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是她◎

她說話的語氣懦弱, 可是一字一句，全無對郭越的悔意, 甚至還有怪罪。

“這孩子學習好, 胡家找到我們的時候，說讓他在考場上幫胡威一點。這孩子爸媽走得早，我們供他吃喝拉撒那樣不是要花錢, 他回報我們一點，也不過分吧？”

“所以他們用新房做押, 你就同意了？”

她點頭, 小聲道：“我孩子中考要考個好高中, 他爸爸常年在外打工掙不了幾個錢，加上還要供著郭越，家裏本來就沒錢, 這……他學習那麽好，只是讓他把答案跟胡威傳遞一下, 又不損失, 正好這麽多年我們養他的恩，他也就不用還了。”

陳芷強忍住內心的怒火，盡量將語氣放平：“胡家找你之前, 你知道他被胡威欺負的事吧？”

郭越舅媽緩緩低下頭。

“這……小孩之間, 能有什麽矛盾？加上高考之後就各自上大學，之後也沒有啥聯系, 就是給個答案，那胡威還得謝謝他呢……”

心下暗淡, 郭越死去的樣子又浮上腦海。

陳芷仿佛明白了聞識川他們推斷他自殺的原因。

聞識川淡淡問：“房子呢, 怎麽沒裝修好？”

女人聞聲有些猶豫, 埋下頭抿了抿嘴唇, 片刻才緩緩道：“郭越他……沒考好。答案給胡威也是半對半錯，兩人都考了個二本出頭的成績，胡家就給了當初說好的一半……”

聽到這裏，陳芷才忽然明白為什麽才見到這個女人，她就要反覆提及郭越高考失利的事。

女人被戳到痛點，聲音變得愈發猖狂。

“胡家後來又說讓他們覆讀，明年爭取讓自家孩子上個一本，也把我孩子轉到城裏那好高中去……我勸過郭越，他死活不聽我的話，最後直接不打一聲招呼走了，你說這……”

兩人沈默，在女人的話說完之後，這個半裝修的破舊客廳裏，陷入古怪的沈默。

女人說郭越固執，原來只是嫌棄他不按照自己的想法選擇。

說她家對他有著濃厚的恩情，所以用那所謂“報答”，一次次將他綁架。

他無法忍受，不再依靠所謂正義，也不再相信所謂公平。

……最終，依靠自己內心的判斷，漸漸走向犯罪這條路。

沒有無動機的犯罪，作惡的人該受到懲罰，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沒有辦法辯駁。

可是總有一些犯罪，他們最初也只是萌芽於一種對正義的期待，可這萌芽隨著時間漸漸掩埋在黑暗中，漸漸演變成了罪惡的種子。

因為沒能找到正確的方法，屈從於家庭，社會道德，無關緊要的人嘴裏的流言蜚語……

什麽都好，這些東西將他們壓的喘不過氣。

而他們選擇反抗的方式，最終漸漸偏離了軌道，走上了自焚的道路。

等到塵埃落定，別人挖掘到那顆種子的時候，就只剩下無盡的悲哀。

天色漸晚，庫裏南緩緩行駛在鄉間小路，車窗外是暗下來的天，和寂寥的景。

陳芷坐在副駕駛，側過頭看著窗外的風景發呆。

車廂內，電話提醒響了起來。

聞識川單手打著方向盤，點擊接聽，電話那邊江年經過免提擴大的聲音在車廂環繞。

“聞隊，世達藥業的案子我們查的差不多了。”

世達藥業的車間經理，是郭越做的第一案，陳芷偏過頭，調整了坐姿，專心聽著。

聞識川沈聲問：“怎麽回事？”

“高考結束之後，郭越想再去世達藥業的車間打工，認識了當時位在車間經理吳震。吳震給他安排了分揀工人的職位，幹了兩個月過後，他向吳震遞交辭呈，以合約未到期的理由被拒。”

“被拒的理由？”

“經過我們調查，被害人吳震的辦公室裏藏著一部隱蔽的手機，恢覆數據之後找到了他跟郭越的聊天記錄，證明兩人曾發生過不正當關系。”

不正當關系五個字一出，陳芷的瞳孔也跟著迅速緊縮，她幾乎是脫口而出：“……郭越喜歡男人？”

江年也在電話那端聽到了陳芷的聲音，他禮貌地跟她打了聲招呼。

又繼續回答著她的問題：“在我們之前的調查裏，並沒有發現郭越的性取向是同性，但是我們並不排除這個可能。”

“那兩人之間的不正當關系是？”

“是這樣的陳小姐。”顧及著陳芷，江年的語氣有些遲疑，“嗯……在吳震手機的聊天記錄裏，其實發現了不止一個像郭越這樣跟他有關系的人，大部分也都是跟郭越年紀相仿的青年……”

“吳震是有妻室的，而且他跟那些青年維持關系的方式也大都是用強迫和威脅……這個在我們調查過程中已經有不少人反映了。”

陳芷覺得十分荒唐：“那之前排查的時候，就沒有人反應？”

