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明月從中天最高處劃過後，瀟湘劍客魏子雲在太和殿屋脊上高聲道：“子時已過，明日還有早朝，盼兩位這一戰能在半個時辰內結束！”（註1）

高手過招，勝負本在一念之間，葉孤城和西門吹雪的這場曠世決戰，自然是用不了半個時辰的。紫禁之巔，萬梅山莊的莊主整個人都變成了一柄劍，凝神屏息、蓄勢待發。而他的對手，白雲城的城主，卻在不停地咳嗽，連拔劍的動作都有些遲鈍。

葉孤城拔出了自己由海外寒鐵所鑄的佩劍，輕輕地說了句：“請。”

西門吹雪沒有立即動手，而是冷冷道：“我的劍雖是兇器，卻從不殺一心求死的人！”（註2）

葉孤城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話，奇異道：“我豈是來求死的？”（註3）

“葉某七歲學劍，七年有成。就算今日……西門莊主就這麽有把握，一定能接得住鄙人的天外飛仙？”

“你既然無心求死，那麽我也等你一個月。”西門吹雪說完這句話便淩空一躍，身子瞬間消失在了飛檐之下。

“你——”葉孤城看起來想動手留住西門，但他畢竟受了傷，武功太不如前，竟沒有留住。司空摘星哈哈大笑起來，笑那些花了幾萬兩銀子買緞帶的倒黴蛋兒，笑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就在司空摘星大笑的時候，陸小鳳尖嘯一聲，急忙往唐天縱所在的位置急掠而去。可她到底慢了一步，唐天縱形如鬼魅，眨眼間就躍到了葉孤城背後，將手中見血封喉的追魂砂撒了出去。

唐天縱的大哥和二哥都曾傷在葉孤城的劍下，那兩人盡管僥幸保住了性命，卻雙雙成了經脈俱斷的殘廢，終身不得習武。

在那樣近的距離下，重傷的葉孤城本來無力躲開那漫天毒砂。可追魂砂襲來的那一瞬，葉孤城避讓的身形不僅沒有半分滯澀，反而格外靈動矯健，一點都不像重傷的樣子。

可他到底遲了一刻。

葉孤城的身子在半空中突然一頓，然後重重地砸向了身下的琉璃瓦，發出了一聲悶響。

唐天縱的追魂砂沒有打在他身上。葉孤城之所以會摔倒，是因為有人在他淩空掠起時飛身而至，準確無誤地點住了他的穴道。那人的速度比陸小鳳更快，快到紫禁之巔的一眾江湖人甚至看不清她是怎樣動手的，便在一起一落間同時點住了唐天縱和葉孤城。

“玉姑娘！”陸小鳳臉色遽變，顫抖道：“毒砂，毒砂……”

她親眼看見唐天縱的追魂砂沒入了好友的衣袖之間。蜀中唐門的這種毒砂，只要一粒就能要人性命。

盛無崖看了陸小鳳一眼，在夜風中不疾不徐地抖了抖自己的衣袖。於是眾人便看見，那碎星一般的銀砂從女郎袖子裏簌簌而下，像一條淺淺的河，靜靜地傾洩到了金色的瓦片上。

紫禁之巔的人連呼吸都凝住了，眾人看著那些銀砂，沒有半點靠近的念頭，生怕那東西被夜風吹到自己身上。

盛無崖轉過身，盯住葉孤城面無表情道：“你是誰？”

僵在琉璃瓦上的“葉孤城”並沒有開口，仿佛不明白眼前的女子說了些什麽。盛無崖見他不開口，便從瓦片上徒手撿起了一枚追魂砂，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朝那人的右眼遞去。

追魂砂是可以徒手拿的東西嗎？

太和殿上的江湖人相顧失色，看著眼前的場景說不出話。白衣女郎沒有理會眾人此起彼伏的驚呼抽氣，而是一眨不眨地看著眼前的“葉城主”，漠然道：“我的耐心很有限，你再不開口，毒砂就要入眼了。”

