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真好。”◎

遙零鎮在成橋並不出名, 但卻離成橋很近，開車不過兩個小時的車程。

天色漸晚, 車窗外風雪不止, 冬意在一場雪後鋪天蓋地籠罩這座小鎮，車輪在雪地滾過，留下一道長長的褶。

陳芷上車後不久就開始犯困, 聞識川給她調了座椅，她便睡得更舒服, 一覺醒來的時候, 車已經停在了家門口的小院。

剛睡醒腦子蒙, 視線裏只有駕駛座裏聞識川的身影。

車廂內氤氳著暖黃的氣氛，車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停下來的，陳芷有些木然地看向車窗, 目之所及只有路燈的微光。

她掙紮著爬起，伸出手調整了椅背。

看向聞識川時, 說話的聲音有些呆呆的：“我們什麽時候到的？”

聞識川看著手機裏的文件, 聽到她的聲音，輕聲回答：“沒多久。”

“沒多久是多久，一個小時？”

“半個小時。”聞識川隨口說著, 伸手在旁邊拿出保溫杯遞給她, “熱水。”

陳芷接過，打開杯子悶了一口水, 腦子才算清醒過來。

她透過車窗看外面的場景，一楞：“聞隊是不是來過我家啊, 停的位置剛剛好。”

“我有地址, 也有導航。”聞識川說著, 指了指靠的最近的建築一側, “你家沒亮燈。”

“對哦，”陳芷有些納悶，“我跟我媽說我今天回來啊，我給她打個電話問一下。”

聞識川嗯了一聲，從她手裏拿過保溫杯，垂下眼不再講話。

陳芷掏出手機，撥打電話過去，那邊很快接通。

“媽，你在哪呢？”

“……”

“……哦，這麽晚還買什麽東西啊，飯明天再做也行麽。”

“……”

“我知道……哎呀，他又不是外人，隨便做點就行了，你什麽時候回來？”

“……”

“那也行吧，那我先回去，要不要聞識川去接你啊，還是你坐劉姨的車……”

“……”

“好吧，那拜拜。”

電話掛斷，陳芷放下手機，看向聞識川：“我媽去買年貨了，非說要讓你嘗嘗遙零的特色，也真是的。”

“她等會坐鄰居的車回來，我先帶你進屋吧？”

聞識川點頭，“你先去開門，我把行李搬進去。”

“行，”陳芷點頭應下，“屋裏暖氣是開著的，應該不是很冷。”

說著，她推門下車。

夜晚，飄落的雪花辨不清，只有冷風掛在身上徹骨的冷如此明顯。

陳芷將雙手插進口袋，關上門縮著肩膀進了大院。

這個她生活了十幾年的小鎮到如今，依然沒有什麽明顯的變化。

家門口的矮石墻，鄰居拆了又蓋、蓋了又拆的花圃，甚至連大院水泥地板的坑窪都跟記憶裏的如出一轍。

院子裏住著三戶人，一戶前些年搬去了成橋，只剩下她媽媽和劉姨兩人守著院子。

跟回憶裏相比，眼前的院子變小了，也有些蕭條。

陳芷從門頂摸出鑰匙開門，燈開之後，院子才有了些暖意。

聞識川從後備箱取出行李和年貨一趟一趟搬進屋，陳芷在他跟前幫些小忙。

冬日的夜晚做什麽都慢吞吞的，時間仿佛被雪花凍住了一樣。

等到兩人搬完最後一箱飲料，耳畔響起車輪滾動的聲音。緊接著是刺眼的車燈，和劉姨那輛標志性的銀色面包車。

聞識川關上後備箱，又將車往前挪了挪，才給面包車讓出一條路。

蕭羨潔從車上下來，一邊走一邊護著手裏裝著牛肉的塑料袋，看到陳芷喊了一聲：“陳芷，過來幫我把牛肉拿進去。”

陳芷連忙邁開腿走到她面前，從她手裏接過塑料袋，突如其來的重量讓她繃起臉：“媽，買這麽多幹什麽啊……”

“這是今年最後一點，明天除夕就買不到了。”蕭羨潔輕輕嘖了一聲，“你說你也是，換了個工作，就放那三天假，我這一年才見你這一面，還沒熱乎你就得走……”

陳芷唉了一聲，“那好歹我這三天還回來嘛，今年不是還給你帶了個帥女婿，你肯定會喜歡聞識川的，他簡直……”

話沒說完，手一空。

聞識川已經挪完了車，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她身邊，此刻拎著塑料袋，臉上多了一抹溫和。

“伯母。”

聞識川太出眾，即使是在黑夜之中。

蕭羨潔似是一楞，片刻才緩過來神：“你就是……？”

“我是聞識川。”

他輕聲回答，態度溫和禮貌，說完指了指大院裏：“外面冷，不如進去說？”

“是是是，外面冷。”蕭羨潔點點頭，緩聲重覆他的話，腳下卻沒動作，又指了指身後面包車，“你們先進去，我跟你劉姨說兩句話。”

