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

“進來說。”陳芷向左跨了一步, 給周從讓路，“你已經研究過了嗎？”

周從抱著電腦走進來, 沖著聞識川眼神示意了一下, 才清了清嗓子說道：“這是個境外非法app，我剛才大概看了一眼，不難理解, app的使用邏輯跟購物軟件是差不多的。”

陳芷有些疑惑，“購物軟件？”

“聞隊, 我坐在這裏可以嗎？”周從沒先回答, 指了指辦公室一角的沙發, “正好可以給你們演示一下。”

聞識川無聲點了點頭，周從這才敢把手裏的電腦放在茶幾上。

等到三人全部坐下，周從才開始解釋。

“我們之前不是疑惑祁雲怎麽靠買兇殺人賺錢嗎, 這個app就是答案。”

周從說著，伸手滑動觸控板, 一張類似商城主頁的圖映入眼簾。

不過眼前的頁面上出現的不是琳瑯滿目的各類商品, 而是一張張照片。

每一張照片下詳細標註了名字和身份。

只是簡單一劃，陳芷就看到了不少在公眾場合出現過的熟悉面孔。

而在介紹的文字下，則是用紅色標記的一串串不同的數字。

不用解釋明白, 那是那些人的“價格”。

但她很快發現了奇怪的一點, 於是指著那些紅色的數字問周從：“我們偵辦的幾起買兇案，買兇的金額最高也就一百萬, 為什麽在這頁面隨手一翻就是幾百萬起步？”

“那不是買兇的價格。”周從輕聲說，“那是他們的身價。”

陳芷一怔：“……身價？”

周從：“他們的身價才是祁雲那些人真正賺到的錢。”

陳芷有些不解, “那祁雲那些人在裏面扮演什麽, 平臺嗎？”

周從點點頭：“陳顧問可以這麽理解。”

“買兇殺人的過程很簡單, 跟購物一樣, 選定商品、下單、獲得商品，也就是說，在警方將罪名定到殺人者身上時，這個過程就結束了。”

周從順手翻過下一張照片，上面顯示著一張關系圖。

他指了指其中寫著“消費者”的一處，緩緩解釋道：“在這個過程中，四類人參與其中，也就是我們說的，平臺、消費者、商家、商品。”

“在買兇的過程中也是這樣，四類人缺一不可。“周從說著，看向陳芷，“那陳顧問猜一猜，誰是消費者，誰是商家？”

陳芷瞇了瞇眼，思忖片刻：“如果按照這個模式的話……消費者應該是想殺人的人，而商家就是去殺人的人。”

“沒錯！”周從伸手翻動下一張頁面，指著上面的名字一一比對，“像是耿又寧、郭越、梁錫，這些人是消費者，那麽隨之，邵嘉實、黃忠亮這類人，就擔任著商家的角色。”

“那麽其他的也很好理解，祁雲那類人是平臺，而陶陽輝、胡威等等那些受害者，就是我們剛看到的那些照片一樣，是‘商品’。”

“但是……我記得邵嘉實、黃忠亮他們被買兇的方式是不經過這個平臺的吧？”陳芷皺了皺眉，“如果充當‘商家’的角色不知道平臺的存在，那麽他們怎麽進行買兇的過程？”

“這就是我接下來要講的重點。”

周從說著，又伸手點開另一張圖片，上面出現一行血紅的文字。

「將死者必被死焰焚燒，動搖者必被信條反噬」

黑色背景下這行字詭異得驚人，陳芷不自覺倒吸了一口涼氣。

滲出冷汗的手心忽然被聞識川握住，陳芷側頭看過去，屬於男人的力量和溫度源源不斷湧過來，她心一暖。

周從的解說仍在繼續：“眼前這行字就是燃燒組織的宗旨，也可以說是……信條。他們被放在個人用戶欄的最上方，這是我截下來的圖片。”

陳芷問：“這是什麽意思？”

“我研究後發現，如果我們單純的按照購物邏輯來理解這個過程的話，有些太淺顯。”

周從點開下一張圖片，上面出現了幾個詞匯。

「審判者，執行者，服務者，行刑對象」

看到行刑兩個字，陳芷不由自主地想起之前那幾起案子中受害者的死狀。

暴露在大學廁所的老師、趴在辦公室地面的車間主任、橫掛在工地宿舍頂樓的包工頭、窒息於黑暗窄巷的大學生、天臺上偽造自殺的企業家……

他們的死無一例外都受到了大家的圍觀，甚至叫好。

這些人在網絡上被稱為“死得其所”，正如古代君王示眾警示、大快人心的目的。

周從：“依照剛才所說的，祁雲這類代表著‘平臺’的人，他們實際上在組織裏擔任審判者的身份，他們所做的是篩選商家和審判行刑對象的罪，來判斷其是否該死。”

