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第四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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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元初從來沒有感覺到自己對不起過誰, 冉正儀是他第一個覺得對不起過的,愧疚感驅動著想要她好的欲望,變成越滾越大的雪球,讓水元初越來越迫切地想讓冉正儀真真正正地笑起來一次。

一方面是他大力尋找, 一方面也是幸運吧, 那口有鬼的鐘終於被找回來了。

然而鐘鬼卻覺得寧願便宜外家也不願意便宜水家,水家折磨她折磨了那麽久, 又利用她利用了那麽久, 她恨不得生剝了他們皮、生吃了他們的肉。

家主已經是水元初這個家夥了,鐘鬼站在小鐘旁邊, 冷冷地望著水元初。

他們都在水元初現在住的房間裏, 周圍門窗緊閉,只有一人兩鬼。

當然, 目前鐘鬼並不知道還有一鬼。

她只是死死地盯著水元初。她全身血跡斑斑,裸/露的手臂、脖子和臉上都有外翻的傷口,這不是回家造成的, 是她死前的樣子而已。

水元初放好小鐘到地面後就擡眼淡淡看了鐘鬼一眼。

和水元初視線對上,鐘鬼就猙獰地笑道:“有趣,你又可以見我了,在隔了那麽多年後,水家有你真幸運。”

她用著血淋淋的手做著掏水元初心臟的動作,雖然每次都是直直穿過水元初的身體,但她樂此不彼。

水元初不言不語,而是距離鐘鬼遠了點, 到了一個鐘鬼夠不著、也比較靠近鐘鬼的位置後,他從懷裏掏出了子母盒。

一直冷冰冰的他一見子母盒眼中柔情就四溢開來。

“冉正儀,鐘鬼來了,鐘鬼終於被我找到了。”水元初摩挲著子母盒說道。

最近冉正儀出來的次數多了點,但聽水元初說話的時刻少得非常多,她好像真的不關心水元初了。

所以水元初帶著鐘鬼走了那麽長的路,她也沒發現。

水元初又呼喚了幾句,她才慢吞吞地出來,一見到猙獰的鐘鬼,縱然心裏有準備,還是有些被嚇到。

雖然成鬼很久了,但冉正儀還是第一次見到除了她以外的鬼,而且還是死狀那麽慘烈的鬼。

她的瞳孔猛地放大,踉蹌著後退了幾步,差點摔倒。

水元初雖然無法攙扶她,但還是著急地安慰道。“別怕別怕,我們現在的距離她是過不來的,我不會讓她傷害到你的。”

對面的鐘鬼安靜下來,這是水元初記憶以來她第一次安靜。

“你也是鬼,被關在器具裏不得脫逃的鬼?”鐘鬼的身體有些顫抖,輕聲問道。

這樣的鐘鬼讓冉正儀不再害怕了。

“是。”

“你不要被這家人花言巧語騙了,他們過來是要吸取你的鬼氣的,是利用你。”鐘鬼赤紅著眼睛說道。

不再害怕鐘鬼的冉正儀的眼睛黑洞洞的,她毫無情緒地說道:“我知道,所以今天水元初是來解脫我們的。”

水元初震驚地看向了冉正儀。

解脫我們……是什麽意思,也包括你嗎……

為什麽那麽突然?

為什麽要離開得那麽快?

他還什麽都沒有做啊?

水元初低下頭,伸出手虛虛地抓著冉正儀的衣角,聲音低沈沙啞地說道:“你決定好了?”他的尾音隱隱在顫抖。

冉正儀順著他站立的地方望了過去,因為水元初比她高了一個頭,冉正儀可以清晰看到水元初在怔怔地睜著眼睛,眼眶裏的眼淚不停地往下掉。

“我被你殺死的時候,你有沒有為我哭過?”冉正儀問道,“我記憶中好像沒有看到。”

水元初覺得自己的耳朵有些聾,但冉正儀的聲音一想起,他還是逼迫自己聽出了冉正儀說的話。

“沒有。”他悲哀地說道,嗤笑著自己,眼淚掉得更加厲害。

冉正儀側過身面對著水元初,空洞洞的眼睛裏掉下一滴血水,低聲說道:“那說明你現在的哭應該很珍貴。”

水元初緩慢地搖了搖頭,用沒有虛空著像是在抓住冉正儀衣角的那只手的袖子擦著眼淚。

“不珍貴,廉價極了。”水元初又哭又笑,微微張開的嘴吃到了一點自己的眼淚,“又苦又澀又鹹,難吃極了,不會有人要的。”

