好像她一眨眼，張姨又要消失一樣。

“這些年都還好麽？怎麽來了C城？”張姨問道。

宋曉卿：“還好吧，畢業就想換個環境，所以就來了C城。”

“哦，換個環境好，換個環境好。”

“張姨，你呢？你怎麽樣？還有筱涵姐，她怎麽樣了？”

“我這不是好好地坐在你的面前麽？筱涵前年就回國了，在C城定居。只是工作的地方隔得遠，她只有周末才回來，這裏馬上就放五一了，可能今晚或者是明天就要回來了吧。”張姨說這話的時候宋曉卿才註意到她好像消瘦了許多，也蒼老了很多，她眼中的混濁，微鎖的眉頭都在表明她再不是以前那個瀟灑愜意的女人了，好像有很多事放不下，有很多事要牽掛。

宋曉卿沒有跟她確認當初她離開A城的原因，就像宋曉卿也不想告訴她自己離開A城的原因一樣，每個人總有一些難以言說的無可奈何。

離開咖啡店時，天已經黑了。不知不覺就聊了幾個小時，“敘舊”這種事，一直不是時間可以限制的。只是讓蔣遲等了幾個小時，宋曉卿心裏有些過意不去。

宋曉卿：“不好意思啊，讓你等這麽久，其實你完全可以先回去的。”

蔣遲若有所思地回答：“沒事，反正我也沒什麽事。這個張姨......好像是個有故事的人。”

“誰不是有故事的人呢......”

誰不是有故事的人！一個人從出生到安生立命，會經歷許多可以預知的卻無法預料的事，從懵懂到無知，然後莽撞，最後歸於平靜。之後便是無限的回憶和矛盾的認命。而這一生，就是一個故事，無論長短。

很顯然，張姨的故事已經開始經歷後半段，無論放不放得下，都要開始歸於平靜。

車子開到宋曉卿樓下，她便迫不及待地下了車，直往樓裏跑。蔣遲在後面叫住她：“宋曉卿，你......”

宋曉卿停下腳步，轉身笑了笑：“額......謝謝董事長送我回來，提前祝你勞動節快樂啊！我先上樓啦，現在也晚了，你快點回去吧，拜拜！”說完一溜煙就不見了。留下在原地淩亂的蔣遲。

回到家裏，宋曉卿攤在床上動也不想動，這些天實在太累，無論是從心理上還是身體上的。宋曉卿剛要昏昏沈沈睡去時，門鈴響了。她有氣無力地出去開門，一看，是餘鵬站在門外。

“餘鵬，你怎麽來了？”宋曉卿很驚訝。

餘鵬看了她一眼，直接進了屋，手裏提著一包東西，邊放桌上邊說：“我猜你還沒吃晚飯吧？我想你坐了這麽久的車，知道你有點暈車，下班就順路買了一點粥過來給你。”

宋曉卿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嘿嘿，還是你最細心。”

宋曉卿坐在沙發上，打開袋子，端起粥就吃。餘鵬則坐在對面一直看著她不說話。

“你老看著我幹什麽？”宋曉卿問。

餘鵬笑著說：“沒什麽，就是好久沒看到你了。”

“幾年沒見，你怎麽也學得這樣油腔滑調的了？”

“你說的啊，人都是會變的嘛。”

是啊，人都是會變的。正是因為如此，宋曉卿從來不敢得知他們的消息。及時她早已經知道後面的變化。一切的事情，她從沒有怨過誰，或者說她其實曾經怨過，怨過沈源，甚至怨過紀玲玲，幾年的友情哪裏是這樣就能消磨的，日子久了，她甚至會時不時覺得是自己對不起紀玲玲。事實上誰對誰錯，誰又說得清呢？她也曾無數次有沖動去打聽紀玲玲的下落，可是終究沒有鼓起勇氣。因為她是真的不想得到沈源的任何消息，她不怨，但也不原諒。

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濡以沫，相掬以濕，不若相忘於江湖。

這便是人世間最珍貴的感情。所謂君子之交淡如水，但至親之友人往往是甘若醨的，以君子論親疏不免有些狹隘。一生總有那麽多至親至愛之人到最後都不得不各奔東西，我們看不到那些我們也許根本接受不了的改變。

