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她啊◎

聞識川道歉的語氣格外誠懇, 誠懇到有些沈重。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裏的春晚放到小品了, 嘰嘰喳喳的說話聲混著臺下觀眾的笑聲, 對比眼前的場景，蕭羨潔覺得聞識川像是從十三年那場雨裏走出來一樣。

“滾。”

不知道她看著聞識川楞了多久，但最後也只留下這一個字。

聞識川肩膀微微抖了下, “我——”

“你別解釋。”蕭羨潔冷冷說，“你招惹我女兒, 出現在這裏, 是嫌我們家過得不夠慘麽？”

聞識川垂著頭, 沒說話。

他解釋不了，也無法辯解。他不知道在這個前提下，怎麽跟蕭羨潔講明, 自己的立場從一開始就在她們這一邊。

蕭羨潔眼底含著淚，聲音止不住的發抖。

“你爸媽把我們一家都毀了, 我恨不得你跟著一起死。所以趁我現在還有理智, 離開陳芷，滾出我的家！”

聞識川擡頭，那雙黑色眼睛裏充斥著克制, 他靜靜地望著蕭羨潔, 想說話，卻無法開口。

蕭羨潔惡狠狠地重覆道：“滾啊！”

“回你的地方, 去過你自己的日子！”

她說完，從沙發上坐起, 走到聞識川面前, 伸手抓他的衣服, 強硬地把他從地上拉起來。

蕭羨潔的動作毫無章法, 她只是一味的拽著，然後用盡全力把聞識川往外推。

聞識川任由蕭羨潔將自己推開，客廳的燈光並不明亮，他的身子隱沒在一半陰影中，露出來的半邊臉上，柔光落在他的眼中，很快就被漆黑淹沒。

蕭羨潔無法形容那一刻聞識川看向自己的表情，他沒說話，只是枯敗地望著自己，或許那裏還帶著幾分懇求。

有那麽一瞬間，她甚至覺得自己這麽做是錯的。

“滾！”

蕭羨潔放肆地沖著聞識川喊，那聲音成為她的底氣，蓋過了電視機裏小品的歡聲笑語。

這個屋子從十三年前就不該再有這樣的和睦氣氛，之後也不會有。

聞識川一直被蕭羨潔推到門口才站定。

蕭羨潔推不動他了，只能挫敗地放開手，往後退了兩步。

“算我求你，別來招惹我們，算我求你……求你走吧……”

她哭著，眼淚從眼眶中溢出來，講話一頓一頓：“是我們造孽，是我陳家的錯，這十幾年來的日子我過夠了，我現在只求求你給我一個機會，別再找我家小芷了，你回去過你的日子，被來打擾我們了，我真的過夠了……”

“對不起。”

聞識川終於開口，他的聲音沙啞，低沈，註入的只有頹敗。

他彎下腰，深深地給蕭羨潔鞠了一躬。

這是他十幾年前沒有勇氣做的事，此刻說出這三個字時卻也沒有一點輕松的感覺。

說完，他沒再辯解一句，推開門轉身離開。

大院內燈還亮著，聞識川垂著眼走下樓梯，蕭羨潔聲音越來越小。

大門忽然哐地一聲被推開。

陳芷手裏握著瓷杯的碎片，她白色的衣裙染上了大片的可樂，此刻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門口。

“聞識川！”

聞識川背影一僵，轉過身看她，他眼眶顏色很深，應該是紅了。

陳芷邁開腿就要追上她，結果身後蕭羨潔哭得更嚴重，整個人無力站穩，砰地一下癱在地上。

她只好停下步伐，轉身看蕭羨潔：“媽……”

蕭羨潔絕望地大喊：“……你今天要敢邁出這個門一步，就別想再認我這個媽！”

陳芷吸了一口氣，“媽！”

“我怎麽教你的！你說我怎麽教你的！”蕭羨潔捂著胸口，氣得心臟直疼，“這麽多年我怎麽把你拉扯大的，我把你交給誰，都不會交給那畜生的兒子！他不配！”

屋裏的聲音撕扯著闖進聞識川的耳朵，那句“他不配”像是開刃的刺刀，直追著他心口猛紮。

多年來的努力，是換不來一句原諒的。

不想讓陳芷陷入兩難，在屋裏蕭羨潔嘶喊的空隙，他沖著陳芷輕聲說了一句：“好好照顧伯母，對不起。”

又是對不起，陳芷腦子一團亂麻。

“你又做錯什麽了，聞識川，你不許走，你說清楚，你不能這樣……”

他很輕地搖了搖頭，艱難地轉過身。

陳芷很想邁開腿追上去，可她動彈不得。

她只能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大院門口，消失在漫天大雪之中。

那輛庫裏南遠了，雪地上留下的車轍很快被新的雪覆蓋，仿佛從沒來過。

晚上九點半，陳芷收拾好了屋裏剩下的殘局，換掉了自己被可樂汙染的衣服。

只是彎腰撿起地上碎掉的瓷片時，她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摸了摸瓷片尖銳的一處。

並沒有流血。

跟之前一樣，沒有一點受傷的可能。

認識聞識川之後的事像是一場夢，連這讓人煩躁的好運也回來了。

“不能這樣，是在玩我嗎……”

陳芷看著自己幹凈的手，覺得特別無力，同時又覺得好笑。

她擡頭看著天花板，沖著那無形的上天喊：“老天爺，你要是早就寫好了這一切，告訴我，我現在該怎麽做啊……”

