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沒有聞識川的以後◎

夜寂靜無聲。

陳芷推開客廳的門, 行李箱安安靜靜躺在門邊，屋內電視機裏的節目已經換成了歌舞。

歡聲笑語縈繞在周圍, 年味卻越來越淡。

沙發上沒有溫度, 仿佛連人來過的痕跡也一並抹除了，陳芷跌進剛才跟聞識川坐的位置裏，空洞無神的目光落在電視上。

終於, 眼淚決堤。

她說不上來自己的心情，只是覺得事情不該是這樣, 或者說還沒有走到結束的時候。

她跟聞識川不可能就這麽算了, 故事還沒完。

可是她不知道怎麽辦。

蕭羨潔的話一直在腦中覆讀, 即使她很不想承認，但是她知道，自己已經開始懷疑聞識川對自己的感情。

究竟是, 愧疚。

還是愛。

他曾經說過，他們之前見過。

如果她不記得, 那只能是因為那段時間她太難過, 以至於她無法記得。

那是哪段時間呢，她幾乎不用想就能得出答案。

可是她又不甘心，又不願意相信。

如果聞識川從認識自己開始就懷著想要贖罪的目的, 那他們度過的那些日子算什麽。

只是把她當作能讓他心安的藥麽？

那所謂永遠的陪伴, 所謂站在她這邊……

那些又算什麽。

越這麽想，她越覺得自己被利用, 像個小醜一樣。

可是不該是這樣的。

蕭羨潔的話依然在腦海中不厭其煩的重覆，她一遍遍的告訴她。

就是這樣的, 聞識川不愛她, 只是因為愧疚。

僅此而已。

眼前已經是一片模糊, 目之所及電視裏的背景暈成了一團散不去的紅。

嘴邊是眼淚的鹹, 她拿著抽紙擦了又擦，還是沒辦法。

眼淚就跟沒辦法流幹一樣。

陳芷一個人在沙發上坐了一會，一直到自己勉強冷靜下來，才拖著步子上樓。

房間裏那扇她本來要給聞識川看雪景的窗戶，透出來的雪景依然美得不像話，跟記憶裏的一摸一樣。

她掃了一眼，很快拉上了窗簾。

屋裏本就沒開燈，此刻眼前的一切都埋進黑暗裏。

陳芷哭累了，躺在床上卻也睡不著。

手機在剛回來時就一直放在床頭充電，這個時候她才想起來打開看。

打開鎖屏的那一刻，她期待著能從手機裏得到聞識川的解釋。

可是微信裏沒有聞識川的消息。

心中的失落鋪天蓋地，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強硬地將快要跳到嗓子眼的心臟吞了回去。

然後點開與他的聊天框，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最後還是什麽都沒發。

聞識川現在在哪，也許是在回成橋的路上，也許只是在某個不知名的路邊。

他的手可能會受傷，因為她剛才對瓷片的試探。

好像找到話說。

她又點開聊天框。

陳芷：「你的手有沒有被劃傷？」

那邊聞識川似乎一直在等著她，消息剛發過去沒有一秒，就得到了他的回覆。

「嗯」

陳芷看著這個字，有些恍惚。

她手在鍵盤上懸停，眼淚又溢出來。

拿著被子把眼淚擦幹凈，沒過幾秒又變得濕潤了。

她打著字，一邊打一邊刪，又一邊擦眼淚，可就是找不到回答這個嗯的答案。

在這動作重覆三四遍之後，手機忽然震動。

是聞識川的電話。

她呼吸停止了一瞬，眼淚暈花了聞識川的名字，她用手慌忙將淚水擦幹，才顫抖著點開接聽。

”餵……“

“陳芷。”

聞識川的聲音又啞又低，陳芷又哭了。

“嗯……”

聞識川：“ 對不起。”

陳芷不想再聽到這三個字，她無聲地哭，對著眼前黑暗的夜搖頭。

“你對不起什麽……聞識川，你在為誰道歉……”

“為我父母。”他說，“我知道，我無法改變過去十幾年裏你們的生活，但我想讓你給我一個機會。”

“所以，你只是因為你父母。”

陳芷哭得眼淚鼻涕都連在一起，聲音弱得幾乎不可聞。

“你說你曾經見過我，也是因為這個……之後你接近我對我好，也只是因為這個……”

“不是。”聞識川迅速否定，停頓了一秒，又說“……不完全是。”

陳芷聽到這句“不完全是”，心也跟著被丟進冰窖裏。

她倒扣手機，想要離聞識川的聲音越來越遠，可是黑夜太安靜，聞識川的聲音透過聽筒，還是失真的響起來。

“我接近你，是因為替你擋災讓我有勇氣接近你…… ”

“你不記得我了。”聞識川說的很艱難，“你剛搬進大院的時候…… ”

“夠了。”

聞識川話沒說完，陳芷抓起手機，沖著聽筒大聲喊了一句。

那邊聲音戛然而止。

“別說了，聞識川，我們都冷靜一下吧。”