江年語氣弱了些：“大部分曾經受到侵犯的人，都很稱讚郭越的做法，他們之間互相說好要幫忙抹去他的嫌疑。當得知郭越已經離世的時候，才有人將之前的事情告訴了我們。”

在陳芷震驚之餘，聞識川冷聲打斷了江年的話：“知道了，我們等會回市局。周從在工地那邊查的怎麽樣？”

江年語氣一頓，連忙轉了話鋒：“回聞隊，他暫時還沒有跟我聯系。”

“嗯，那先掛了。”

電話掛斷，車內又恢覆了寂靜。

車窗外厚重的雲霧遮擋住了傍晚的光線，他伸手開了車燈，眼前的小路才漸漸清晰起來。

陳芷手裏握著安全帶，緊抿著唇，目光又移回窗外飛逝的景色，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聞識川掃了她一眼，聲音很輕：“沒事吧？”

陳芷搖搖頭，半晌才緩緩道：“只是沒想到……郭越他經歷了這麽……”

聞識川沒接下她的話茬，只淡淡說：“不舒服就閉上眼休息一會。”

“我不困。”陳芷側過頭，目光落在他身上，“倒是你，快兩天沒合眼了，還好嗎？”

“我沒事。”

“我其實有點不懂，聞識川。”

“不懂什麽？”

“我也說不清……”陳芷伸出手，按了按太陽穴，“就是，這幾天的信息量太大了……各種線索都給我一種感覺，好像郭越才是那個做了正確事情的人，而我們……就跟個無能為力的旁觀者一樣。”

“那些像是郭越那樣的有過悲慘遭遇的人，明明有很多種正確的方式求救。可是為什麽還是走上了這一條路，難道法律、警察、社會正義……對他們而言，都是狗屁嗎？”

“不是。”

聞識川沈聲答，語氣很淡：“有些人不相信法律，是因為覺得法律離他們太遠，每個人心裏都有公平正義的一桿秤，所謂犯罪，也只不過是因為那桿秤偏向了他們認為的正義。”

“所以，郭越也只是做了他認為正義的事？”

“是的。”聞識川的目光看向前方，聲音有力，“他認為自己沒錯，也會有很多人認為他沒錯。因為他舉刀揮向的是傷害他的人，是大部分人眼中的惡人。”

“但是懲治惡人的方式不是以惡制惡，他心裏的正義也不能成為他給自己罪行的開脫。他揮刀殺人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可憐，因為他通過這種方式，也將自己變成了惡人。”

陳芷點頭表示讚同，聽到聞識川的話，她覺得心底暢快不少。

嫣然一笑：“聞隊，你有沒有想過，你也挺適合心理咨詢這個行業的？”

他沒有回答。

聞識川看著眼前的越來越寬闊的公路，和兩旁逐漸亮起的路燈，知道他們離目的地不遠了。

車繼續向前行駛，窗外的光線已經全部暗淡了下去，屬於夜的濃稠漸漸降臨大地。

他沒有告訴陳芷，他最不擅長的事，就是安慰別人。

從小到大，沒有一個人說過他好相處，也沒有一個人說過他很細心。

她能從他身上感受到的特質，都是他想讓她感受到的。

而真要仔細去探究這之中的原因，想來想去也就只有一個。

因為是她。

僅此而已。

回到市局之後，連軸轉了快四十八個小時的聞識川，終於在陳芷的再三要求之下，得到了短暫的休息時間。

陳芷從他手裏接過案卷，拉著他的胳膊把他帶到辦公室。

又將老板椅的靠背放下來，一邊讓他躺好一邊再三囑咐：“今天的線索已經找的差不多了，總和整理的事情就交給我，如果有新的進展，我立刻把你喊醒，所以你就放心去休息吧聞隊！”

他的確是太累了，看向她的目光都沾上了一絲朦朧：“你也好好休息，這段時間，辛苦你。”

陳芷搖搖頭：“不辛苦，跟聞隊一起工作我很開心的。”

“嗯。”

聽到她的話，聞識川第一次沒有反駁。

側過頭，在她的照顧下沈沈睡去。

陳芷站在原地看了一會他安靜的睡顏，片刻才抱著案卷戀戀不舍的離開。

走到外面的辦公室，也是相似的場景。

整個支隊的人都跟著聞識川連軸轉了好幾天，此刻雖然辦公室的白織燈亮如白晝，該在工位上癱倒的還是此起彼伏。

刑警也不是陀螺，雖然破案緊張，可也沒有一直轉的道理。

陳芷看著眼前的景象，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

走到走廊，關掉了辦公區的燈。

工位上有人掙紮著坐起，迷茫地大喊：“停電了？！”

陳芷在一旁溫聲解釋：“這兩天你們都太辛苦了，聞隊特批今晚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辦公室傳來呼喊：“太好了！聞隊萬歲！嫂子萬歲！”

之後該睡的就沈沈睡了過去。

陳芷一楞，臉一下紅了。

這些人，疲憊到意識薄弱的時候，倒是比酒後吐真話的速度要快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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