廚房門忽然被推開。

蕭羨潔虛弱地站在門口，目光落在陳芷身上格外破碎。

陳芷垂下頭，扔掉手裏的瓷片，起身拿起掃把將地上的垃圾掃掉。

她沒說話，默不作聲地做完事，就要繞開蕭羨潔走。

“聞識川他爸媽害了我們全家，我一直不告訴你，只是不想讓你活在仇恨之中，沒想到你會遇見他們的兒子。”

“什麽？”陳芷有些不敢置信，“他爸媽，害了……”

蕭羨潔有些絕望地看向陳芷，聲音像是寂寥的風，“你爸死的那場車禍，撞的就是他爸媽的車。”

“當時他爸媽騙了我們家所有的存款，就要準備去埋度了，你爸後知後覺被騙了後心急火燎，車剛開過去，兩輛車你追我趕速度太快，在彎道直接撞上……”

“那些錢本來是你爸準備把你轉去成橋上學的錢，如果不是因為他們，你爸也不會死，我也不至於守著這小鎮這麽多年給你賺學費……你本來可以過得更好，他們毀了我們一家，你現在還要跟仇人的孩子結婚，你這不是想讓我去死嗎！”

陳芷在巨大的震驚中說不出話來，冷靜了幾秒後，還是決定就事論事：“那我跟你說聞識川的名字時，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我不知道聞識川就是那畜生的兒子！”蕭羨潔眼淚又溢出來，“當時警察趕過去就剩下兩具屍體和一個小孩了，我那小孩第三天就走了，我不知道他叫什麽。”

“聞識川也在那場車禍中……？”

陳芷仿佛知道那是一場怎樣的車禍了。

她的腦海迅速回憶起當時去參加聞識川爺爺壽宴時，老爺子看他眼中的恨意，和那一句“要不是為了救他，我兒子也不會死”。

她怎麽都沒想到，發生車禍的另一方，是自己的父親。

蕭羨潔顫栗地邁開腿走到她面前，抽出手臂抱著陳芷單薄的身體。

“媽媽接受不了他，你跟他分開吧……”

陳芷卻輕輕搖頭：“……媽，這不公平。”

蕭羨潔對她的反應很失望，放開她喊道：“什麽是公平？這麽多年你看著我們過的日子，你覺得公平麽！”

“不，可是聞識川這十幾年也過得很不好。”陳芷小聲辯解，“他又有什麽錯，他沒有騙我家的錢，甚至那場車禍他媽媽丟下他跑了，他也是受害者啊。”

陳芷垂下眼，想到聞識川這十幾年的日子。

他已經為父母犯的錯付出了太多的代價，不應該在這個時候還去承擔那些他什麽都沒做錯的事，這對聞識川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你還站在殺人犯那邊！”蕭羨潔氣得呼吸不暢，“那小子給你灌什麽迷魂湯了，老子都那樣兒子能好到哪去？他說什麽你信什麽，他們是搞詐騙的，你爸當年就是跟你一樣替他爸說話，你看看我們現在落得什麽下場！”

“聞識川不一樣！”陳芷倔強地辯解，“他不一樣……他當了警察，把他爸媽的詐騙生意全搗毀了，他一直在贖罪……可是他不能一直這樣，媽，你不能把他爸媽的錯都歸咎到他身上，這麽十幾年他都在受苦，你為什麽不能給他一個機會？”

“陳芷，我求你給我一個機會吧！”蕭羨潔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嘶喊的聲音越放越大，“你媽這些年怎麽過的你看不見，他一個大男人受苦把你心疼了，你什麽時候能心疼心疼我！”

陳芷有些失語：“媽！”

“別喊我媽！”蕭羨潔別開眼神，“你要是向著仇人的兒子，就別再回這個家，我就當沒生過你。”

“不是這樣的，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說這樣的話啊，”陳芷心力交瘁，根本沒辦法跟她說清，“我不是向著他，我只是希望你、你能理解……”

“理解什麽，理解仇人的兒子？”蕭羨潔冷冷地哼了一聲，“你媽我沒那麽大度，要麽你跟他分手，要麽你別當我女兒。”

“陳芷，你想好了，選一個就別再後悔。”

“我不選！”陳芷一直緊緊握著手裏的掃帚，說到這裏忽然松開手，“這事明天再說，我們都冷靜一下。”

蕭羨潔根本冷靜不下來，她攔下陳芷離開的身影，語重心長地說：“你還小，以為他愛你，實際上你以為的愛，只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對你有愧！”

陳芷身子一僵。

蕭羨潔的話還在繼續：“別傻了陳芷，他求了個心安跑過來跟我道歉，以為我會原諒，現在知道行不通就灰溜溜走人，只有你一個人還覺得你跟他海誓山盟，為他要死要活。”

“你為了什麽啊，他那種背景條件，要不是對你有愧，憑什麽跟你在一起，為了那麽點你自己都說不出來哪裏跑出來的愛麽？”

“媽，別說了！”陳芷深深吸了一口氣，“你說夠了麽！”

“這些話我一輩子都說不夠，我怎麽教你的，要靠自己，要上進，要找自己配得上也配得上你的人。”

“我只是想讓你平平淡淡健健康康過日子，不要步我的後塵，我又有什麽錯，你非要整這些事情，這麽多年你沒怎麽讓我擔心過，為什麽等我快要退休了又弄出這種事……”

“夠了！”陳芷大聲喊，“這些事我沒讓你管，你不用操心我！”

“你也老大不小了，這點是非還分不清麽，”蕭羨潔深深嘆了一口氣，“好好想想吧，媽媽都是為了你好——”

她話沒說完，陳芷再也聽不下去，推開廚房的門就往外走。

單薄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之中，蕭羨潔終於忍不住，緩緩靠在墻邊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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