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禁過後，除了巡城的禁軍，即使身為王爺也不能亂跑，夏侯煦下床穿衣，等宮裏來人傳喚。

裴衿也穿上了衣服，寬大了不少，應當是夏侯煦的衣服。下了床，腳接觸地面的那一刻，才覺得自己活過來。她知道夏侯煦在外間等待著宮中的旨意。

外間那裏，平時可能會留人伺候。她在睡覺的裏間，平時除了他信任的人，誰也進不來。

“你的病還未好全，怎麽下了床。還光著腳，別著了涼。”見裴衿從裏面出來，夏侯煦拉著她的手，將她抱到懷中，讓她的脫離地面，關切的詢問道。裴衿光溜溜過來，他忘了給裴衿準備鞋襪。

“無礙，我不再年幼孱弱，筋骨已全，骨骼變得堅韌，一場風寒對我來說還不至於致命。更何況現在行走，吃飯都無虞。”裴衿下來是要跟夏侯煦說明，她現在需要走出去。

“王爺，你現在諸事繁忙，留我在這裏少不得費心，你還是讓我回家修養一陣子，我現在還是欽天監的官員，歸朝廷管轄，總是這裏怕是……不好。”

如何不好，他留一個人在身邊不是難事，旁人也不會說什麽。

裴衿到底還謹慎守禮的，她雖經歷坎坷，但仕途還是平順的，她大可以借她老師欽天監李大人，借那個所謂知己沈曄，借他這個王爺的勢力和寵愛，可以變得驕縱任性，目下無塵。

就像他原本寵過的人，因為他的寵愛可以欺上瞞下，任性跋扈，創出的讓他頭疼的亂子，讓他不得不親自處置。

盡管他對她是放縱且嬌寵的，可她只在床笫間跟他放肆，不顧及，私下裏沒有見過比她更克己覆禮，守拙藏鋒。

“你是不是聽到了外面人說了什麽，才有這般顧慮。”夏侯煦看著懷裏一派乖巧平順的女兒家問道。見她低頭不語接著說道:“那些話裏對你不好的，你不用聽，你知道的，我就是傾慕於你，旁人不敢說什麽。”

他說的是軍中的事，夏侯煦明裏暗裏言語上行動上對她偏袒，所有人都看在眼裏，軍中崇尚武力，她武力不佳，領兵打仗上的事情她有心無力。就算她想，夏侯煦也不會給。偏偏主帥還是花名在外的他，還有男女不忌佚聞，兩項比較下來，主帥對她的偏頗，讓他們之間有風言風語，正常。更何況還不是謠言，是真的。

裴衿將下巴抵在夏侯煦的肩膀上，躲避著他審視的目光，擺出一副不舍的姿態說道，“王爺，你喜歡我，我知道。但我不能憑恃尊大狂妄，我也需要為你做些什麽，為你分擔什麽，呆在這裏太久終究是不行的，我在你這裏行為有偏失，與你脫不了幹系。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墻。註意些的好。”

說得自己就快信了，夏侯煦似乎也是信了。

“現在你就算是把天捅破了又如何，我也能把你保下來。擔憂過多，反倒會躊躇不前，不過你既堅持如此，想必在自己家中你不必處處留心謹慎，心中會寬敞許多，我遂了你的心意便好。”

懷裏的人其實最單純不過，對她好，她便會對你好，就像她故事裏的那只猴子。你為她考慮一分，她會想你十分。

倒是他多慮了，太子兄長曾勸說過他，裴衿年紀小，智力強，經歷過常人難以想象的創傷，總是會養成偏執陰翳的性格。

她只在智力活動上比常人強上許多，棋藝高超，在學問上的領悟力強，都是她的天賦。可她對於權利和計謀又了解什麽。她手中沒有握過權利，沒有掌過錢財，為人又正直守禮。

夏侯煦拉起裴衿的手，親昵的說道:“不過，你一定要照料好自己的身體，切不可再忘記添衣。”

九月初二，皇帝死了，不，天子死曰崩，應當說皇帝駕崩，皇帝駕崩的同時太子繼位，年號永康。

太子變成了皇帝，確切來說成為了永康帝。

雨過天未晴，皇帝駕崩後，又接著下了三天的雨，斷斷續續，細細密密的下著。仿佛要洗凈所有的罪惡。

“還記得這裏嗎？”成為剛登基的永康帝問自己的同母的弟弟。

夏侯煦搞不清楚成為皇帝的兄長的想法，索性想到什麽就說什麽:“不太記得，離開這裏的時候我才五歲，快二十年。”

