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第一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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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征儀死去的時候一點痛苦都沒有。

她像一股氣體,從伊儀的身體裏輕飄飄地出來了,她新鮮地看著死去的身體,覺得正神奇呢,就有一股強大的拉力將她拉走。

那股拉力拉她的時候也是沒有任何痛苦的,楚征儀原本覺得被拉行的速度太快,會暈眩,結果連暈眩都沒有。

她被拉到了程湛的身邊,然後就只能固定在程湛的身邊,而且更神奇的是,靈魂狀態的她能夠聽見程湛的內心世界,甚至可以進入程湛的夢境。

她看到程湛像被奪走了樹根的樹,無力地搖搖晃晃,也無法從地底得到生存的養分,於是身體有些幹枯,皮膚和頭發也失去了所有光澤。

一直以來重視周圍清潔的他,卻經常無法再有心思去註意這些。

他住在客流量最多的客棧,和跟在他身邊的仆人一樣風塵仆仆。

他每天早上起來就是去找人,晚上睡覺也不安穩,經常是緊皺著眉頭、眼角潮濕地喊出“等等我”或“求求你”的模糊字樣。

他臉上的表情更加少了,心情也更加暴躁,仆人越來越怕他。

他找了好久,一次又一次失望。

“已經一個多月了,”他痛苦對嬤嬤說道,“怎麽辦啊,一個多月了,她會不會看到我公布的藥方?她會不會因為憎惡我寧死也不吃……”

他每天都要從嬤嬤一遍又一遍的安慰中得到些微薄的支撐。

終於有一天,嬤嬤看不下去了,說:“莊主,忘掉她吧。既然她不想見你,就說明她已經不愛你了……”

“先找到她再說。”程湛絲毫聽不進去,趕走了嬤嬤,一個人在房間揉著再次右眼和整個頭蓋骨都在抽搐痛的頭。

他這段時間一直情緒極度低郁,身體也相應出了些不好的反應,其實應該排解的,但又怎麽排解?清醒時他控制不住想找人,睡覺時又是關於那個人的噩夢。

其實還有一個辦法的,可以喝酒,讓自己處在昏沈的狀態,但酒精就是致使一切問題暴露的來源,他寧願痛死難過死,也不要喝酒。

今晚的頭更加痛了,程湛抱著頭、瞇著半只劇痛的眼睛上了床。

不行,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不然沒見到伊儀他就先倒下了。

程湛強烈祈求第二天醒來就病好,然後強迫自己什麽都不想,只等待無知無覺入睡的那一刻。

今晚的夢境終於不再是伊儀離開的那天晚上了,程湛發現自己沒有再待在月光明亮的山莊,而是處在一個陌生的樹林裏。

他松了口氣,但那口氣還沒松完,他又升騰起抑郁的情緒,因為這新內容的夢境意味著他很可能無法見到伊儀。

他現在只能靠做夢夢見伊儀了。

無聊的楚征儀也進入了程湛的夢境中,正好看到死氣沈沈的程湛。

她不知道夢境中的程湛能不能看到靈魂狀態的她,所以她一直都很註意隱藏自己的身形,然後看著程湛在夢境中一次又一次自虐地重演著那晚他慌亂又無力的情形。

今晚是一個靜謐的樹林啊,看來他可以好過點了。

楚征儀盯了半刻鐘發現程湛都是一個姿勢,樹林也沒有什麽變化後得出了這個結論。

沒什麽好看的就先離開吧。

楚征儀欲離開夢境,但身形剛想動,程湛卻回頭看到她了。

“伊儀?”程湛眼中終於出現了波瀾。

楚征儀立刻看向身後,但身後什麽也沒有,這說明程湛看的只能夠是她。

魔鬼做得挺好的,給了她伊儀的身體,連給程湛看到的靈魂也是伊儀的樣子。

“程湛……”楚征儀回應道。

既然能看到她,那就在夢裏再虐一次吧。

她的身體死了卻還不能回去,想來大概是魔鬼還不滿意,所以她一直等著程湛知道伊儀身死的最後一擊的樣子,現在既然能互相對話,那就加快這個進程。

“我沒想到我還會看見你……”

程湛看到面前的伊儀神色覆雜地看了他許久,感慨地說出這一句話。

“伊儀,我以後再也不會做傷害人的事情了,我聽你的,你回到我身邊好不好,求求你原諒我。”程湛急切地請求道,失去了他向來和人對話時的冷硬。

他一邊不停承諾不停道歉祈求一邊試探性地靠近楚征儀。楚征儀和他完全相反,臉上是冷漠的平靜,身體是沈默地站在原地。

“伊儀——”程湛滿足地抱住了楚征儀,“我們以後重新開始,我不會再做出任何讓你不開心的事。”程湛像個動物一樣,頭在楚征儀修長的脖子邊蹭了蹭。

楚征儀嘆了口氣,視線移向虛空的一點:“程湛,已經太晚了。”