冉正儀靜靜地看著他,沒有挪動過,讓他能夠繼續虛空抓著她的衣角。

“而且啊……”水元初一邊擦眼淚一邊嘴唇往上翹,“這些眼淚一來,我的胸口的難受的氣堆積得我像是要死了一樣,它是讓我付出了很大的代價才過來的,我不想哭,我不想那麽難受,正儀……我好想聽你彈的琵琶曲……”

“那就別哭了,就不會難受了……”冉正儀輕聲說道。

“我小時候經常哭,鐘鬼為我作證。哭著哭著眼淚就沒了,我覺得很好,大家都覺得很好,可是如今眼淚又可以回來的時候,我覺得能夠知道哭,知道難受,知道疼還是很好的,這起碼讓我知道我不能犯錯誤……”

水元初擰緊了冉正儀的衣角,沒有摸到衣角,而是自己的皮膚,而且位置還偏移了些,好像摸不到冉正儀的衣角了。

水元初連忙又擦幹了點眼淚,睜大紅腫的眼睛,讓手重新把握位置,虛空抓住了冉正儀的衣角。

“冉正儀……我喜歡你……”

重新虛空抓住的時候,水元初這樣說。

他沒有表白的緊張,沒有表白的忐忑,他心如死灰,因為知道得不到答案,只能假裝抓到衣角就滿足了。

冉正儀沈默了很久,連對面的鐘鬼都沈默了。

“什麽時候的事情。”

盡管冉正儀是很久之後才輕聲問出,但對於腦子一直空白、一直在等待傾聽的水元初來說,只是下一秒而已。

水元初有些甜蜜地笑了,苦澀的惡心的眼淚又進到了他的嘴裏。

“我也不知道,但是應該是我們一起在這個屋子日夜相對的時候。”水元初緩慢地說道,他好久才眨一次眼睛,但是是為了讓眼淚壓出來,而不是因為眼睛幹澀,“雖然知道沒有結果,但那真的是個很美好的過程。”

冉正儀擡眼望向虛空:“你是對的。”的確沒有結果,喜歡也的確是一個很美好的過程。

得到冉正儀肯定的水元初笑得更開心了,但眼淚也掉得更加厲害。

冉正儀是個非常美好的人,活著的時候更是美好,如果他當年保護好她,沒有傷害她,這樣該有多完美。

冉正儀看向鐘鬼,對水元初說道:“你可以開始了。”

水元初覺得自己的聽覺更加低了,又好像思維遲鈍了起來,過了一會兒才仔細辨認出來冉正儀說了什麽。

幸好他辨認的時間努力地縮小,沒有讓冉正儀重覆一遍。

他是千萬不能絕對不能再讓冉正儀失望的。

水元初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將子母盒放在地上,然後拿出了懷裏的書籍,顫抖地翻開那一頁。

“先給姐姐看看。”冉正儀吩咐道。

“好。”水元初乖巧地答應了,並且知道他要走向的是鐘鬼。

冉正儀比他小,不可能是姐姐。

水元初鈍鈍地思考著。

捧著書的水元初的手顫抖著,鐘鬼的看著的時候也顫抖著,她仔仔細細地看,認真得仿佛要用刀具一刀一刀地刻在心上。

她聲音沙啞得發不出聲音,可能是太激動了,也可能是不敢相信,怕聲音一出現夢境就消失了。

確定背下來後,鐘鬼捂住嘴用力地點了點頭,生怕水元初看不見。

她某種程度上是看著水元初長大的,雖然詫異水元初的變化,也恨著水元初,但知道一切的她有時候也可憐著水元初。

不過那種時候很少,因為她可憐水元初,誰來可憐她呢?

水元初帶著書籍回到了冉正儀那邊,想給冉正儀看一遍。

這書他給冉正儀看過,但冉正儀只是隨便看了一遍。

但冉正儀連看都不看,直接吩咐說開始吧。

水元初捧著書籍的手凍僵得不能再凍僵了,艱難地又跪著回到地面,然後照著書上的去做。

沒有一點點拖延,冉正儀想解脫的欲望很強烈,沒有一點點地拖延。

她根本不報覆他了,可是這樣更讓他心痛難過。

那是他害死的人,最懂什麽才是她想要的人。

水元初渾渾噩噩地照做,一邊做一邊無聲地哭泣著。

就要走了,就要都結束了……

這是好事,可他真的好難過。

他轉世之後還能再見到轉世之後的冉正儀嗎?