甘霖殿是距離皇帝宣政殿最遠的宮殿，荒涼僻靜，條件只比冷宮強上一點。夏侯熾在成為太子前，一直跟沈太後在這裏住著。

按照禮儀，他成年封了王，不該留宿宮中，永康帝卻為他開了先例，為進孝道，守靈期間住在宮中。

永康帝看著自己的殘腿，雙腿的殘疾帶給他不只有疼痛，還有不再完整的身軀，他的同母弟弟高大健壯，似乎可以彌補他的缺陷，釋懷的笑道:“也對，你當時是一個需要被奶娘抱著幼童，怎麽會記得當時的一切。”

見永康帝這副神情，夏侯煦無奈的說道:“哥哥，你又想到了以前的事情。”

他成為太子之前，牙沒長齊的小孩總是跟在他身後叫他哥哥。他成了太子，先帝批評他不守禮，按照禮制讓他叫太子殿下。

當時摸著眼淚，夏侯煦私下裏哭著跟永康帝說:“哥哥不能叫，那我便叫你兄長，可父皇又說我不守禮，讓我稱你為太子殿下，我不要這麽叫，這麽叫太難受了。我從今往後就叫你太子兄長。不管父皇怎麽兇我，我就是不改。”

“年紀大了，總愛回憶以前的事。”永康帝道，“你年紀未到自是不懂。”

二人絮絮叨叨說著以前的事，主要說得還是，他還不是太子時候的事情。他那時雙腿健康，可以背著他到處跑。

永泰帝重生一世，他避免了上一世犯下的許多錯誤。做的最正確的一件事便是將他的弟弟，當今的宸王殿下送到了西北軍中，磨礪他的才能。

上一世，九皇子是一個富貴閑人，風流不羈。因有二十五歲的預言，沒有娶妻沒有生子，玩弄音樂，填寫詩詞。他的明明也是皇後之子，卻活的像是一個被供養起來的廢物。

他登基之後，遇到了西北戎狄的禍患，他本打算讓他親征，借此入朝堂，沒想到戰場上刀劍無眼。他也沒完成他的托付，沒找到那個懷著孕的瀟湘夫人。

秋風乍起，風動樹動，天上的峨眉月也跟著動。

“我似乎懂了。”夏侯煦推著永康帝的輪椅走在宮道上。內侍舉燈將二人腳下的路照的清晰可見。

“你懂什麽了。”夏侯煦突然間一句沒頭沒腦的話，讓永康帝來了興趣。

“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

聽到詩句那一刻永康帝心中一窒，驚才絕艷瀟湘夫人，功於詩書，常以鬼神入詩，悲冷絢麗。這就是其中一首，算算時日，那位瀟湘夫人此時應當與他相識了，等過了年，那位女子就有了封號。

永康帝擡頭看了看月亮，面上不動聲色:“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此句不錯，卻也過悲。是那位大家寫的，倘若仕途不順，你可引薦於我。”

“此句是我在裴衿那處看到的，僅有短短一句。我便覺得她的才思非比尋常，比沈曄更甚。”對於裴衿的誇獎，夏侯煦絲毫不吝嗇。

瀟湘夫人，難道就是裴衿。可是她是怎麽與皇子相戀的，她是一個謹慎成熟的人，怎麽會冒險做出這般事情。

九月初九，重陽節，皇帝駕崩後的第七天，斯年領她見永康帝。

“應當就是此處了，你自己進去吧。”斯年眼盲心不盲，領著她走到一處宮殿。

上面寫著“甘霖殿”三個大字，三字方方，鑲著金邊，流光溢彩。這三個字給裴衿的感覺就像是披金戴銀卻不顯媚俗的女人，反而在金銀的襯托下更顯端莊大方，氣質不俗。

此時水汽挾冷氣，杳杳蟲鳴，紅花綠葉滿地狼藉。秋未完，未見累累果實繁榮之景；冬未至，已呈現出衰敗之象。換作天生擁有一顆通透易碎“琉璃心”的“傷心人”。看到這般景象自是要寫出詩篇名賦的。

踏過被露水淋過的青石板上，天涼地寒，裴衿的病沒好全，青石板上的涼意透過腳底傳遞到四肢百骸，如冷煙沁入肺腑將她身體中的暖意驅散，每走一步都令人膽戰心寒。

想不到外面看起來富麗堂皇的宮殿，進去後會看到這般衰敗之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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