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吹雪在問盛無崖是誰，女郎看著原身真正的兒子，心想我的身份可太多了，跟俄羅斯套娃似的一個又一個，你要打聽哪一個？

但她最終選擇的那個身份是：“我姓玉，是陸小鳳的朋友。”

因為原身的記憶，盛無崖知道這具身體的親兒子是誰，也知道他在哪裏。可她醒來後，並沒有跟那人打過任何交道，西門吹雪也從未見過自己真正的母親。

女郎並不是西門吹雪真正的母親，也無意替原身再續親緣。她一直覺得眼下這種子不知母的狀態挺好的，故而一直避免和西門吹雪相見。

免得受到原身的影響，在這個世界上的牽絆再多一層，日後徒增難過。

西門吹雪照原樣做他的萬梅莊主就好，何必多一個沒怎麽見過面的媽媽呢？

因此，女郎在那人質問她是誰的時候，在眾多身份裏選擇了陸小鳳的朋友。陸小鳳的朋友，又姓玉，如今的江湖上，同時滿足這兩個條件的存在也不像過去那樣籍籍無名了。

“我在三年前聽說南海出了一個會用無形氣劍的玉氏女子後，就一直很期待這一天。”西門吹雪聽了女郎的回答這樣說道：“姑娘可願與在下一戰？”

“……”

盛無崖的嘴角抽了抽，飛快道：“不願意，告辭！”

紫禁之巔的這一戰結束後，南王府灰飛煙滅，但凡參與了篡逆一事的人，一個都沒活下來。九月十六，天子在南書房召見了陸小鳳，盛無崖和司空摘星、柳如鋼、公孫蘭、魏子雲等人在外面等她，一直等到月上中天。

明月高懸後，小鳳凰神采飛揚地從南書房裏出來了，沖眾人揮了揮手，雀躍道：“咱們走吧！”

“陛下和你說了什麽？”司空摘星迫不及待地問。

陸小鳳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高聲莫測道：“不可說，不可說。”

九月十六一過，南京城的江湖人陸續離去。桃桃痊愈後沒有再回怡情院，而是跟著公孫蘭遠走他鄉。柳如鋼來桂花院和女郎匆匆作別，說他也要回巴山忙活恩師的壽宴去了，不能再陪。盛無崖將吉祥樓的鐵牌子還了回去，開口道：“正好我也要走了，這處院子便一塊兒退了吧。”

柳如鋼摩挲著手中尚有餘溫的鐵牌，幹澀地追問道：“玉姑娘接下來要去哪裏？”

“去飛仙島的白雲城。”女郎這樣答道。

“在下可以去那裏找你麽？”

“自然。”

“如此可就太好了！”柳如鋼放松下來，語氣輕快道：“反正巴山到南海也不遠……”

實際上，巴山到南海非常遠，有將近三千裏的路程。

陸小鳳沒有跟盛無崖同去南海，小鳳凰打算先回江南一趟，將紫禁之巔的決戰講給花滿樓聽，然後再去南海找女郎過年。

盛無崖以最快的速度趕回了飛仙島，白雲城一切如昨，天子連葉孤城的宅邸都沒有收回去，盡力保全了白雲城主最後的顏面。城中百姓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葉府的老管家早就被安排到鄉下頤養天年去了，連小主人身死的消息都不知道。

城主府的梅花一如往昔，臨近臘月，綠萼宮粉重新吐蕊，葷心磬口幽香陣陣。盛無崖徒步走遍了飛仙島的每個角落，確認這裏沒有任何異狀了，這才放心地在觀劍崖上坐了下來。

三年前的那個除夕，葉孤城曾邀請女郎來這裏觀賞焰火，盛無崖時至今日都還記得那一日的滿天星雨，璨如白晝。她記得葉孤城在星雨中怔神的樣子，記得那人的眼眸中曾盛滿了光輝。那個時候，她可曾料到葉孤城會在三年後以這樣一種方式死去？

春風一度，星無數，

白雲深處無歸路。

花如瀑，莫相負，

已是病劍殘軀，行到一生日暮。

原來那個時候，葉孤城便已走到了一生日暮。

這年春節，陸小鳳果然如約趕來了飛仙島，和好友一塊兒過年。和她同來的，還有巴山掌門的嫡傳弟子柳如鋼。盛無崖已經一動不動地在觀劍崖上坐了好久了，宛如玉像。此刻看見兩個友人，女郎石封許久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縷笑容，欣喜道：“你們來了。”

陸小鳳的紅披風在海風中烈烈如旗，聞言高聲道：“自然不能留你一個人在這裏過年！”小鳳凰一邊說一邊將好友從觀劍崖上扶了起來，將自己的紅披風系在了女郎身上。

盛無崖已經在觀劍崖上枯坐很久了，這期間她既沒有洗過澡，也沒有換過衣服。因女郎早已不食五谷，就算十天半個月不洗澡，身上也不會太難聞。可飛仙島上的海風從不停歇，這麽久的風吹日曬讓女郎的衣衫早已泛黃，長及膝蓋的黑發也在風雨中打了結。