“葉孤城”的額頭雖然沁出了細細的汗，但牙關仍舊咬得很緊，沒有絲毫松動的跡象。陸小鳳跳過去，唰的一下揭開了那人的□□，一下子驚呼出聲：“是你？！葉孤城在哪裏？”

月光下，在眾人面前露出真容的“葉孤城”竟是一個眼眶深陷、形容枯槁的中年人。陸小鳳還和這人有過數面之緣，他原本是城南大戶杜桐軒的保鏢，武功高深莫測。

來紫禁之巔看熱鬧的江湖人瞬間嘩然，個個都在追問葉孤城去哪裏了。司空摘星更是摸不著頭腦，不明白這驚世駭俗的一戰怎麽會變成這副模樣。

陸小鳳眸光微閃，突然沖著魏子雲質詢道：“宮裏是不是有個姓王的老太監？”（註4）

“你是說王總管？”

“他能不能把波斯緞帶盜出來？”（註5）

“他……他——”

“到底能不能，你說呀！”（註6）

“能！”

“陛下如今在哪裏？”

“陛下已經就寢了，歇在南書房……”（註7）

“南書房在哪裏？你帶我去！快帶我去！”陸小鳳的聲音已經尖銳得不似人聲了。

就在魏子雲等人想帶著陸小鳳遠離此地時，太和殿上那十來個不願意露出真身的江湖客突然出手，一邊和帶刀侍衛纏鬥一邊朝陸小鳳殺來。司空摘星、巴山掌門、柳如鋼等人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一邊自保一邊疑惑：“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你們先走！”盛無崖看了陸小鳳和魏子雲一眼，將琉璃瓦上的毒砂又撈了一大把。陸小鳳一刻都不帶猶豫的，身子一扭，轉身就從太和殿上跳下去了。盛無崖回過頭正要動手，那批江湖客的背後突然揚起了兩根熾烈的紅綢，紅綢首尾有兩把短劍，此刻正靈活地游走在眾人頸間，一眨眼就取走了三人性命。

公孫大娘一把扯下了自己的外衫鬥笠，在月光下對盛無崖高聲道：“玉姑娘，這裏有我！”

盛無崖沖公孫蘭點了點頭，扭頭便走。走之前也沒浪費那把毒砂，而是統統撒在了那批江湖客身上。

司空摘星的輕功是極好的，速度很快。可是今天，盛無崖才知道陸小鳳的輕功竟不比司空摘星差。這還是她第一次看見小鳳凰將輕功用到了這個地步，仿佛一只穿花過林的鳳凰，又輕快又耀眼。魏子雲甚至跟不上紅衣女子的腳步，還得陸小鳳親自提溜著他前行。

魏子雲跑得氣喘籲籲，一邊喘氣一邊給三個同僚下達了幾道最近的命令，將禦林軍和大內高手警戒的重心往南書房移動，把天子的居所圍了個水洩不通。

南書房內，已經橫七豎八地倒了好幾具屍體。陸小鳳破窗而來，恰好用靈犀一指接住了那一招要命的天外飛仙，將年輕的天子護在了身後。

真正的白雲城主一擊不中，立刻收手，低垂著視線站到了一邊。一個和天子長得一模一樣的年輕男人氣急敗壞，厲聲喝道：“不過一個區區陸小鳳，她還能是你葉孤城的對手？！動手！動手啊！”

葉孤城似有若無地看了一眼窗外，平靜道：“世子，外面至少來了三百個高手。”

“還有三千□□手和刀斧手，爾等亂臣賊子，插翅難逃！”魏子雲嚇得冷汗沁沁，一邊將天子帶離南書房一邊喝道。

年輕的天子並沒有立刻離去，而是惋惜地看了葉孤城一眼，嘆道：“卿本佳人，奈何從賊？”（註8）

葉孤城並沒有回答天子的質問，他看起來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仿佛自己並沒有身陷囹圄。大漠神鷹屠二爺屠方正要動手將賊子拿下，西門吹雪卻驀然出現在南書房外，無波無瀾道：“等一等。”

“等？等什麽？”屠方戾氣陡生。

“等我與葉城主比完劍。”