陳芷：“所以這不是類似於賞金獵人的模式，目標必須要經過篩選？”

“對，所有被放到主頁的照片，裏面人的身份和所做的惡都會被經過篩查，只有審判者審判此人該死，才會被放在主頁裏。”

陳芷：“那又是誰提供這些‘行刑對象’的身份信息呢？是商家，還是消費者？”

“這就是燃燒組織跟購物邏輯不同的地方，‘周從解釋，“這些人的信息全部都是像耿又寧、郭越這類的執行者上傳的，而之所以叫他們消費者，是因為他們在整個買兇過程中承擔了直接兇手的身份，真正想殺人的是他們，所以目標也必須由他們提供。”

“那為什麽叫他們執行者？”

“因為他們是燃燒組織盈利手段中，負責執行盈利動作的人。”周從說到這裏，停了停，見陳芷垂下眼沒有再問別的問題，他緩緩補充，“那麽服務者也就很好區分了，就是那些被買兇替罪的次要兇手。”

“在整個買兇過程中，審判者篩選行刑對象，並管理執行者給予執行者買兇資金，執行者驅動服務者對行刑對象行刑，再回收行刑對象的身價資產交於審判者盈利。”

陳芷有些理解了：“祁雲這類人的盈利方式，就是回收有罪的行刑對象的資產。”

周從用力點了點頭：“就是這樣！祁雲將自己的詐騙和洗錢技能用在上面，再加上希卓這麽大一個洗錢機器，他早就賺的盆滿缽滿了。”

“像黃忠亮這樣被買兇的服務者根本就不知道燃燒組織的存在，所以他們就算要供也只能供出耿又寧郭越這一層，警方很難查到背後有個組織的存在。”

陳芷還是有些疑惑：“服務者這類人可能供出執行者，是因為不知道燃燒組織。那如果警方抓住執行者，他們供出燃燒組織了呢，畢竟他們不是盈利的受益人，這樣風險不是還在嗎？”

這次沒等周從回答，坐在身旁一直沈默的聞識川忽然開口。

“他們最大的收益就是報仇，而報仇是有代價的。”

陳芷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句話。

「動搖者必被信條反噬」

周從讚同地補充：“買兇過程一旦被警方察覺到，那麽行刑就失敗了。為了保障組織的安全，執行者必須要為信條獻祭，這是他們報仇的代價和風險。”

陳芷徹底明白了，她臉色有些發白。

聞識川：“這個組織能存在這麽久不被發現的原因，是因為仇恨，和對正義的曲解。”

“無論是審判、交易、行刑，還是最後的獻祭，都建立在行刑對象“該死”的基礎上。正是因為有了這個基礎，在組織裏的所有人都會遵守心底對正義的那條基線。就像普通人遵守法律，只不過法律更加嚴謹和公平，而他們審判的基線和懲罰的方式更加偏激，更加符合人心中偏向惡的報覆。”

恨意如同一束火苗，他們會在時間的沈澱中逐漸演變成寬容的星火，也會在邪念中紮根，變成燎原的烈焰。

燃燒組織給以惡制惡戴上了一頂光明正大的帽子，用著法律的邏輯站在了法律的對立面，用它賺錢，別人只會喝彩。

仇恨和欲望是驅動一個人最好的工具，祁雲比誰都知道這一點，也比誰都會利用這一點。

陳芷意識到這一切，有些說不出話來。

右手還被聞識川握著，她坐在原地沒動，耳邊周從的聲音又飄過來。

“不管之前怎麽樣，但現在我們已經掌握了這個組織的消息，搗毀只是早晚的事。”

他說著，堅定的眼眸看向聞識川，“聞隊，我剛看了聊天記錄，祁雲出事的消息組織內已經傳開了，現在他們正六神無主，正是行動的好時機！”

視線在虛空中交匯的一瞬，有什麽東西悄悄改變了。

聞識川遞給周從一個淩厲的眼神，聲音很沈：“兩天時間。”

得到準允，周從爽快地揚了揚下巴：“放心吧聞隊！網絡上的事你都交給我，絕對不讓你失望！”

正如周從所說的一樣，存在於網絡的組織隱藏時讓人無縫可鉆，但只要有了一個突破點，離分崩離析之差一次觸碰。

像燃燒這樣分工明確、紀律嚴明的組織，沒了祁雲，行動只會變得更加簡單。

在忙碌了整整一周之後，全國各地的公安紛紛發來喜報，抓獲了大量存在於燃燒組織內的執行者。

這期間，多人自殺未遂。

被抓後心中的信條依然在給他們反抗的理由，各種自殘、自虐的行為讓人心痛。

那個時候，陳芷才明白。

原來仇恨是一種讓人上癮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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