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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無心皇權冷相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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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澄妃看診後,三皇子承弈便遣了馬車送卿如許出宮。

卿如許今日差阿爭去辦別的事,便沒安排自己車馬在宮外等待她,想著就在街上遛會兒彎兒回去,承奕知道後也沒吭聲,繼續一路送她回府。

回想澄妃今日的狀態,是比她初見時好了一些,還有些精神同她寒暄了幾句。

不過澄妃這病是長期憂思過度,已經病入膏肓,她的方子並不能治本,只是幫她提些精神,讓她多拖幾日罷了。

她覺得三皇子心中對澄妃的病情是清楚的,只是他與母親感情深厚,內心不願意接受罷了。

承奕從見了她,就沒拿正眼兒瞧過她,面容冷若冰霜。馬車已經駛出紫寧宮,也不見他有要開口的意思,只聽得車輪滾滾。

卿如許想了想,主動道:“那日臣因突發急事半路告辭,實在無禮,今日向殿下致歉,還請殿下諒解。”

她坐在車中,朝他鄭重一揖。

承弈聞言冷哼了一聲。

他第一次在乾華殿見到她,見她三言兩語就逗得陛下開懷。他也聽聞了她在朝中的實際,當真是長袖善舞,行為乖張。她主動接近他,又做些事來百般討好他,卻又輕飄飄地反說成是他自己誤會了。

她現在仗著替母妃診治這一件事,便好像吃定他不敢同她撕破臉。在別人面前,她就做出一副恭敬的樣子,倆人私下相處時卻不見她真的有多守矩懂禮,還把他一個堂堂皇子當街撇下。

卿如許見他面上顯露幾絲厭惡之色,心中無奈。

馬車駛過鬧市區,進了一片空空的街巷。

卿如許這才緩緩開口:“三殿下討厭我?”

承奕不置可否。

“三殿下既然討厭我,又何必親自送我?要讓我礙著你的眼,倒是我的罪過了。”

承弈瞟了她一眼:“你這是在趕本王走麽?”

“我是在感謝殿下。三殿下是不是知道我近日行事高調,得罪了不少人,擔心我回家途中會有不測,所以即便心中不喜,卻還是願意送我回去?”

承弈顰了顰眉,被她拆穿了心思。

卿如許道:“三殿下能抑制心中不喜,送我走這一遭,如此可見,三殿下確如傳聞所言,溫良敦善,識大體,有格局。”

承奕最看不得她這諂媚的樣子,冷聲說道:“別給本王灌迷魂湯。”

卿如許撇了撇嘴,覺著如果今日不同他說開,恐怕隨著澄妃的病情惡化,他以後更不會願意給她這個機會了。

她主動道:“殿下不是一直奇怪我為何要主動向你示好麽?”

承弈望向她,道:“你肯說了?”

卿如許點點頭,謹慎道:“不知殿下,對未來有何打算?”

承弈聞言,臉色卻頓時沈了下來。

當你問及一個皇子的未來,那大抵是與皇權不可分割的。

承奕不願同她繞來繞去,只想著一桿子打翻她的算盤,教她早點死心,便冷聲道:“我無意皇權。”

卿如許聽他直白點破,抿了抿唇,又問:“為何?你不信你能成事?還是,你不願同兩位兄弟相爭?”

承弈斜睨著她,卻未回答她,反而言語嘲諷:“你倒是好野心,不愧是三接擢賢令名動天下的,寵臣。”

卿如許面不改色,她希望找到承奕不願參與奪嫡的原因,並試圖說服他,“如今太子之位空懸,你有機會的。太子是作蠱道求鬼神詛咒之罪,犯了陛下的大忌,他沒有可能再觸及帝位了。”

承奕瞇起眼來,道,“這些事知者甚少,父皇當日封鎖了乾華殿,為了封口斬殺了當日在場的所有宮人。你怎麽會知道的這麽清楚?”