“不晚……只要你還見我,就什麽都不晚……”程湛終於抑制不住情緒顫抖地說道。

又是漫長的沈默。

“伊儀,我冷,你抱抱我好不好。”程湛哀求道,他受不了兩人的隔閡。

“我也冷……”楚征儀終於回抱住了他,程湛一喜,但楚征儀接下來說出的話卻把他打入更深的地獄。

楚征儀把頭無力地搭在程湛肩膀上,緩慢地繼續說道,“我孤零零地在楊縣系項村的某個山包上,村中的一戶善良的人家安葬了我。這家人的大兒子在村中排行三十四,得了重病,你去到那裏找這家人就可以找到我……”

程湛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楚征儀卻絲毫不為之所動,繼續說道:“你只要到了那裏,幫我向那戶人家報恩,我會原諒你,我的屍體也會任由你處置。”

“這都不是真的,”程湛覺得自己掉入了一個寒窟之中,那裏都是冰,害得他全身上下都凍僵了,腦子也被凍傷得難受,他艱難地微笑著,寵溺又哀求地說,“伊儀,你以後怎麽騙我都行,但別拿這個騙我好不好?我真的好冷,你多抱抱我……”

“我說的是真是假,你去那裏看看就知道。系項村離你現在呆的客棧也就三天的腳程。你最好快點去,你要是不去的話那家人的男孩病死了,我永遠不會原諒你了。”

楚征儀說完就離開了程湛的夢境,她前一秒離開,程湛下一秒就渾身濕透地醒了過來。

“是夢,對都是夢……”程湛睜大了空洞洞的眼睛,不停地呢喃著說服自己,眼淚大滴大滴地往下掉,全身最好看的頭發黏膩地粘在他的身體上,扭扭曲曲地失去了所有的美感。

他第二天就像要證明自己的結論是正確的一樣,拉著客棧的小二問是否真有個封閉又較貧窮的楊縣系項村,小二被他明顯異常的行為舉止嚇到,哆哆嗦嗦地點頭。

程湛呼吸一滯,又問道:“那村莊離這裏多少距離?”

“大、大約三天腳程……”小二被嚇得快哭了,模糊不清地說道,“貴人求求您放開手,小人的骨頭快被您捏碎了……”

程湛帶著一行人急促地趕到楊縣系項村,順利地找到了一戶家中有排行三十四的大兒子的人家,順利地發現大兒子果然得了重病,順利地在承諾幫忙治病後被那戶人家帶到了一座山頭,又順利地在那座山頭上找到了一座新修的墳。

程湛從第一個順利開始,就全程木然地做著這一切。

他的頭也不再痛了,雙眼可以無比清晰地看到夢中的伊儀說過的一切在現實裏得到證實。

“把墳打開。”他聽見自己說道。

“莊主……”嬤嬤勸道。

“把墳打開!”程湛森冷地命令道。

“這位貴人,不能開墳的啊……”埋葬伊儀的那戶熱心腸人家的男主人忍不住說道。

“您不知道,”程湛微笑著回頭對著他說,溫暖了語調,“我夫人托夢和我說她冷,要我帶她回家,回到家她就原諒我了,只要能一直在一起見面,我又變成她喜歡的樣子,她一定不會再離開我的……”

墳開了,棺材也在程湛滲人的微笑和陰冷的命令中開了,程湛自見到伊儀的臉開始,臉上的表情就溫柔到了極點,他解下了身上厚重的披風,給心愛的伊儀蓋上。

“你看,我一見到你,我就再也不冷了,你一遇上我,你也不會冷了,所以我們一輩子都不要分開。”程湛把伊儀的身體從棺材裏撈了出來,旁若無人地滿足地抱住她說道。

四周也確實無人再敢打擾他們二人的世界。

就連楚征儀的靈魂站在遠處看得心情覆雜。

她只有身處伊儀的身體才能見到伊儀,也不知伊儀知道了程湛如今的樣子是何種心情。

山風吹過山頭,楚征儀從四周景象知道風的存在,卻沒有感覺到任何的寒冷,而滿足地依偎著伊儀的程湛,連風的存在都沒有感受到。

帶著伊儀的身體回到山莊後的程湛將伊儀的身體停在他們的臥房,用雪蓋住防腐。

他白天親手做伊儀的棺材,很晚才回屋睡覺。因為怕雪融化,大冷天的屋內不肯用任何的炭火。

伊儀終於可以下葬了,下葬的地點是程湛以前為自己死後修建的一個小地宮。地宮裏其實什麽也沒有,但當程湛放進他做過的燈的時候,地宮就很華麗了。

伊儀的棺材放進去的第一晚,程湛和她說了很多的對不起,他實在是怕蟲子啃咬伊儀,才把雪堆到她的身上,他不是故意凍著她的。

為了表達他以後會讓伊儀溫暖的承諾,他點燃了地宮內的所有華燈,包括那盞點燃後極有可能毀掉點翠的變石點翠鸞鳥盤燈。

燈影幢幢、滿室光明,仿佛又回到了新婚的那一晚,程湛在呼吸困難中抱起了那盞盤燈,等待伊儀說可以過去看畫了。

畫在伊儀的棺材中,只有伊儀能呼喚他過去看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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