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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九曲連環誅心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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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帝挑眉,“哦?那便老四你說說吧。”

“兒臣早已發覺民間流通私鹽一事,一直在暗中調查,正好那日大火,兒臣便立刻趕去了嘉會坊七十二號屋院查看,也已經查到了鹽梟的真實身份。”承玦道。

承瑛猛地看了一眼承玦。

後面的周從嚴聞言,也擡起來眼。

“你的意思是,你那日去嘉會坊名為救火,實則在調查鹽梟?”寧帝瞇起了眼睛。

“正是。其實那七十二號院並不是鹽梟的老巢,只是一間囤放私鹽的庫房。為了找到鹽梟背後真正的主謀,兒臣便一直暗中等待,那日見到那七十二號院跑出來了幾個人,便著人跟著他們,於昨日,這才真正找到了那鹽梟的梟首。此人現已關押在北鎮撫司,等待父皇下旨審理。個中案情,臣已了解清楚,鹽梟的身份,所串通的官員名冊。兒臣已寫明成冊,還請父皇過目。”

承玦從懷中逃出一份文冊,雙手呈上。

寧帝身旁的李執立刻下去取來,呈給陛下。

這一招,是壁虎斷尾。卿如許望著那文冊,感覺上面正在滴血。

承玦自斬其尾,也便與諸罪劃清了界限。

果然是朝中勢力最為鼎盛的四皇子,堪負一副好口才,和一副狠心腸。輕輕一反手,就把局勢全盤逆轉了,白變成黑,罪變成功。卿如許無聲輕嘆。

寧帝打開文冊,靜靜地掃了掃。

承玦與承瑛,便暗中眼神交匯,無聲地交鋒了幾個來回。

承瑛心中十分不快,如此一來,他先前查的私鹽案的一切,不就都變成了為他人做嫁衣了。

寧帝看完後點點頭,“這案情寫得十分詳實,看來老四,你確實下了些功夫。”

寧帝這話說聽著倒是一語雙關。

“多謝父皇誇讚,兒臣乃父皇的兒子,自然要學習父皇之智慧,承襲父皇之德行,為保住我大寧江山的穩固,做出一個皇子,也是一個臣子應有的貢獻。”

承玦朗聲說道,那句“父皇的兒子”念得比其他字眼重上許多。

卿如許扯了扯嘴角。這親情牌也打出來了,是要提醒陛下,虎毒不食子啊。

承玦又道,“另外,兒臣還有一事稟報。先前兒臣與李松睿侍郎交好,兒臣聽聞李侍郎竟然犯下許多罪責,心中也是受到了巨大的沖擊。兒臣從未想過他竟然會做出這些事來,痛心不已。但念及他與兒臣昔日的交情,他上有高齡老母,下有兒女,兒臣心中實在不忍。所以即便父皇責怪,兒臣也還是鬥膽向父皇請求,可否念在李松睿也曾為大寧鞠躬盡瘁,便莫要牽連他的無辜家人,留他一雙兒女的性命。”

說罷,承玦便重重叩地。他言語字字真切,情感真摯,儼然一個有情有義好兒郎。

如此,便也將那群黑衣人擅自闖詔獄之事,給模糊了許多。

無論那夥兒黑衣人是不是同他有關,他都是一身潔白,高風亮節。

卿如許搖了搖頭,心中直想給他鼓掌。棋逢對手,也不枉費她辛苦籌謀。

寧帝擺了擺手,“李侍郎之事,待案件全部審理完,朕自有定奪。”

承瑛見承玦話已說完,便連忙坐直了。

“父皇,兒臣已經緩過來了。方才父皇問兒臣之事,兒臣現在可以回答了。”

承玦還跪在地上,便斜著眼睛看向承瑛,眼中閃過不解。

如今事情已經到了尾聲,他還能有什麽可說的?

寧帝也不解,“朕問你的問題……”他回憶了一下,“朕問你,那些鹽梟的身份,你可查到了什麽,這個問題現在不是老四已經給了答案了麽?”

承瑛笑了笑,狹長的眼睛閃過狡黠的光。

“父皇,這鹽梟的身份是搞清楚了,可那刺殺兒臣的刺客的身份,兒臣還沒向您稟報?”

寧帝側了側頭,“這二者有何區別?”

“這二者,兒臣也不知有何區別,但也許兒臣講出來以後,能幫助父皇確認這其中是否有區別。”

承玦面色未變。但卿如許卻看到承玦的手指微微地抖動了起來。

“父皇,兒臣有一證物呈上。”

李執便又下去取來承瑛從袖中取出的一件東西,呈給寧帝。

寧帝握著那個東西,端詳了一會兒。

承玦看到,那是一塊黑色的布料,上面似乎還有文字。

“這是何物?”寧帝問道。

承瑛答道:“是刺殺兒臣的刺客,身上的衣料。那日兒臣遇到這些刺客,見他們都是一身黑衣著裝,他們殺我時,我聽他們喊了一句話。”

“喊了什麽?”