卿如許一心想著如何說服承奕,繼續道:“澄妃娘娘的家族顯赫一時,在朝中人脈通達,若你想要起勢,必然還是有人願意支持你的。”

承弈聞言突然冷笑了起來,“你就這麽想攛掇我去爭權?”

卿如許道:“我想知道為什麽。陛下這一年來都未處置太子,便是有意要放縱其他皇子去爭去搶,二皇子與四皇子都在著力建功,就連年僅十三歲的六皇子都在課業上努力,暗中去討陛下歡心。你為何……”

“看來你這功課做得還不到位。”承奕突然打斷她,眼神輕蔑。

卿如許不解。

“本王本不想同你解釋太多,但你既然一直追問,本王便與你攤開來講。”

“你以為父皇是表面上忌憚皇儲之爭,實際上放縱兒子爭鬥從而擇選能者?”承弈松了松挺直的脊背,“你錯了,他是真的忌憚。”

承弈轉頭看向卿如許的眼睛,“他根本就沒有想過分權。”

卿如許的眉深深地簇了起來,“這,從何說起?”

古來帝王均看重立嗣,立長立賢,都是為了擇出下一代君主繼承大統。帝王年輕時或許還會忌憚皇子對自己的威脅,但隨著他年邁,皇儲爭奪勢不可免,只是需要盡量平衡。寧帝已經高壽,早該做下一步打算了。

“你方才提起我母妃,你既然對這朝局諸事了解的清楚,那你可知我母妃的遭遇?”

說到澄妃,卿如許知道她本是國師之女,年少時便傾慕當時尚是皇子的寧帝,倆人成婚後一度也備受寵愛,但寧帝登基後卻沒有立她為後,後來國師犯了大罪,澄妃家族倒塌後,寧帝便因為國師之事遷怒於她,從而冷落了十幾年。

卿如許聽他這般,難道澄妃與寧帝的故事還另有蹊蹺?

“還請殿下指教。”

承奕想了想,道:“我母妃是國師之女,我外公是三皇子一派,自然不囑意當時尚是四皇子的我父皇,何況我父皇已有正妻,母妃嫁給她也只能做妾。”

卿如許認真聽著,這些她也都知道。

承奕繼續道:“但我父皇,卻對我母妃頗為執著,他暗中收買了我母妃身邊伺候的下人,在一次她去寺廟拜佛之時,強要了我母妃。我母妃清白之身被毀,才被迫嫁給了她。”

卿如許怔了怔:“澄妃,是被迫的?”

一代帝王,竟用如此下作的手段來換取一段婚姻,實在令人咋舌。

承奕點了點頭,道:“……後來他們成婚後,我父親待母妃也是百般柔腸,於是我的母妃便被他打動,深深地愛上了他。外公也只好暗中扶持我父皇,直到我父皇登基,大權在握,我外公倒臺,他便將我母妃棄如敝履了。無奈我母親卻深愛他入骨……”

承弈面色淒然,又帶著咄咄恨意。

“……父皇為了奪嫡,斬殺了自己的兩位親兄弟,這你們也都知道。但太子哥哥被我二哥和四弟所陷害,你以為我父皇真的不知情麽?哼,他這樣的人,為了皇權已然不擇手段,視王位如生命,又怎會願意分權?”

卿如許面上無波,但心中暗自震驚。都言虎毒不食子,寧帝對自己的孩子竟然也如此忌憚。但她一時無法理解寧帝對皇權的這份瘋狂的癡迷,遲疑道:“可……可陛下終會老啊。”

“老?哼,他覺得自己還年輕著呢。有了那群煉丹道人,興許他還覺得自己還能再活五百年呢。”承弈冷聲譏諷。

“不過,我看父皇對你倒是頗為寵幸。”承弈斜睨著她,“可你也別太高興,想來他是見著你想起了朝鳳。當年他明知戎狄的契摩王生性殘暴,朝鳳嫁過去定然活不了,卻還是毫不遲疑地同意了和親。朝鳳從小敬愛他,他興許午夜夢回時也會心中有愧吧。”