陳芷聲音抖得不行，她不想聽聞識川的辯解和解釋，那一句“不完全是”就已經向她解釋了一切。

那邊是沈默。

陳芷已經哭不出來，極致的難過仿佛將她的喉嚨扼住了，她呼吸不得。

陳芷：“如果……你手受傷了，對不起，我以後會註意自己的安全的，市局的工作就先辭掉吧。”

“……我掛了。”

聞識川：“陳——”

那邊聞識川還想說什麽，陳芷搶先一步掛斷了電話。

蕭羨潔說的對，她忽然想。

她跟聞識川不能在一起，即使聞識川是為了贖罪，她也沒資格替自己的父母原諒他。

過去的日子跟夢一樣。

她就知道像自己這樣的人，怎麽可能攀得上聞識川。

將聞識川所有的聯系方式刪除拉黑，她虛脫地倒在床上。

劇烈的痛苦籠罩過來的時候，她甚至連關機的力氣都沒有，只能任由手機在黑夜裏亮著，那一點微弱的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那一晚陳芷說是睡著的，不如說是哭的太累，暈過去的。

第二天一早，鞭炮齊鳴。

她被吵醒，樓下傳來哐哐的響聲，吵得她頭疼欲裂。

她不願意起床，可閉上眼滿腦子都是聞識川，只能拖著腫成豬頭的臉爬起來。

隨意洗了把臉，邁開腿下樓的時候，眼前的場景讓她又是一陣恍惚。

昨晚客廳裏的沙發、電視、櫃子，那些用了十幾年的家具，全不見了。

“樓上還有些舊家具，能收的話也一並收了去，過年便宜點沒問題，我急著搬……”

門外，蕭羨潔正站在貨車一側跟司機講話，臉上掛著疲憊和歉意的笑容。

陳芷走到門口：“媽，你幹什麽？”

蕭羨潔轉頭看向她，輕聲說：“小芷啊，你也趕緊把你東西收拾收拾，我們要搬走。”

“為什麽要收拾，我們要搬哪去？”陳芷皺著眉，“不過年了？”

“過什麽年！”

蕭羨潔斥了一聲，又沖著旁邊的男人笑了笑，“大哥您先搬著，我跟我女兒說兩句。”

駕駛座的男人抽著煙，有些悵惘：“大年三十搬家可是大事，得跟你女兒好好講講。”

“是是……”

陳芷站在門邊，等著蕭羨潔走過來。

她頭發淩亂，漂亮的臉上只剩下頹喪和疲憊，仿佛在一晚上被人抽幹了精血。

“過來說。”蕭羨潔沖著她招了招手，把她拉到已經搬空的廚房。

蕭羨潔：“我們要去成橋。”

“成橋？”陳芷莫名其妙，“鎮上你都住幾十年了，搬去成橋幹什麽。”

“看著你。”蕭羨潔一副不能商量的樣子，“我已經想好了，你要是想站在仇人兒子那邊，我不同意。”

“我也想好了，”陳芷打斷他，“我之後不跟他聯系了，你滿意了？”

“我怎麽知道你說那話是不是哄我。”

蕭羨潔說著，但聽到她的話臉色還是緩和了些，“你把那警察局的工作辭了，我去成橋租房子照顧你。”

陳芷皺眉：“我都二十五了，我能自己住。”

“你搬來搬去為了什麽，我都說了我不跟聞識川聯系了，你不相信我？”

“你讓我怎麽相信你？”蕭羨潔抿了抿嘴，“他要是來找你咋辦，我們娘倆日子還過不過了？”

“聞識川不是那樣的人！”陳芷心煩的要命，不想再提關於聞識川的事，轉了話鋒，“那你搬過去，這房子呢，賣了？”

“家具賣了，房子我讓你劉姨先看著，能租出去就先租。”蕭羨潔說，“我們今天就搬走，你同不同意都改變不了什麽，早飯我給放床頭了，你去吃了，然後把東西一收拾，我聯系的車馬上就來。”

“你急什麽啊。”陳芷很不耐煩，“聞識川不會來找我。”

“我不跟你吵，陳芷，這事沒商量！”蕭羨潔走到廚房門口，走之前又看她，“早飯你愛吃不吃，東西不收拾我就拿去給你賣了，車一來我們就走。”

看著蕭羨潔遠去的背影，那種無力感又侵襲著她。

陳芷無話可說，也沒有眼淚能流下來了。

她覺得眼前的生活才像夢，明明來的時候，她已經想好了今天的安排。

她會跟聞識川一起做年夜飯，趁著春晚，她會跟聞識川在大院裏放煙花。

聞識川帶了相機，已經答應她，給她拍照。

盛喬還等著做她的伴娘，她此刻應該想怎麽開口跟蕭羨潔商量自己的婚事，而不是對著空空如也的房子，想自己那沒有聞識川的以後。

她現在，只是想讓這日子快點過去，快點過去。

她好累，好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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