“他們喊的是——玉皇代寧!”承瑛伏地叩頭。

話音一落,殿中眾人反應了一下,便突然紛紛跪成一片。

承玦冷汗涔涔。

“玉、皇、代、寧……”寧帝一字一字地念道,龍顏震怒。

“父皇,這句話因那賊子喊得大聲,因而當日兒臣身邊所有的官員都聽到了,絕無半分虛假!那塊黑布便是那賊子衣衫上的,外層全黑,但內裏卻繡了暗紋,雖然不明顯,但可以從那絲線的經緯縱橫中看出這四個字,父皇可以細看。”

“兒臣聽聞那日也有黑衣人闖入詔獄,不知道周大人是否可有見過那黑衣人的衣著?”

周從嚴聽到這裏也便走上前來,說道“臣本來以為這並不是什麽重要線索,就未向陛下稟明。我聽聞那些獄卒砍傷了其中一個黑衣人,說那黑衣人的衣袍外表是黑色,裏層卻露出一些暗黃色來,似是用暗黃色與黑色的線交織縫制。”

寧帝看了看手上的黑布,確實一邊純黑,一邊是黑黃色的線交織而成。面上便愈加陰沈了許多。

承玦連忙打呼:“陛下,這定是有人栽贓陷害!”

寧帝冷冷喝道:“什麽栽贓陷害,你的意思是你明白這玉皇代寧的意思,你知道這玉便指的是你的名字,玉便是玦嗎!”

承玦大驚。

他方才已經急急地將鹽梟諸人上交,便是中了承瑛的詭計。

他方才說自己自己壓著這個案子的所有信息,一直在暗中調查,那便是承認自己與這些人私下接觸過了。如果這些人的衣著與這四個字毫無關聯,陛下便會懷疑是他從中做了手腳。

而這些人若與這四字有關,卻又是將她自己置於死路。

如若他聲稱這闖詔獄和刺殺承瑛的人,與他查到的鹽梟是兩撥人,那這些人為何要做這些事,又該如何解釋?

若他說他們有意設計一切,要嫁禍於他,那為何時機又如此湊巧,非要趕在縱火和私鹽查案當天?

而今皇帝疑心已起,任承玦百口莫辯。

承玦心思極快,他立刻就意識到自己中了一個連環計。

他方才一時大意,疏忽了承瑛說的刺殺一事。他確實派人阻攔承玦,卻並未派人暗殺他。可他一開始說的就是刺殺,可見他早就算好了一切,而且,這還是一個連環計。

承瑛利用江陵案,不僅在寧帝面前得到表彰,也狠狠地拆掉了他的部分羽翼。這只是第一環。

承瑛還查到了他聯合部分官員,打通黑市,販賣私鹽一事。這是第二環。

承瑛利用自己處理鹽梟證據縱火一事,在詔獄縱火,以此誣陷他欲滅口李侍郎,此為第三環。

承瑛找人偽裝刺殺,透露這玉皇代寧的信息,嫁禍給鹽梟,又聯通了闖入詔獄一事,誣陷他犯了謀逆之罪。這是第四環。

最後,承瑛還做了最重要的一步,便用第五個環將那第一環與第四環扣在了一起,讓他徹底地鉆進這個五重連環套裏出不來了。

那就是,他算準自己會如何辯解,會選擇自斷一臂,交出鹽梟。

如若他沒有交出鹽梟,那他這謀逆之罪便沒有落點,所有案件都指向一個主謀,雖然那個主謀可能是他,但是一切都太順撇了,順撇到它就像一個布置好的局。

販賣私鹽罪、縱火罪、劫獄罪、謀逆罪,全都一股腦兒地扣在他頭頂上,這太不合理了。

以寧帝的多疑,他也許根本就不會相信,也會認為是有人故意嫁禍給他。

更何況,這些案件都沒有真憑實據來證明是他所為。

而如今他交了鹽梟,拆散了這個連環套,一切便都真真假假更不分明了。

他表面上好像撇清了私鹽案與自己的關聯,卻是把自己拖下了水。那謀逆之罪會像一顆火種一般,落入寧帝的心中,讓他不斷地猜忌自己、質疑自己。

卿如許看到這裏,微微揚唇,便轉身離去。

今天這一戰,並不會讓四皇子獲得什麽實質的罪名。

她從來都沒有輕敵過,也知道要拉下四皇子,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所以她不急。

她知道,無論是販賣私鹽、勾結官員、殺人放火,這些罪名其實都沒什麽用。因為送到寧帝那裏,寧帝只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從輕處置。

但是,有一條罪,是寧帝絕對不能容忍的。

——謀逆。

她這一招,便是誅心之招。

這種罪,不能做的太實,因為太實,就會太假。

但也不能做的太虛,因為太虛,就沒有實了。

就是要這樣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才更讓人心裏難受。

因為隔了一顆心,被猜忌的人,連辯解的機會都不會擁有。

卿如許走在這座偌大的宮殿中,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終於能在這波譎雲詭、步步驚心的皇城中,大口大口地呼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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