陳芷嗯了一聲：“那我們進去等你。”

鞋踩在雪地裏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聞識川握著她的手自然地塞進口袋，在寒冬為她傳遞了一點溫度。

身後面包車旁，蕭羨潔和劉姨聊天的聲音忽近忽遠。

“蕭姐你有福了，小芷真是找了個好男人……”

“是不是好男人還不知道，就是看著還行而已，”蕭羨潔沈默了幾秒，“我就是覺得有點不對勁兒。”

“什麽不對勁兒，有這麽帥的女婿，家裏條件也好，對小芷也好，你應該偷著樂呢……”

“說不上來，算了。”蕭羨潔沒繼續說，將面包車後面的門拉上，“明天來我家吃飯，順便讓我那女婿幫著把院子裏的燈籠安上。”

劉姨吸了一口冷氣，聲音弱了些：“蕭姐，咋倆老鄰居這麽多年，多虧了你照顧我。我盼著盼著我那兒子回來，今年又說工作忙，真不知道有什麽好忙的……”

蕭羨潔不想聽她說那些已經被重覆好幾年的悲慘故事，擺了擺手：“行了，幫著把你卸年貨，我還要回去伺候陳芷，這回來不知道吃沒吃飯……”

進了大門，身後的談話已經全然在風中散開，聽不見了。

陳芷進屋換了鞋，又從手提包裏掏出充電器給手機充電，聞識川則坐在沙發一側。

她在屋裏跑來跑去，聞識川都沒有什麽反應。

他的沈默有些異常，看著很有心事的樣子，等到陳芷換掉身上厚重的外套坐到她身邊，他忽然將她摟著擁進懷裏。

陳芷順勢躺在他的胸膛，面前電視放著前幾年的春晚，歡聲笑語縈繞在兩人身邊，那種屬於冬天的暖意和歸屬感逐漸將她包裹起來。

“聞識川。”

“嗯。”

陳芷忽然擡起頭，很輕地在他臉上留下一吻。

“這樣真好。”

那抹柔軟觸碰到的臉頰的一刻，聞識川眸底湧動著一股別樣的情愫。

他輕聲說：“是啊。”

“你想不想喝姜汁可樂？”陳芷說，“我小時候每次過年都能喝到，就是在這裏，一邊看春晚一邊喝，現在想起來覺得暖融融的。”

“那我去給你做。”他說著就要起身。

陳芷卻搶先坐起來，按住了他的肩膀：“我去，等會我媽要來跟你說話。”

聞識川表情楞了下，最終沒有再堅持。

“我快去快回，等著哦。”她笑了笑，“等我回來我還要帶你去看我小時候的房間，那扇窗戶看雪景特別美。”

聞識川點點頭，“好。”

女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口，身側空蕩蕩的，只有耳邊的春晚還在吵鬧的響著音樂。

暖黃色光線從頭頂落下來，柔和了他的側影。

蕭羨潔走進來的時候，就看見聞識川安安靜靜坐在那裏。

聞識川給她一種很寂寥的感覺。

他的眉目也跟記憶裏的某人又幾分相像，特別是那種寂寥感，仿佛又把她帶回到十三年前的秋末。

傾盆的大雨，崩潰的哭聲，沖上天的濃煙，以及血肉模糊的丈夫。

“伯母。”

意識被聞識川喚回，蕭羨潔在原地頓了一下，才緩緩走到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你叫聞識川？”她清了清嗓子，輕聲問。

“是。”聞識川說著，試探問，“伯母認識我？”

“不，沒見過。”蕭羨潔別開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有些惆悵，“我已經很多年沒離開過遙零鎮了。”

“照顧陳芷很辛苦吧。”

“還好，這孩子懂事。”提到陳芷，蕭羨潔眼梢彎了彎，“自從她爸出事以後，她就沒怎麽讓我擔過心，現在也是，眼看著就要嫁人了。”

“她一直都是個很優秀的人，這離不開伯母的教導。”聞識川說，“之後，我會照顧好她。”

“我不擔心這個。”蕭羨潔的聲音很緩，“你看著教養很好，你父母估計也沒怎麽操心你吧？”

“嗯。”聞識川表情有些僵硬，“是沒怎麽管過。”

蕭羨潔：“看你眼熟，有點像我年輕的時候認識的一個人。”

聞識川沒說話。

“他跟你一樣，也姓聞。”蕭羨潔一邊說，一邊打量他，“叫蕭靖宏，你認識嗎？”

“蕭靖宏”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聞識川臉色冷了下去。

“他是我父親。”

蕭羨潔感覺自己像是被投進冰湖裏，五感在一瞬間像是消失了，坐在原地根本無法動彈。

聞識川像是預料到眼前的一切，他站起身。

蕭羨潔在巨大的震驚中做不出反應，只能看著他走到自己面前。

然後看著他跪下。

“我為我父母所做的一切向您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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