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將◎

窗外的青山連綿, 傍晚的雲霧如煙，整個山村像是被裹緊了一張巨大輕盈的紗網之中。

“兩位警官, 你們喝水。”

郭越舅媽知道兩人來意之後將他們招呼進屋, 此時手裏正端著兩杯白開水放到他們面前。

陳芷點頭，微笑接過：“聽說郭越之前上學是您供的？”

女人聞聲點了點頭，雙手蹭了蹭圍裙：“是。這孩子成績好, 本來是要考個好大學的，結果高考失利……”

“高考失利？”

“是啊, 這孩子在學校每次模考都考六百多分, 結果高考才考了五百出頭, 沒有好大學，他就說不念了，去打工。我家還有我自己的小孩要照顧, 他也成年了，也就由著他去了。”

她說到這裏, 停頓了幾秒鐘, 抿了抿嘴，又接著開了口：“警官，這孩子出什麽事了？不會給你們惹麻煩了吧？我們現在也不是他監護人, 找我們沒用的呀……”

陳芷靜默片刻, 沒說話。

聞識川低聲回答：“他被發現死在了房間裏，警方懷疑他跟一起連環殺人案有關。”

聽到殺人這類的字眼, 面前的婦女變了臉色：“這這這……殺人啊……”

“是的，案子影響非常惡劣, 請您一定要積極配合我們的調查。”陳芷將手裏的杯子放到面前的茶幾上, 聲音輕緩, “在郭越上學期間, 性格怎麽樣？”

郭越舅媽擡手扶住身邊的椅子，腿一軟，緩緩跌了進去。

聽到陳芷問話，她看向他們的目光裏盡是驚恐和不敢置信，話也說不清。

“他……他，不怎麽愛說話，挺安靜的，然後就是……就是，有點犟，說一不二的，也不太需要我們管，爸媽走了之後也不哭不鬧的，其他的……”

陳芷皺了皺眉，抓住了重點：“犟？”

女人點了點頭：“高考成績出來之後，他上個二本，或者覆讀再來一年，這孩子聰明，我們也供得起。但他就是不念了，成績出來當天晚上就收拾行李走了，一句話都沒給我們留，你說這……現在又……哎。”

她重重嘆了一口氣：“警官，這孩子要是殺了人，影不影響我孩子將來念書考試啊？這是不是要進檔案……”

陳芷剛想跟她說這種事情我們也不知道，聞識川在一旁冷聲就開了口。

“我們沒有說過郭越是連環殺人案的嫌疑人，你為什麽會覺得人是他殺的？”

郭越舅媽動作一僵，表情變得十分蒼白，聲音也弱了不少：“我……我瞎猜的。”

“瞎猜？”

聞識川朝著身後的椅背靠了靠，下巴微斂，一雙眼睛直直地看著她：“猜，也是有根據的，你是憑借什麽根據覺得他會殺人？”

陳芷也懂了聞識川的意思，在一旁溫聲補充：“要是對警方的調查刻意隱瞞事實，影響了調查進度，可是會追究您的法律責任的。您也不想您的孩子因為這件事對上學有影響吧？”

說到了女人的痛點，她臉上漸漸爬上了一絲慌張。

“是……是那孩子好像在學校得罪了人。”

“還是前幾年他上高中的事，每次放假回來，他身後總是圍著一群男生。我開始以為那是他在學校的朋友，沒當回事，後來有次我從地裏回來剛好走那群孩子後面，聽他們說什麽要把郭越教訓一頓，堵著搶他錢……”

“你是說，郭越在高中曾經受到過校園暴力？”

女人點頭如搗蒜：“應該是的，後來有幾天看他回來都帶著傷，問他就說是摔跤了。這孩子之間的事，我這個當舅媽的也不好管，畢竟那個時候我自己的孩子要中考了，我一天也忙得很……”

陳芷繼續問：“你還記得當時那群欺負郭越的人長什麽樣嗎？”

“這……這都這麽多年了，誰能記得這些啊……”

話音剛落，女人眼前便出現了一張照片。

聞識川不知道什麽時候調出來的胡威的照片，他指著手機上照片裏的人，低聲問：“有沒有這個人？”

女人沈思片刻，目光一動不動地看著眼前的照片，片刻才緩緩開口：“是……是挺眼熟的，好像是有。”

說完，就要飛快地收回眼神，卻被聞識川喊住。

“再看一眼。”

女人呼吸一窒，一雙眼睛被迫又移了回來，看著照片裏胡威的眼睛，她想躲都躲不開。

聞識川冷聲，再一次重覆：“見過沒？”

女人瞪大眼睛，連連點頭：“是……我想起來了，那天的人群裏就有這個男孩！”

