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第一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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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征儀看不到的地方,嬤嬤能看到。

嬤嬤在幫程湛按摩頭皮,不讚同地對程湛道:“莊主這段時間太累了才會導致這樣,光吃藥和按摩沒用,還是得有充足的休息。”

她好歹跟在老鬼身邊多年,又看著對藥學天賦極高的程湛長大,多多少少都懂點病理,更何況是程湛這種因為太過勞累和緊張而反覆的頭疼類的小病。

小病多不要命,但煩人。

她不想看到一向懂得把自己照顧得舒舒服服的程湛突然苦了起來。

“都說了只是風寒,別亂想。”

嬤嬤只好沈默不言。

程湛不聽,自然有人幫程湛聽。

楚征儀也覺得差不多是時候繼續做進一步了解的步驟了,剛好嬤嬤找上門,也有了暗中的理由。

“夫君,你讓我幫你忙吧。”楚征儀伏在程湛背上哀求道,“我老是不能見你,我不想這樣。”

“別鬧。”

“你是知道我學東西很快的,你投入工作的時候我更加不會打擾到你,你就放我在旁邊學,好不好?”

“不行。”

“夫君,妾身在您身邊呆了那麽久,您還不知道妾身的為人,妾身是絕不會背叛您的,那藥方讓妾身知道又何妨,若是未來有人逼著妾身說出,妾身寧死也不會說……”

“不行就是不行!”程湛頭疼地大聲說道,但他一回過神,就看到伊儀受傷地看著他,眼裏都是不被所愛之人信任的痛苦。

“不是……”程湛腦子亂成一團,他轉過身,溫柔地握著伊儀的肩膀,與她最美麗也最會說話的雙眼平視,小心翼翼地說道,“我怎麽會不信你呢,只是制作的時候發出的氣體對女子的身體不好,所以才不讓你做。”

他又撒了一個謊言,做那藥只是麻煩而已,並沒有什麽傷人的毒氣。

“就不能用我之前那個藥方嗎?一定要用這個有危險還不知道能不能治愈的藥方!”楚征儀一聽會傷人那還得了,向來溫順的她瞬間把他推開,氣喘籲籲地指責道。

“能治愈的,這個藥方就是老鬼治愈的藥方,只是制作過程太難,而且做的時候有點毒氣才會這樣,而且只是對女子的身體不好,我可以的。”程湛保證道。

但哪怕澄清了一個謊言,那個真相還要置身在另一個謊言裏。

可他有什麽辦法,他不想最愛的人對他說出他無法接受的話,做出他無法接受的事,只能這樣!

“我活在這世上怎麽也有二十載,我還四處流浪,從沒有聽說過有什麽只會對女子傷害卻不會對男子有害的藥。”他的伊儀眼裏充滿了不信任,還在為他著想,“若是真對你無害,為什麽我來莊上的時候你說沒有?你就是知道這方子對你不利,我當時也只是一個陌生人,你才不願意冒著生命危險去治。”

“不是,藥方是我後來從老鬼的遺物裏發現。”程湛解釋道。

“我天天跟在你身邊伺候,你做什麽也讓我大概知道,你去找什麽老鬼的遺物我為什麽一點消息也沒有。”楚征儀打破這個謊言,“程湛我告訴你,我寧願死也不會讓你有一點被傷害的可能,馬上給我停止,不然你給我的藥我不會再吃。”

程湛啞口無言,只好停止,不過他僥幸地想,幸好他已經做了很多,應該可以撐到毒素全解的時候吧。

老鬼的毒的確有效,但做出的量依舊無法全部根治他的伊儀,吃完了兩個月的藥量後,伊儀還是沒有好,程湛就著急了。

他想繼續做藥,但伊儀把他看得死死的,程湛只好半夜等伊儀睡著了自己去弄。

他往太陽穴上摸了清涼劑,以保證制藥的時候保持清醒,正在把磨好的藥粉倒到罐子裏,程湛卻忽然敏感地感覺到有人在盯著他,他回頭一看,瞧到有人的影子印在門窗上,見他回頭,那影子沒有動。

他迅速沖出去,果然發現門外的是伊儀。

伊儀沒說話,用一種很平靜的眼光看著他。

屋裏在做的是老鬼的藥,他下意識地掩上了門。

伊儀註意到了這一點,眼裏劃過一絲受傷的情緒。

程湛一直緊盯著伊儀,沒有錯過這絲情緒。

伊儀長吸一口氣道:“如果有毒氣,你把藥放在院子裏做,我幫你看著,保證不會讓任何人發現你的配方……”伊儀頓了頓,“那個任何人也包括我。”

她的眼睛明明紅了,卻還強裝著沒事的樣子。

“我……”程湛還是欲言難言。

“或者你讓其他人看著也行,別弄太晚。”伊儀終於受不了這不信任的氣氛了,快速說完,朝他行了個禮,有些無力地離開了。

她好久沒有向他行過禮了,他們又生分起來。

程湛清楚得很,哪怕伊儀愛他,隔閡也已經種下。

但他能怎麽辦?!

