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第四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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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那句話是不是幻覺, 但水元初都認為是真的。

而且……

水元初抱著自己空空蕩蕩的腦殼,甜蜜地笑了一下。

而且自己是永遠不會想出來冉正儀會說這句話的。

她讓他別做噩夢……真好,她讓他別再做噩夢了。

“大少爺!”

外面像是兵荒馬亂一樣喧嚷,有很多人在喊他, 但水元初緊緊關上了門, 讓他們都走。

鬼差都來了,不管該報的愁怨有沒有報覆完, 鬼差都已經把不該在人世間行走的鬼都帶走了, 所以來的不管是什麽問題,一切都也塵埃落定, 再無更改了。

他之前可比他們更慌啊, 可現在還不是認命了?

水元初望著屋內的一屋狼藉,想扯出最後一次甜蜜的笑容, 可是可能在趕走仆人和親屬的時候用了太多的氣力,如今只能有氣無力得連個虛假的微笑都扯不出。

他緊緊地閉上了眼睛,閉著閉著就睡著了。

夢境中他站在了冉正儀的門前, 但他沒意識到自己是在做夢,因為腦子太空空蕩蕩了。

他歪著腦袋看了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該推門回家了。

恍恍惚惚地伸出手,手未有接觸到門,門就突然被推開,一個言笑晏晏的女子推門而出,她好像對身後的婢女在說些什麽開心的事情,一見到他, 眼中立刻迸發了最大的歡樂,仿佛如同她在上元節時看到了萬千花火綻放在頭頂上的黑色帷幕。

“元公子?”她很快打了聲招呼,但很快冉正儀眉眼中的情緒又消失不見,還拿著團扇遮掩住自己控制不了的上揚的嘴角,“快請進門。”

“冉正儀……”水元初嘴巴動了動,低聲念出了眼前女子的名字,眼中是悲慟又有欣喜翻湧。

冉正儀見到水元初眉眼間的愁色,忽地凝重了起來,不顧禮節立刻拉住了水元初的手,將水元初拉進了門。

那是未死的冉正儀和水元初第一次接觸,水元初消失了所有的哀色,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直在看著、在感受著手臂上、背後被冉正儀的手推著的感覺。

上元節夜空上的萬千繁花也綻放在了他的眼睛裏。

他控制不住地嘴角上揚,控制不住地站在心口的堤壩前,被決堤的暖流沖倒、淹沒。

冉正儀一直推著他到了房間裏,又讓人不準打擾,然後兩只手都放在了他的雙臂上,憂心忡忡地問道:“水公子,可是發生了何事?可否告訴有蒲,有蒲若是能幫忙,定然相幫。”

有蒲?

那汙泥裏長有高高蒲草……

對了,有蒲是冉正儀在樓裏的名字,自從出了青樓,她便只自稱有蒲,直到後來說了她的真名姓,才只認冉正儀這個稱呼。

“冉正儀……”水元初忍不住抱住了冉正儀。

懷中的身體柔軟溫暖極了,還帶著清香。

水元初忍不住抱得更緊,直到自己意識到這個人是一具怎麽抱都還在的真實的身體。

“冉正儀……”

水元初眼淚一直往下掉。

現在是什麽情況,他什麽都不要想,他只想抱著她。

團扇掉落在了地面。

“水公子是怎麽知道有蒲的名姓?”被水元初抱住,冉正儀緊張得心撲通撲通地狂跳,連團扇掉了也不知道,但她無法去細想終於被心上人主動抱住的喜悅與激動,因為心上人傷心成這樣了啊,她於是疑惑又焦急地問道,“是不是和有蒲有關。”

水元初卻一直不肯放開她,窩在她的頸窩裏不說話。

“水公子?”冉正儀等了一會兒沒見答案,手輕輕推了推水元初,著急地問道。她快哭了,要是真因為她發生了什麽,那就罪過了。

“冉正儀……”水元初終於出聲,他歪著頭窩在冉正儀的溫暖裏,閉著眼睛淌著淚水,悶悶地羞澀地說道,“我喜歡你。”

冉正儀根本預料不到得到的是這個答案。

原來水元初真的是喜歡她,不是她和周圍人猜錯了。

冉正儀本來因為著急發紅的眼睛滲出了喜極而泣的淚水。

她也緊緊回抱了水元初,喜悅地低啞說道:“水公子……”

