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你，這就夠了。”◎

燃燒組織被搗毀的半個月後。

赤橘日光透過層巒群山, 清淺的光落在成橋市看守所外幾家零星店鋪的屋脊上，如同閃亮的星綴成一排。

緊閉的鐵門旁, 一扇小門吱呀發出聲響, 周從靠在車邊，聽到這聲音不自覺直起了身子。

“謝謝你，我先走了。”

一道清透的女聲緩緩響起, 負責開門的警衛無聲搖頭，指向外面的人：“周警官等你很久了。”

盛喬邁出門的動作一楞, 緩緩擡起頭時, 就看見周從對著自己招手。

他臉上難得露出笑意, 倒是灑脫有力。

“謝謝……”

盛喬迅速垂下眼，無語倫次地重覆著感謝的話，再次往前走時, 步伐更沈重了。

冬日午後的陽光並沒有溫度，只是將兩人的影子一高一矮映在地上, 靠的越來越近。

盛喬走到周從身邊, “你怎麽來了，是小芷讓你過來的嗎？”

“上次去看你的時候，不是說過我會來接你？”周從語氣有些不滿, “怎麽腦子裏全是陳顧問。”

冷風刮過盛喬的臉, 她穿得單薄，開始說話時鼻子紅紅的, 有些可憐。

“我沒忘記，就……小芷她還沒原諒我嗎？”

“陳顧問說了, 要你出來當面跟她道歉。”周從一邊說, 一邊拉開後座的門, “所以我就把人帶來了。”

門打開的一瞬間, 有風將陳芷頭發吹了起來，斑駁側影透過車門落在她臉頰一側，讓她的眼睛添了幾分柔光。

盛喬吸了一口氣，結結巴巴喊：“小芷……”

陳芷抿著唇，默不作聲走下車。

盛喬低著頭，看著她的衣擺順著腿垂下來，看著她走到自己跟前。

周從識趣地往右走了兩步，給她們留出溝通的空間。

“對不起。”

盛喬聲音有些發抖，“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陳芷簡單嗯了一聲，沒多說一句話。

冷風刮擦過脖頸，滲出的冷意讓她緊緊縮著肩膀，聲音也跟著發抖。

盛喬心更慌，“我以後，再也不會那麽沖動了……這次我也沒有想到，沒想到祁雲是那樣的人，我進去之後特別害怕，害怕你有事，我真的會……”

話沒說完，脖子上傳來一股厚重的溫度。

緊接著，一條米白色圍巾映入眼簾。

陳芷耐心地給她系著圍巾，輕緩的動作停滯了一切言語，耳邊只有冷風的聲音。

“這適合你。”

陳芷給圍巾打了一個很漂亮的結，盛喬感受到脖頸處棉質布料的溫柔觸感，有些委屈地吸了吸鼻子。

嘴角也跟著撇了下去：“小芷……”

“好了，我可不想看你再哭一次。”陳芷打斷她的話，沖著她輕輕打開雙臂。

盛喬立刻撲過來抱住她。

不同於他們剛重逢時那個帶著濃郁的橙花香氣的擁抱，這個擁抱沒有味道，幹凈，純粹。

但陳芷卻覺得特別的溫暖。

周從在一旁欣慰地勾起嘴角，“終於和好了。”

“那是當然了，我跟小芷的關系誰都沒辦法打破！”盛喬揚起唇看向周從，笑起來，“不過這次我也得謝謝你。”

“大小姐還懂得感恩呢，”周從輕聲調侃，“但是一句謝謝多沒誠意。”

盛喬放開陳芷，“那你還要什麽？”

周從：“除夕，請我吃頓飯吧。”

“除夕？”盛喬有些納悶，“你不回家過年了？”

“我家就在成橋，”周從哼一聲，“倒是你，現在還有家回麽？”

盛喬嘴角笑容僵住，轉頭有些局促地看向陳芷：“小芷，我今年跟你一起過年嗎？今年發生那麽多事，我爸媽已經不認我這個女兒了。”

陳芷無奈地說：“今年我跟聞識川一起回我老家過年，正好帶他見家長。你要不介意……”

盛喬完全沒聽到後半句，“你跟聞隊長打算結婚了？”

“這事還沒說呢！”陳芷臉有些紅，飛速解釋，“只是見見家長而已。”

“那我還是不當電燈泡了，”盛喬笑了笑，“不過家長都見了，結婚也是早晚的，我沒當成新娘，給你當伴娘可以吧？”

“當然。”陳芷點點頭，視線往周從身上一閃，“周從正好缺個合租室友，你不行就跟他湊合一下。”

盛喬擡起眼，“合租，什麽條件啊？”

周從在一旁清了清嗓子，“市中心居民樓，三室一廳一廚一衛，水電流暢，鄰居友好，目前只有我一個人住。如果你來的話，我跟分攤，一人1200一月。”

“一千二？”盛喬有些吃驚，“現在成橋市中心房子都這水平了麽。”

“什麽水平？”周從有些不滿地反駁，“這價格能找到那麽好的房子已經很了不起了，好吧？”

盛喬點點頭：“好。”

周從剛上去的怒火一下被澆滅了，“……什麽？”

“我說，好。”盛喬眨了眨眼，“我願意跟你合租，還要我說第二遍嗎？”

“不……不用了。”這下換周從局促了，他撓了撓頭發，“行的話，那就上車。”