陸小鳳看著好友的模樣禁不住心中一酸，她扭過頭平覆了一會兒，這才重新打起精神，開開心心道：“你想不想去泡湯？”

盛無崖像過去那樣笑了起來，回道：“好啊。”

小鳳凰這次挑選的泡湯地點，就在離飛仙島不遠的五羊城中。陸小鳳照例排場很大，點了十幾二十個姑娘梳頭洗臉，打定主意要將好友打扮得香噴噴的，和過去一樣。柳如鋼一路上沒怎麽說話，只是鞍前馬後地搶著付款，沒讓陸小鳳花一個銅板。

盛無崖在湯池裏昏昏欲睡，旁邊的姑娘讓她幹嘛就幹嘛，活脫脫的和提線木偶一樣。兩人泡完湯後，小鳳凰拉著好友去和柳如鋼碰頭。柳如鋼早已在“小留園”訂好了酒菜，三人臨水而坐，一邊欣賞園子裏的景致一邊喝酒聊天。

盛無崖重新洗凈的長發還沒有幹透，濕漉漉地鋪了一地。女郎照舊無視了酒菜，一邊飲茶一邊聽陸小鳳說話，十分安靜。

陸小鳳說完了江湖上最近發生的趣事，話鋒突然一轉，神秘兮兮道：“你們知道九月十六那天，天子在南書房跟我說了什麽嗎？”

“說了什麽？”柳如鋼十分配合地問道。

“天子給我了一塊玉牌，要我統攝江湖上的諸項事宜，平息各類風波！”陸小鳳美滋滋地從懷裏掏出了那個牌子，大大方方地展示給了兩人。

那個玉牌上九龍盤亙，中間刻著“如朕親臨”四個字。

柳如鋼看著玉牌露出了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嘆道：“原來如此……難怪你要搞鷹巢計劃。”

“我既然答應了天子，自然不好只拿錢不幹事兒。”陸小鳳瞟了柳如鋼一眼：“是朋友就來幫我，你可別想置身事外！”

“我不是早就答應幫你了？”柳如鋼挑眉。

盛無崖迷迷糊糊地聽到這裏，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什麽是鷹巢計劃，你們要做什麽？”

陸小鳳和柳如鋼見女郎終於打起了精神，心有靈犀地相視一笑，解釋道：“此事還得從武當弟子救的一個神秘人說起，那個神秘人叫顧飛雲，是一個早就死在西門吹雪劍下的人。”

顧飛雲在很多年前就已經死在西門吹雪劍下了，可如今，他不僅死而覆生，還帶回來了一個重磅消息。

“那個消息只有四個字，乃‘幽靈山莊’。”陸小鳳用食指蘸了點酒水，在矮桌上將這四個字一筆一劃地寫了出來：“幽靈山莊只收死人，在江湖上活不下去的死人。我老早前就聽過這個山莊的傳說，卻不想它真的存在！”

“顧飛雲是從山莊裏偷偷跑出來的，兩條腿都摔斷了，只憑著一口氣在絕谷裏爬了五天四夜，終於爬到了武當掌門人石雁的面前。”陸小鳳接著說道：“那人咽氣前，說幽靈山莊要在年後做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一件會死很多人的大事……”

“那件大事是什麽？”

“沒有人知道。”陸小鳳答道：“所以鷹巢計劃的內容，就是調查清楚並阻止這件大事。”

“你們打算怎麽查？”

“自然是由我親自混進去查嘍！”陸小鳳信心滿滿道：“目前加入這個計劃的人，除了武當派的掌門、柳公子，還有司空摘星、花滿樓、丐幫王十袋、長江水上飛、雁蕩高行空以及十二連環塢的鷹眼老七。”

“有了這些人加入，你的計劃一定會很順利。”盛無崖放下了心。

“不……”陸小鳳搖了搖頭：“我這個計劃還差一個最重要的人。”

“差誰？”

“差一個讓我在江湖上活不下去的人。”陸小鳳笑了起來：“那個人就是你！”

幽靈山莊只收死人，在江湖上活不下去的死人。盛無崖想起陸小鳳說過的話，立即明白了對方的意思。柳如鋼也在旁邊補充道：“玉姑娘的身手，紫禁之戰後天下皆知。只有你親自出馬，才能讓陸姑娘混入幽靈山莊的可能性最大化……”

“有道理。”盛無崖讚同地點了點頭：“不過……”

“不過什麽？”

“不過總得有個理由吧？”盛無崖遲疑道：“咱們反目的理由是什麽？我為什麽會令你活不下去？”

“嗯……”陸小鳳抱著胳膊冥思苦想了半天，突然大腿一拍，興奮道：“有了！”

“就說是因為我睡了你的男人，咱倆的友情當場破裂，從此你不殺我誓不為人！”陸小鳳斬釘截鐵道。

“……”

盛無崖沈默了片刻，艱難道：“那個造成我們反目的男人是誰？”

“就是他！”陸小鳳指尖一轉，直直地指向了柳如鋼。

柳如鋼先是一怔，隨即臉紅如血，唰的一下從座位上跳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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