水元初的嘴角被溫暖得更加上揚了。

時間仿佛已經停止,只有暖意萬古長青。

等他回過神的時候,兩個人抱著抱著已經從站著不知不覺變成了坐著,屋內光線還好像昏暗了些。

可能是時間流逝地過多,他們就坐在地上抱著輕松些,於是便都坐下了。

回過神的水元初終於舍得松開了冉正儀,但雙手一定要拉著冉正儀的手,害得冉正儀不能拿團扇遮掩臉上表情,只能在水元初的視線中靦腆地低頭。

“你為何突然……”冉正儀的聲音也低得像蚊子飛舞時發出的聲音一樣。

“我做了個噩夢,以為你要走了,所以我立刻過來了。”水元初低落地說了出來,但他又很快說道,“不過那已經是過去的了,我知道那是噩夢。”

冉正儀低笑了起來,說道:“怎麽會有這樣的夢。”

水元初雙手一直抓著冉正儀的雙手,突然用力將冉正儀往他那邊拉。

冉正儀沒有反抗,疑惑地倒了過去,輕輕地倒在了水元初的身上。

她聽到了水元初如同密集鼓點一樣異樣跳動的心跳,瞳孔不由得張大了些許。

水元初顫抖地吻了吻冉正儀的頭頂,冉正儀正要擡頭看,水元初卻把下巴扣在冉正儀的頭頂,沙啞地說道:“別看。”沙啞得好像他漫長得歇斯底裏過一樣。

“好。”冉正儀乖巧地回答,手攥緊了水元初的手,好像要給他力量。

水元初的鳳眼彎了彎,成了一個漂亮又溫柔的月牙形狀。

“正儀,你願意……願意喜歡我嗎?”水元初本來想問嫁娶問題,可是話到嘴邊,改成了問喜歡的問題。

冉正儀緊張地手顫抖了一下,然後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水元初此刻的姿勢能感受到冉正儀的任何一點微小的幅度,嘴角揚起幸福的笑容。

這便足夠了。

哪怕沒有嫁娶,能夠在她生前擁抱住她,能夠在她生前把心意告訴她,能夠在她生前聽到她的一句喜歡,已經是上天莫大的厚待了……

水元初側臉往冉正儀的頭發上輕輕蹭了蹭。

已經足夠了,就好好守住這美夢,守住這一刻,不要多做其他的了。

水元初怕極了再生變化,自欺欺人地把時光任性地停留在這一刻。

而且,若是得到的更加美好,離現實也更加遙遠,他會越加清晰這是一個夢,然後清醒過來的。

所以,就這樣吧。

水元初醒過來的時候渾身還有那未抽離的美好情緒,他等待著這情緒的漸漸散去,等待著身體漸漸變涼,才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先是去撿起了地面上的子母盒,塞到了懷裏,然後才打開了房門,讓人進來打掃。

他的身上還有血跡,他卻不讓人攙扶,一步一步自己去治療。

治療完回到家裏,他滿意地看到屋子照著他的吩咐,已經變得整整齊齊、幹幹凈凈,雖然沒有言笑晏晏的女子出來迎接他,他還是低聲念出了冉正儀的名字。

一大堆事情等著水元初處理,不少仆人候在他的身邊,於是眾人都聽到了,不過他們也記起來了名字的主人是水元初當年親手殺掉的。

他如今滿臉溫柔地嘀咕著女人的名字,難道是還放不下?

可如此深愛的話,當年為何又要不留餘地地殺了?

水元初沒有理會眾人,他依舊沒有管發生的事情,進屋後就關上了門。

他在這個房間一直生活著,直住到離去這個世間。

那麽多年裏果真再也沒有遇到一個噩夢。

可他有時候倒寧願有個噩夢,因為美夢一場已全散盡,唯有噩夢裏,可能還能見到活著的冉正儀。

水元初緊緊地攥著枕頭底下的子母盒,靜靜地等待著,他一直睜著眼睛等著變成鬼的冉正儀來接他,可直到死去,冉正儀也沒來。

可能已經投胎了,美夢終究是夢,她可是不想再和他有任何幹系了。

她不喜歡他,她討厭他,想離開他。

水元初流下了血淚,渾濁的眼睛最後變成了空洞洞,活人的眼睛變成了死人的黯淡無光。

鬼影不能出現在鏡子中,也不能出現在生人的眼睛上。

他的這雙眼睛,從當年看著冉正儀下棺材開始,就沒有倒映過冉正儀的樣子,所以才遺憾地一直睜著吧。

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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