給伊儀看那藥方嗎?!讓伊儀發現那藥方就是他曾經否認過的一副自己亂弄的藥方嗎?!

這副真正的藥方裏的藥材一旦列出,伊儀遲早會發現裏面根本沒有什麽可笑的毒氣。

是,他就是嫌麻煩,當年故意有藥不給,生生看著伊儀去死。

可是那時候的他怎麽會知道伊儀是如此好的一個人,是對他如此重要的一個人。

程湛跪倒在地上,痛苦的情緒不能發洩,壓抑得更讓他煎熬。

一步說了謊,以後都要用謊來填,然後四處都是謊言,舉步難行。

他為什麽要讓自己陷入這種困窘境地?

恍惚中,突然出現一個鬧事的病人說過的話,那個討厭的人一邊詛咒一邊笑:“你命裏涼薄是吧,小心有一天涼薄到你最在乎的人身上。”

所以……報應來了。

他站了起來,眼神空洞洞地回屋把藥材都鎖好。

已經做下了,不能再讓伊儀發現這個……絕對不能讓伊儀發現這個……

程湛混亂著,惶恐著,混沌著。

他沒及時回去,這種狀態也無法回去面對已經傷了心的楚征儀。他心中實在太過抑郁難解,又無處可去,於是下意識地就去拿了酒喝。

程湛喝酒一向很克制,但今晚太難受了,他竟然毫無意識地、竟然心不在焉地灌了自己一杯又一杯,最終最不想暴露的秘密暴露了。

等他被一潑冷水澆醒,就看到伊儀站在他面前,用一種無比冰冷的目光俯視著他。

他完全沒有醉酒後的記憶,但看到這一幕,他的心瞬間落到谷底。

“伊儀……”他笑著伸手想觸碰,卻被伊儀一巴掌拍開,人倒在了地上。

“原來你是騙我的……”伊儀慘笑道,“你的藥根本沒什麽毒,只是當年不想給我而已。”

不是的,他還想這樣告訴伊儀,可他的身體及時阻止了他這種無比強烈卻絲毫無用的情緒。

“程湛,我知道你冷漠,但從不知道你會那麽冷血,人命關天的大事啊,請問我剛來的時候我得罪過你嗎?是我沒給夠錢嗎?你竟然能眼睜睜地看我去死?哈哈。”伊儀看著倒在地上還泛著酒氣的程湛,她笑了,一邊笑一邊哭。

程湛的聲音完全啞住了。

“程湛,你知道我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兒是怎麽來到這裏的嗎?我一個流浪無定所的孤兒是怎麽有錢來付你這對我來說天價的醫藥費的嗎?” 伊儀蹲到他面前,冷漠地陳述道,“因為我救了人。那些人感謝我,給我吃,給我穿,送我來你這遙遠的地方,還給我一大筆錢讓我治好。你知道嗎?就在前不久,我上街遇到了他們,他們剛忙完了一單生意,就立刻過來看我有沒有病好。我想留他們,但他們還有急事,所以我們約好了下次見面……”

伊儀哽咽地頓住了,面無表情地流淚,漫長的沈默中,程湛祈求地望著伊儀。

“你知道這說明了什麽嗎?”

求求你,不要說……

“或者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求求你……

“這說明了,我伊儀,和你程湛,不是一條路上的人。”

伊儀的臉上都是反著月光的淚水,但她擦也不擦,只是失望地看了程湛一眼,將桌上的酒杯砸到地上,破碎的碎片中,一個身影拂袖而去,殘忍地頭也不回。

“伊儀——”不知多久,程湛才艱難地移動醉酒後的沈重身體,追了上去,但已經晚了。

伊儀拉了馬,用鑰匙開了後門。她趕走了馬廄裏所有的馬,只留了一匹自己用。

等程湛追上去的時候,只看到伊儀什麽也不拿、只騎了一匹快馬的剪影。

而這樣不帶走任何財物的伊儀騎著快馬卻艱難地挺直著背離開的模樣,像極了當年她用所有錢換見他一面時一開始挺直著背的樣子。

程湛絕望地看著這樣的背影。

後來……後來他派人四處尋找伊儀,卻找不到在外生存經驗豐富的伊儀。

他擔心伊儀吃不到正確的藥,對外公布了藥方,並重金請了很多人到人群裏宣傳藥的配方,但沒用。

一個月後的伊儀在一個與世隔絕的村莊裏就已經死了,死因是中了骸骨。

其實她見過有老鬼藥方的紙的,但因為他的原因,她不知道那就是那個藥方,所以至死都不知道找藥來吃。

很久之後,程湛抱著從泥土裏挖出來的屍體,覺得自己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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