他不奢求在一起,可是他好想好想再見一次,並且見的時候他的記憶一定要保留著,不然就白見了。

痛點沒關系的,痛點才真實,痛了也是他應該的,然後他就知道什麽是對,什麽是錯了。

兩處大風在屋子裏憑空冒出,打斷了水元初已經飄到遙遠的思緒。

鐘鬼倉皇忐忑,臉上還有懷疑和迷茫。

冉正儀臉上卻是無比的平靜,好像冉正儀什麽結果都能接受一樣,所以她絲毫地不緊張,只平靜地迎接結束的那一刻。

大風刮起時,水元初撲進冉正儀所在的那處風源,他任由風的鋒刃刮臉,也不管不顧地虛空抱住了冉正儀。

他生前和冉正儀呆了那麽久,死後又與冉正儀呆了那麽久,兩人卻從未擁抱過。

他記得他第一次摸到冉正儀肌膚的時候,那還是冉正儀死了的時候。

好想擁抱一次,好想好想……

冉正儀靜靜地看著閉眼忍受風刃刮身的水元初,毫不關心,毫不相勸。

這是水元初選擇的,她管什麽呢?她其實一點也不想管水元初,即使知道水元初很聽話。

風漸漸熄滅,留下一屋子的殘骸。

鐘鬼看了眼平靜的冉正儀,又望著虛空抱住冉正儀、全身血跡斑斑的水元初,眼神覆雜了一瞬間,嘗試著走動發現成功後,她化作厲鬼狂笑著離開了。

“她即使灰飛煙滅也要滅了你水家。”冉正儀說道。

“她滅不了多少的,而且她會挑折磨過她、侮辱過她的人。”水元初閉著眼睛,嘴角留下鮮血,他慢慢慢慢地跪了下來,因為有些支撐不住,但跪下的時候,他的雙手還是保持著抱住冉正儀的姿態。

“其實很累。”水元初說道。

“很累就放開我吧。”冉正儀淡淡說道。

“我不要。”水元初任性地說道,他睜開了他純凈的鳳眼,遙遙地望著站著的冉正儀。

冉正儀背脊挺得直直的,只是低了點頭垂眸看他。

“你會在鬼差接你之前一直在這裏陪我嗎?”水元初楞楞地說道。

“可能吧,我無處可去。”冉正儀說道。

明明是希望得到的話,可是水元初卻痛得全身難受,痛得蜷縮時控制不住地吐了口血。

血還不受控制地落在冉正儀站立的地方。

水元初楞楞地望著,然後說道:“幸好你沒有實體,沒有被濺到。”

他的血太臟了,幸好冉正儀沒有被濺到。

冉正儀不說話,也不移動。

“你還有想對我說的話嗎?”水元初淒慘地問道。

冉正儀搖了搖頭。

“我還有……”水元初溫柔地看著冉正儀說,“我喜歡你……”

“你已經說過一遍了。”冉正儀平淡無波地說道。

“我怕你聽不到。”水元初彎著眼睛說道,“如果你沒有聽到,那我該多遺憾啊。所以我再說一遍,希望你沒有嫌棄我啰嗦。”

其實只是水元初想勾著冉正儀說話,他想聽冉正儀說話,好想好想。

他這次不要鬼氣,也不要練習什麽專註力,他就只是單純地想聽冉正儀說話。

可是冉正儀被他勾出來一次,下次就很難勾出來了。

他的嘴實在太笨,成功的幾率總是太少太少。

但能成功一次,總歸還是賺了的。

遇到冉正儀,是他人生裏賺到的事情。

如果下半生裏沒有她,那他已經沒有什麽可遺憾的事情了。

遺憾的話才能有欲望活下去呢。

鬼差準備過來了,絮絮叨叨的水元初絮叨不起來了,他哭著想拉住冉正儀,但是他怎麽都拉不住。

鬼差詫異有活人能見他,還能見鬼,但見水元初還有陽壽,沒有理會,準備先抓了這逃跑很久的厲鬼再回去查看是怎麽回事。

“冉正儀,你能最後和我說一句話嗎?”水元初喊道。

被鬼差勾著的冉正儀回頭望了水元初一眼,搖了搖頭。

水元初撕心裂肺地哭泣了起來,如同小時候壓力最大的時候那樣。

冉正儀用清脆的聲音說道:“你不要再做噩夢了。”

水元初猛地擡頭,可是冉正儀和鬼差都走了,好像剛剛的那句話只是一場幻覺。

水元初猛地吸了幾口氣,又狠狠地吐了出來。

他快速擦幹了眼淚,溫柔地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說道:“好。”

他依舊乖巧地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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