完全不同的態度，只因為多看了一眼。

陳芷皺了皺眉，遲疑道：“你認識他？”

“不認識不認識。”女人快速回答，連忙把目光從聞識川手機上移開，甚至不敢看面前的兩個人，自言自語一般解釋道，“我怎麽會認識這孩子。”

她表現的明顯，陳芷將臉上的溫柔收了起來，嚴肅道：“撒謊，可是比隱瞞的罪名更大，甚至如果牽扯到了包庇，是要吃牢飯的。”

“你到底跟這個男孩之間發生過什麽，有什麽不敢告訴我們的？”

女人緩緩低下了頭，沒出聲。

陳芷心裏仿佛堵著一塊墻壁，今天的調查如此枯燥，基本上可以算是零收獲，現在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突破口，卻還是這樣不順利。

她心下莫名煩躁，剛想繼續追問，沒想到身邊的聞識川卻站了起來。

“走吧。”他輕聲道。

陳芷一臉懵逼，擡頭看向他的眼睛，卻沒發現任何端倪。

“可是……”

他那張冷峻的臉上閃過一抹疲憊，那是一夜未眠留下的痕跡。

聲音也淡，似乎毫不在意：“不用問了。剩下的我都可以查到，她不說也沒關系。”

要是真的可以查到，他們也不至於今天跑了這麽遠，陳芷覺得有些奇怪，卻也跟著站起了身。

視線掃到坐在對面的女人身上時，才恍惚意識到什麽。

女人見他們起身，又聽到聞識川說那樣的話，臉色已經變得異常的蒼白。

她本來埋著的頭擡起來，目光掃向聞識川的臉，眸中的猶豫與害怕下一秒仿佛就要噴湧而出。

陳芷一怔，看向身邊的男人，瞬間懂了。

激將法。

於是快步走到聞識川身邊，連連跟他打配合，笑著說道：“是啊！我們都能查到，到時候我們查到的東西跟她說的不一樣，也不是我們負責，還省了工作量，聞隊你可真厲害呀～”

聞識川看她臉上燦爛的笑，表情一僵，片刻點點頭：“那走吧。”

“嗯！”

兩人便邁著步子就要往出走。

一步，兩步。

身後的女人毫無動靜，陳芷心一凜，莫名覺得有些緊張。

該不會真的任由他們走了吧？

第三步邁出。

“等一下！”

腳步停下，陳芷在心裏松了一口氣，轉身，裝作一臉疑惑地看著女人：“怎麽了？”

“我……是不是我說了，就不用關我？我的孩子也不受影響？”

“當然。”陳芷點頭，又加一句，“不過你說不說都無所謂，反正我們都可以查到的，剛才問你的時候你不是不想說嗎？我們也不會讓您為難。”

說完又要轉身走。

這下女人是真的慌張了，連忙喊住他們：“不不不！我說！我說！”

“嗯？”

陳芷挑了挑眉，繼續配合著演完這場戲，假意勸說聞識川：“聞隊，要不然聽她說說，反正也不浪費您多少時間，畢竟人家誠意要告訴我們。”

“是啊警官，我真的是真心實意的！”

聞識川這才輕輕點了點頭，轉身看向女人：“我時間不多。”

“我知道警官！”女人連忙開口，再無遮掩，甚至很急切，“是這樣的，那照片上的孩子是胡家的獨子，家裏有錢，然後欺負郭越也是真的，這事我一直都知道。”

“你一直都知道郭越被他欺負？”

女人點點頭：“警官，我沒辦法啊，那胡家家大業大，我就是個舅媽，我不可能因為他就跟胡家鬧，不然我孩子也要被牽連的啊……”

這話說的雖然無情，但其中的因果關系卻不難理解。

陳芷點點頭，繼續問：“郭越有沒有告訴過你胡威欺負他的事？”

“沒有！他什麽都不說，我也不好意思問，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聞識川在一旁冷冷看著，忽然開口：“這房子什麽時候蓋的？”

這倒是個完全不相幹的問題，陳芷有些摸不著頭腦，面前的女人似乎也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

只能如實回答：“兩年前。”

“兩年前，是郭越高考那年？”

提到郭越高考，女人面色一僵，片刻點點頭。

“房子蓋了多少錢？”

“十……二十多萬吧。”

“哪來的錢？”

女人吞了吞口水：“……這些年打工，種地，攢的。”

聞識川表現的沒什麽耐心：“到底是哪來的錢？”

“我——”

女人再一次沈默，聞識川直接轉身，拉著陳芷的胳膊：“走吧。”

兩人一步都還沒邁，身後的女人終於忍不住了：“是胡家給的！”

頓住。

陳芷轉身，急切的問：“為什麽給？因為郭越高考？”

她不說話，埋下了頭。

這動作就是默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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