卿如許一時語塞,沈默了半晌。

馬車停了下來,似乎已經到了卿府門口。車外傳來宮人的聲音。

“三殿下,已經到了。”

承弈剛欲起身,卿如許卻又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承奕又皺了皺眉。

卿如許明明是一個女子,行事卻如此大膽僭越。若是在宮中,就憑她拉扯皇子這一條罪,就夠她死一回了。

“殿下你還沒說完,所以你到底為何不願?”卿如許一心只想知道答案,根本沒註意這些細枝末節。

方才馬車行進,尚有車輪轆轆聲掩蓋車中人聲,此時萬籟俱靜。

承弈見她十分執著,嘆了口氣,便隔著車門扭頭跟宮人吩咐道:“本王命你你退到車外三丈,馬車周圍不得有人。”宮人連忙應聲。

卿如許這才松了手,見他又重新坐了回去。

承奕想了想自己說到哪兒了。

“……我父皇對我母妃尚且涼薄至此,我只是求他去看看我母妃,他都不願。我每每看到那龍椅龍袍,都只覺得一片森然。我母妃一生從未做過任何壞事,卻落得半生淒涼,皆是因為被當作了皇權的犧牲品。”

承弈提到澄妃,眼底疼痛。

“何況奪嫡之路荊棘密布,血雨刀光,父皇本也不喜歡我,我並無勝算。而且,我心裏也並不想這樣做。你們並未生在帝王家,只看得外面風光,不知背後淒涼。”

他望向眼前的虛空,年輕的面容被不屬於他年齡的哀傷所籠罩,眼眸似隔著雨霧,道,“我若要去夠那君王龍位,便意味著我將站在權力的漩渦中,永遠成為嫉恨和陰謀的靶子。我的筆,要用來撰寫齷齪的詭計;我的劍,要用來殘害我的至親兄弟。我要背負起半壁朝臣和營黨羽無端的恨意,我將惶惶不可終日地活在對於不可預知的兇險的恐懼裏。”

“若我真的得到了我所求的,也並不值得欣喜。一代帝王的旅程,是至高的榮耀,也同樣,是至重的苦難。”

“因為從此,我所見到的所有好看的、不好看的面孔,都將戴起一致的偽善的面具。所有溫情的話語,都將被添上猜忌的顏色。他們說給我聽的,都將成為謊言,而我說給他們聽的,也不會是真話。”

“而再也不會有任何人,能陪伴我一同走向榮耀的頂峰。因為我得讓所有人都從內心的深處疏遠我,仰視我,畏懼我。”

“我想活下去,就不能容忍任何人去挑戰我的權力;我想活得長久,就得放棄我所有主觀的渴望。因為我用我所擁有的江山,將自己牢牢地桎梏起來。”

“為了交換這份萬世的榮光,我已經同命運暗中做出了交換。我必須將我人生所有的選擇權,都交回給老天,從此我所做出的所有決定,都將被他所左右。”

“你們這些謀臣,都只顧著自己的富貴榮華,從未考慮過擁有這所謂高貴血統的人心裏是怎麽想的。我倒想問你,換你是我,如此人生,你想過麽?”

馬車中靜默無聲,卿如許怔怔地坐著。

承弈所有的字句,砸進她的耳中,驚心駭神,振聾發聵。

她一直以為承奕從小因母妃不得寵,故而自卑怯弱,所以對皇權不做他想。沒成想,他卻對那無上的帝位其實看得透徹。她原本準備了一肚子激勵他去爭去鬥的話,如同被封在了石蠟裏。連他最後問的問題,她都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語言去作答。

承弈說罷便自己下了車,她也在內心的激蕩中,無言地跳下車來。

在滾滾夜色中,送走這個她計劃中最為重要卻已嚴辭拒絕了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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