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為有愧◎

半月前。

蕭羨潔搬家搬的很倉促, 兩人帶著簡單的行李，到成橋剛好是除夕夜。

暫時租不到房子, 蕭羨潔帶著她在親戚家借宿。

“小芷啊, 吃菜。”

團圓飯的飯桌上，幾年沒有聯系過的大姨生疏地往她碗裏夾魚，“怎麽就想著搬家了呢？”

陳芷低頭吃飯, 沒說話。

旁邊蕭羨潔往嘴裏扒了一口米飯，聲音有些含糊：“臨時出了點事, 那邊住不成了, 這次還多謝姐收留我們。”

“唉, 哪的話，都是一家人。”大姨說著，又往蕭羨潔旁邊的杯子倒了橙汁, “正好過年，一家人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我高興還來不及。”

“哎。”蕭羨潔應了一聲, 拿手肘戳了戳陳芷的胳膊，“就光知道吃，不跟你大姨說兩句話, 等會你姨夫回來記得敬酒。”

“知道了媽。”陳芷表情懨懨的 , 放下手裏的筷子，沖著對面的女人強行擠了個笑容, “大姨謝謝你，新年快樂。”

“哎哎, 新年快樂。”女人露出溫柔的笑容, 隨口問, “小芷是怎麽不開心啊？”

“沒什麽, ”陳芷聲音有些艱難，忽然從飯桌上站起身，“你們先吃，我去趟衛生間。”

看著陳芷身影飛快離開，蕭羨潔在原地嘆了口氣，”這孩子……”

桌上有別的親戚問：“小芷不是說過年帶女婿回來嗎，怎麽沒見著？”

“是啊，羨潔上次打電話來還說這事呢，難不成出啥事了？”

提到聞識川，蕭羨潔臉色不太好看，但還是盡量維持著笑意，盡管顯得牽強。

“沒什麽，小兩口鬧矛盾，分手了。這才擺這著臉。”

“哎，年輕人啊。”對面一位親戚夾了一口菜，一邊吃一邊感嘆，“動不動就為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吵架，還是缺少溝通，羨潔你也要多勸勸。”

“就是，這小芷都二十好幾的人了，再不結婚就遲了。”

蕭羨潔忙點頭：“是是是……”

飯桌上談話的話題越說越偏，陳芷靠在衛生間的玻璃門邊，緩緩滑落。

她無力地跌在地上，剛吃下去的食物在胃裏來回翻滾，卻吐不出來。

大門口又傳來開門的聲音，是姨夫。

心裏只有想飛快結束這一晚的念頭。

在地上掙紮了一會又爬起，在鏡子裏整理了自己的面容後，她又扯起嘴角露出個牽強的笑來。

拉開門出去，男人已經上桌。

按照蕭羨潔的要求，她端起酒杯敬了男人兩杯酒。

“姨夫，新年快樂，這杯我敬您。”

說完，她將手裏的酒一飲而盡。

白酒烈，入喉苦澀辛辣，回味卻又是甜的。

酒精是個很神奇的東西，在劇烈的悲傷和痛苦下，陳芷想，自己只能靠外力來轉移註意力。

於是一杯接著一杯，她敬了酒桌上的每一個人。

“小芷別喝了，你喝多了。”

再準備敬第二輪的時候，大姨終於攔下了她的酒杯。

陳芷意識清醒，可是已經沒有維持禮貌的力氣。

酒杯被奪走，她緩緩跌落在椅子上，迷蒙目光低低垂著。

“我……我還想喝。”

“你喝醉了小芷，讓你媽媽扶你去休息吧。“大姨耐心地哄著她，“我去給你煮點醒酒湯，你看你姨夫都喝不過你，躺沙發上睡著了。”

陳芷嗯嗯點著頭：“謝謝大姨。”

蕭羨潔在一旁抿著嘴，等她說完就要拉著她的胳膊帶她進屋，但手剛碰到，就被陳芷迅速彈開。

“……你為什麽非要怪聞識川？”