“你算什麽東西？”屠方怒極失笑：“真是好大的口氣！”

“無妨。”年輕的天子揮了揮手，將暴跳如雷的臣子按了下來：“葉城主和西門莊主的這一戰，朕也想看。”

天子不僅讓人放了葉孤城，還特地允許二人重回紫禁之巔，將這場拖延了很久的決戰進行下去。眾人高高興興地重返故地，那位嘴上說著“也想觀戰”的天子卻並沒有同去，而是在大內高手的護持下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陸小鳳看見這場面，疑惑極了，朗聲問道：“陛下，您不去觀戰麽？”

天子罕見地停下了腳步，微笑起來：“朕雖然想看，卻不能。”

君子不立危墻之下，天子的安危，事關社稷。陸小鳳很聰明，一下子就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不再多問。

盛無崖突然走到陸小鳳身邊，用內力傳音道：“陛下，您想去就去吧。有我在，絕不會有人傷到您半根頭發。”

“你是？”天子看著這個來歷不明的年輕女子，生出了些許困惑。魏子雲趕緊上前低語了幾句，天子聽完了，點點頭，微笑道：“既然如此，那就擺駕吧。”

明月西沈，晨霧漸起，太和殿從來沒有這樣熱鬧過，挨挨擠擠的都是人。天子並不會武功，大內高手簇擁著他，楞是將一個不會武功的人帶上了太和殿之脊，然後重重護衛。道人和尚之流，已經沒有資格來紫禁之巔了，三千□□手就在太和殿下方，每個射手的箭頭都對準了高高在上的白雲城主。盛無崖因護駕之責，和陸小鳳一塊飄上了殿頂，光明正大地出現在了葉孤城面前。

西門吹雪並沒有立刻跟葉孤城動手。他好似格外珍惜這個對手，一定要等對方平覆下來才願意出劍。

葉孤城將目光移向盛無崖，露出了今晚的第一個笑容：“你果然來了。”

“你沒有受傷？”女郎這樣問道。

葉孤城點了點，緩緩道：“我只騙了你這一點。”

因為有陸小鳳在旁解釋，盛無崖也搞明白了南王府以紫禁之巔的決戰為餌暗行篡逆的事。桃桃給陸小鳳的那塊牌子就是從南王府裏流出來的東西。女郎將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理了理，看向葉孤城蹙眉道：“可是南王府的人逼你的？”

對於這個問題，葉孤城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只是最後看了白衣女郎一眼，大步朝西門吹雪走去。

紫禁之巔的這一戰，並沒有浪費天子舍出太和殿的心意。二十多年後，江湖上仍有人對此戰念念不忘，和後輩訴說著這一夜的絢爛和傳奇。

太和殿下的三千□□手看見了兩道光，那光芒如此耀眼，連月亮都隱去了，再不覆最初的皎潔。盛無崖看到了碧海上的青天，看到了璀璨的金陽，看到了一座孤零零的城，以及孤城上的萬仞白雲。

她看到了真正的天外飛仙，果然是青天白雲，無瑕無垢。

西門吹雪原本避不開那一劍，他原本會死在那一劍下。但真正死去的人，卻變成了葉孤城。

白雲城主臨死前，只說了兩句話，一句是說給對手的，一句是說給天子身邊的白衣女郎的。

他說給西門吹雪的那句話只有四個字，是“多謝成全”。說給女郎的那句話，卻有很多字，意味深長。

“我……我深恐南王餘孽報覆，想將白雲城托付給你……”那人這樣說道：“你……你能答應麽？”

盛無崖深深地看著他，點了點頭。

“你不要走我的老路……”葉孤城的前襟已經被血染紅了：“我希望，你的‘那一天’，永遠也不會來。”

葉孤城說完這兩句話便永遠地閉上了眼睛，天子嘆了口氣，下令厚葬。

盛無崖和陸小鳳一道將天子送下了太和殿，正要離去，卻被人突然叫住了。

那個剛剛戰勝了白雲城主的萬梅莊主橫劍而立，看著女郎的臉無聲地張了張口，嘶聲道：

“你是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