所以，相濡以沫，不如相望於江湖。

宋曉卿不得不承認，除了父母之外，世界上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像餘鵬那樣對自己好的人了。她正在努力試著接受他，可是也許是日子太久，了解太深的緣故，餘鵬永遠都是親人，怎麽也變不了戀人。宋曉卿覺得這樣對餘鵬很不公平，可是事到如今，無論她怎麽做，對餘鵬都是不公平，這個“不公平”已經存在，誰也改變不了了。

餘鵬開始閑聊起來:“見到大貓了嗎？她現在怎麽樣了？”

宋曉卿喝了一大口粥，說：“嗯，見到了見到了！我跟你說啊，大貓現在要結婚了，你知道對象是誰嗎？就是那個她暗戀了好久的譚白。”

餘鵬驚喜道：“是嗎？譚白？就是那個以前跟玲玲......”也許是習慣，餘鵬很自然地說出“玲玲”兩個字，意識到是跟宋曉卿說 ，他又止住了。

宋曉卿聽到“玲玲”兩個字，臉上的笑容慢慢落下，輕輕放下剩下的半碗粥。

“曉卿，對不起！我......”

“玲玲她......”宋曉卿突然說道：“玲玲她現在怎麽樣了？”

餘鵬一楞，說：“你想知道？”

“嗯。？

餘鵬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說：“我也不知道。”

宋曉卿很驚訝，擡頭看著餘鵬：“你不知道？”

“嗯，自從......自從那天以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她。你是知道的，她連畢業照都沒有拍，事實上，那個時候她已經走了。後來我問了她媽媽，阿姨說她走了，讓我們不要再找她。”

“那個孩子......”

“那天她拔了針頭，沖出去追你，在路上滑了一跤，孩子沒了。”

宋曉卿這一瞬間感覺頭暈目眩，一下子感覺四肢無力，從沙發癱坐到地上。

“玲玲不見了？孩子沒了？到底發生了什麽！我到底做了什麽！”說著“啪”的一聲一巴掌打在自己臉上。眼淚唰唰地往下掉，心裏又懊又惱。

餘鵬連忙起身將她扶起，說：“曉卿你別這樣，這不怪你，玲玲本來也沒有想要那個孩子，她也許只是出去散散心，你在這件事上面受的傷害也很深，這根本不能怪你。”

這能怪誰呢？事到如今，想怪誰都怪不了了。甚至那個餘鵬一直認為的“始作俑者”也是毫無音訊。

宋曉卿此刻心裏卻是悲傷至極，往事一點一點浮出來。那個曾經在自己到了一個陌生的城市最無助的時刻給予自己關心的開朗女孩，那個曾為了自己，多次和祁月沖突的女孩，那個每天都喜笑顏開，熱情的女孩，此刻在什麽地方？

宋曉卿慢慢靠在餘鵬懷裏，不停地哭。心裏此刻的痛，完全不亞於兩年前。她再一次深切地感受到“失去”的感覺。

那個夜晚，宋曉卿徹底失眠了。好多好多的往事浮上心頭，兩年以來，這是她第一次這麽肆無忌憚地回憶，原來在這個時候，她才知道她不想知道紀玲玲的消息，不是因為不能原諒她，而是不知道怎麽面對她。她還是朋友，什麽也改變不了。

第二天是“五一”，蔣蜜上午打電話來問曉卿有沒有什麽安排，說是一起出去郊游。盡管一夜未眠，宋曉卿還是拖著疲憊的身體出去了。到了約定地點，發現蔣遲也在。

“董......蔣遲，你也來啦？”宋曉卿有些尷尬。

蔣遲微微一笑：“嗯，我不能來麽？”

“沒、沒有！”宋曉卿笑得有些勉強，一面偷偷地問蔣蜜：“你哥怎麽也來了？這怎麽玩......”

“他自己非要跟來的，沒事兒，你就別當他是你老板，就當做是我哥，隨便玩兒。”

“我......”宋曉卿覺得沒辦法，只好想了一個主意，說：“那我打電話把餘鵬也叫出來吧。”說著就撥通了餘鵬的電話。

“餘鵬，你現在在哪兒呢？今天有安排麽？”

“我正往你家走，來找你呢！”

“那正好，你到我家附近的福喜路口來吧，我們在這邊等你，一起出去郊游。”

“啊？那好吧，我馬上過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