陳芷有些絕望地看著蕭羨潔，聲音很低落，“他做錯什麽了，出生在哪裏又不是他能決定的……媽媽，你是不是不願意看我幸福？”

話音落下，飯局上熱鬧的聊天氣氛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轉移到他們這邊，蕭羨潔局促地握了握手，“你喝多了，我扶你進房間。”

陳芷倔強地搖頭，但自己渾身無力，最終還是被蕭羨潔拉進了裏屋。

窗外洋溢著歡樂喜慶的光芒，口袋裏的手機一直停在聞識川的電話號碼頁面。

她最終還是沒舍得刪除，此刻她無比想聽見他的聲音。

埋著頭，拿起，視線模糊之中，她將那個號碼從黑名單拉回來。

手機卻在按下撥通鍵之前一秒被抽走。

蕭羨潔緊緊抿著唇，看著她手機上的名字皺了皺眉。

想都沒想直接拉黑刪除，又在通訊錄裏找到其他看著跟聞識川可能有關的名字，統統做了一樣的行為。

陳芷醉得不行，手機被奪走也沒什麽反應。

她坐在床的一邊默默流眼淚，兩人不知道這樣沈默了多久 。

“為什麽我不能……”陳芷忽然擡頭看她，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媽媽，我好難過。”

“小芷……”

蕭羨潔伸手抱她，懷裏陳芷的眼淚落在她肩膀，暈濕的布料讓她覺得特別燙，燙到心口，變成刺紮一樣的疼。

蕭羨潔：“媽媽對不起你。”

“媽……我好想他。”陳芷一邊哭一邊咕噥著，嘴裏反上來的酒精味讓她一陣一陣迷茫，“……我好想回家。”

“馬上就有家了…… ”

蕭羨潔也哭了，母女倆抱在一起，她耐心地拍著陳芷的肩膀，一邊細聲細語地哄著她，直到陳芷睡著。

除夕夜，蕭羨潔一夜無眠。

她看著陳芷一邊做夢一邊流淚，看了一晚上。

陳芷拿回家的東西並不多，大部分都在聞識川的公寓，沒有想過有一天會離開那裏，真到了那一天她反而沒有聯系聞識川的念頭。

心裏再難過，還是想著，東西在那裏，這場鬧劇遲早會過去。

過去之後，一切都跟沒發生過一樣。

年過的倉促而僵硬，在親戚家借宿沒過幾天，蕭羨潔就找到了價格合適，地段不錯的出租屋。

親戚們幫著搬了家，陳芷麻木地忙碌著。

簡單收拾過房子之後，在新家的第一晚，陳芷蓋著被子，手機握在手裏放著短視頻，可愛的貓貓狗狗、濃烈的過節氣氛、人世間那些治愈人的煙火氣……

她一邊看，眼淚又止不住地流。

無聲的難過籠罩在房間裏。

蕭羨潔幫她關了燈，黑暗將她的抽泣聲放大。

陳芷拿著被子捂臉，聲音弱下去，可難過還是鋪天蓋地。

搬家的時候，到這裏社交的時候，她忙的沒空難過，還覺得是自己堅強。

但只要抓住一點喘息的空隙，那痛苦就開始無孔不入地襲進全身。

她知道自己怎麽了，她排解過無數失戀後想要尋死的患者，但到了自己身上，那些知識瞬間格外無力。

她甚至連傾訴，連思考的力氣都沒有。

“嘩啦——”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噪音，陳芷窩在床上睡不著，聽到聲音索性爬起來。

“媽，這麽晚怎麽還在收拾啊。”

她隨手摸了兩把眼淚，拖著疲憊的步伐走到對面蕭羨潔的房間。

站在門口看過去，蕭羨潔正在組裝一個櫃子。

但不知道是哪裏出了問題，剛組裝一半就散架了，木板和螺絲掉了一地。

蕭羨潔有些無措地看著地上的狼藉，面對陳芷的詢問露出一個疲憊的笑容：“我睡不著，想著把你房間裏的衣櫃拼了，結果這……”