盛喬哦了一聲，繞過車頭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

等到三人都上車了，她在車廂裏環視一圈，才發現異常：“小芷，聞隊長沒跟你一起過來嗎？”

陳芷剛伸手關掉後排車門，回答的聲音有些模糊：“市局還有些事要處理，我就跟周從過來了。”

車輛發動，周從調整了一下椅背，輕聲補充，“等會我先把陳顧問送到市局，就帶你去看房子。”

盛喬嗯了一聲，“阿……祁雲，他怎麽樣了？”

“被自己做的炸彈炸成植物人了，”周從回答的聲音冷了些，“自作孽吧，多虧了他，年後覆工有的忙了。”

陳芷也跟著嘆了口氣：“好在我們都沒事。”

盛喬不知道江年的事，此刻緊繃著的臉才有些放松，“沒有傷亡真是萬幸啊……”

此話一出，周從和陳芷臉色同時僵了僵。

但沒人開口解釋。

車在平坦的大路上行駛著，身側的玻璃上落下雪花又很快消融。

陳芷有些失神地看著，忽然直起身：“下雪了。”

窗外，郊外公路兩旁的建築被四面八方的霧籠罩，雲霧中飛舞著白色的雪片，落在眼前很快就融化了。

盛喬開了半扇窗戶，任由冷風和雪花灌進車廂。

片刻，她伸出手，雪花落在手心裏，撒在袖口上，趁融化之前她對著周從揮了揮：“看，我接住了。”

周從的頭發被冷風的雜亂，此刻看著眼前女人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心底竟然沒有一絲不耐煩。

他點點頭，配合地說：“下雪了，冬天真的來了。”

盛喬緩緩關上窗戶，拍了拍手，有些悵惘：“是啊，今年又要過完了。”

後座的陳芷正拿著手機拍照，雪花粘在玻璃窗上透出好看的形狀，她看了一眼照片，隨手給聞識川發過去。

緊接著編輯一行字。

「聞識川，下雪啦。」

消息剛發送，很快顯示“對方正在輸入……”的消息。

不過幾秒，她就得到了聞識川的回覆。

「看見了」

她還想打些什麽，那邊又傳來一張照片。

照片拍攝的地方是辦公室，在她工位旁邊的窗口，向日葵假花露出黃色的一角，餘下清透幹凈的玻璃外，整座城市籠罩在雪花和薄霧之中。

聞識川拍照的倒影映在玻璃上，他目光認真，舉著手機的拍照時露出一截手腕，上面還掛著她偶爾會用的黑色發繩。

陳芷正入神地盯著照片看，聞識川的消息又遞過來。

「我們在看同一場雪。」

陳芷對著手機無聲地笑了笑，打字又發了自己馬上回來的消息，得到他的回應後才緩緩放下手機。

SUV在空曠的馬路上行駛著，窗外雪花溫柔地降落。

她身旁的座位明明空蕩，但她卻覺得聞識川此刻就在那裏，拉著的自己的手，問她晚上要不要吃火鍋。

車緩緩接近市局，透過窗戶，陳芷看到聞識川已經站在門口等著。

很冷的冬天，他穿著黑色大衣，手邊落著一把傘。

車剛停好，陳芷就迫不及待地開門沖了下去。

“聞識川！”

臨走到聞識川身邊，她沖著他瞇眼笑，指了指身後的大雪：“今年雪下的好遲，但是好美啊。”

聞識川點點頭，將她拉到自己的身邊，攬過他的肩膀：“冷不冷？”

“有點。”陳芷縮了縮肩膀，“我老家更冷，今天出發前我們多帶點厚衣服吧？”

“好。”他答應著，伸手拉住她有些冰涼的手放進自己的口袋，“周從已經把人接到了？”

“接到了，盛喬還打算跟周從合租呢。”陳芷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你說他們會不會也跟我們一樣，室友當著當著就變情人了？”

聞識川微楞幾秒，片刻才緩緩說：“說不準。”

“為什麽？”陳芷有些疑惑，“我覺得這應該很容易滋生感情吧，你眼前的我，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嗎？”

“沒有為什麽。”聞識川不繼續說了，話峰一轉，“車已經開出來了，回家吧。”

陳芷哦了一聲，跟著他轉身朝後門走。

兩人的腳步聲此起彼伏在市局大廳響起，一時之間誰都沒說話。

路走到一半，陳芷忽然說：“我知道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

陳芷抿著嘴，笑了笑：“因為他們不是我們。”

“你可以肯定對我的愛，卻不能肯定周從對盛喬的愛，因為你不是他。但聞識川，你也不是我，”陳芷說著，轉頭跟他對視，神情認真，“你又怎麽肯定我對你的愛呢？”

聞識川眼底深邃，面對她的問題眼波微漾。

“不用肯定。”

陳芷一怔：“為什麽？”

“我知道我愛你，這就夠了。”

他說得認真，陳芷跟他相握的手緊了緊。

“聞識川……”

“嗯。”

“你不用肯定。”陳芷說，“我愛你，這是事實，無論過去多久，事實不會改變。”

聞識川擡手摸了摸她的頭，聲音很溫柔：“好。”

陳芷不知道的是，他從沒奢求過跟她相愛。

於他而言，現在自己得到的一切都是饋贈，他不敢再要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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