陳芷在原地嘆了口氣，踩著拖鞋蹲在她身邊，伸手將地上的螺絲撿起來：“你自己的東西都沒收拾，幹嘛想著給我裝櫃子，我也不急著用……”

“我那些東西啥時候收拾都行，”蕭羨潔撿起地上的一塊塊木板，按照大小分好類，“這螺絲用普通的螺絲刀不行，你去玄關把今天用的電螺絲刀拿過來，這邊我收拾。”

陳芷將手裏的螺絲放在一邊，站起身：“是櫃子裏那個黑色的？”

“對，裏面還有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你看著沒用的都扔了吧。”

“哦……”

推開門走出去，陳芷慢悠悠走到玄關，找到櫃子打開，一眼就看見裏面的電螺絲刀。

櫃子裏還有些塑料袋，陳芷拿了幾個扔到垃圾桶裏，這才看到最裏面放著的相冊。

“媽，我小時候的照片你也拿過來了啊。”陳芷拿著相冊看了一眼，沖著房間裏的蕭羨潔喊了一聲，“我之前問你，你不是說丟了麽？”

蕭羨潔聞聲從屋裏走出來，“啊，那個啊，搬家又找到了，想著你要看，就拿過來了。”

“我小時候頭發好短。”陳芷指了指一張照片裏的自己，“這張是剛搬到大院拍的吧？”

蕭羨潔從她手裏拿過螺絲刀，隨意看了一眼：“對，那個時候你才八歲吧。你爸硬張羅鎮上小孩拍了這一張，當時你還不願意，撅個嘴。”

“那個時候我小，大院孩子都不喜歡我。”陳芷嘆了一口氣，目光又落在照片上，指了指其中一個男孩，“就他，他還拿啤酒瓶子丟我。”

“你說的那是阿飛，他今年在鎮上開了個麻將館，從小到大都不招人喜歡。”

陳芷牽強地扯了個笑容，又看向照片，企圖在回憶裏找到一點安慰。

目光游離的一瞬，她盯著照片一角，表情一滯。

因為見過聞識川小時候的照片，所以陳芷一眼就認出來，這個在照片邊緣，只露出半張臉的男孩。

“媽……這是誰？”

她聲音有些抖，指著那張跟聞識川童年時極為相似的臉問蕭羨潔。

蕭羨潔掃了一眼，搖搖頭：“不認識，估計沒在大院住幾天吧。”

“當時聽你爸說，阿飛把啤酒瓶丟向你的時候，被一個男孩誤打誤撞擋下了，沒過幾天那男孩就搬走了，我看著跟這個長得挺像的。”

陳芷有些艱難的點了點頭：“這樣啊。”

”不過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我們剛搬過去人生地不熟，我咋可能認識所有人…… ”

蕭羨潔還在自言自語說著，陳芷已經一句都聽不下去。

“媽，我困了，先去睡覺了。”她打斷了蕭羨潔的回憶，將手裏相冊合上，“櫃子明天再按吧，你也早點睡。”

說完，轉身就往臥室跑。

她的速度很快，身後蕭羨潔還想再說什麽，還沒開口陳芷已經走遠。

只能嘆了一口氣，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臥室門關上的那一刻，無數回憶魚貫而入。

啤酒瓶，聞識川額頭的傷疤，那一晚聞識川解釋時說了那一句“當時你才搬進大院”的話……全都在回憶兌現，與現實重合。

在之後鬧劇發生之前，她就已經見過聞識川了。

當時她才搬進大院，以阿飛為首的小孩帶頭排擠她，只有一個人對她表達了友好，替自己出頭。

阿飛他們都很害怕他，每次在大院裏見到他都要躲著走。

記憶裏，那是個比她大幾歲的哥哥，他們短短相處過幾天，然後他就消失了。

之後隨著時間越過越快，陳芷已經分不清那到底是一場夢，還是發生過的現實。

直到那段記憶被時間埋沒。

聞識川說的沒有錯。

是她忘了。

他在她八歲時，就開始替她擋災，以這樣的方式保護她，一直到現在。

他愛她，不是因為有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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