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康帝讓將酒壺放到琉璃樽的熱水中。裴衿帶著一身寒氣在內侍的引領下過來。

“陛下。”

見到新繼任成帝的永康帝，裴衿行了臣子的禮儀。

永康帝重生歸來第二次打量裴衿，她現在最多也不過雙十年華，是一個女子最好最美的年紀。但她現在臉色蒼白，身體消瘦，不覆桃李之姿。

他派人盯了她三年，這三年中她只在家和欽天監來回跑，或者與沈曄論道。遙想上一世，她每次覲見，都是同樣的動作，同樣的步伐，十二年無差別。是小九的瀟湘夫人還是欽天監的官員。他不懷疑裴衿有讓自己隱藏起來的能力。

“此次你助力宸王收服嶺南，做的不錯。你允諾朕的事做到了。”永康帝看了眼旁邊琉璃樽，熱氣氤氳，只是時候未到，壺中的酒還是冷的，頓了頓道，“朕答應你的事也會做到。”

“臣多謝陛下成全，這是臣擬好的辭呈，請陛下過目。”裴衿不多說廢話，直接遞交辭呈。她恐怕是本朝第一個向皇帝遞交辭呈的欽天監官員。

“辭去官職後，你作何打算。”永康帝問道，面前的女人不膽怯，不瑟縮，他有意多親近一下。春歸向他評價過裴衿，琉璃般的娃娃，長了頑石一般的心。

“多謝陛下關心。”裴衿知道自己興許是自由了，但心中總有種不好的預感，只得有條理的回答永泰帝的問話:“天下之大，何處不能棲身，上天總不能因我是女子就會多幾番磨難。眾生生存之道眾多，我又何不能獨自謀生。”

獨自謀生，天下之大。小九只要看到她視線就不會轉移，提到她就誇獎個不停。錦州裴氏算的上是有門第在的，她的父親剛升了四品，恢覆了女兒身她有入皇家的資本。

“宸王對你多有看重，不知你計劃的前路可有他的存在。”永康帝不悅的問道。

“宸王殿下是真正的天潢貴胄，龍子龍孫。我乃妓生庶子，在家中尚且被人低看一眼，跟皇子相比有雲泥之別。更何況在下資質愚鈍，身體孱弱，自知不堪大用，不敢妄想。”

放過她吧，還好這裏門第大於一切，一個低微出身，何嘗不是她可以利用的武器。

永康帝的眼神穿透了面前女人，用極其肯定的語氣說道:“你在推脫，高傲的人，即使將自己的姿態放的再低，眼神中那種冰涼到極致的理智是不會改變的。”

面前的永康帝，當了二十多年的太子，比她的年紀都長。身有殘疾，卻深谙權術，是掌控人性的高手。在朝臣，在老皇帝的雙面夾擊下，將所有的關系處理的游刃有餘。能將她看透不奇怪。

只是想不到，永康帝這個政治家，會關心她與夏侯煦之間的感情關系:“陛下，你說我如何將宸王放到我前路之上，是靠青春貌美，還是才情。這世間女子多矣，總有比我貌美，比我有才情的人存在。人總是自私自利的，為自己算計的多，我總有一天青春不在，容顏易老，才情總有一天會消耗殆盡。”

他上一世怎麽沒發現總是站在李大人身後的沈默寡言的人，如此伶牙俐齒，聰慧激辯。

“小九自小喜歡什麽，我身為兄長自會替他辦到。你應當知道抗旨不尊要承擔何種後果。”永康帝伸手觸碰酒壺，判斷其外表溫熱，內裏還有些冰涼。

裴衿覺得自己是清醒的，她第一次去夏侯煦的跑馬場時，夏侯煦想要睡她，是情動，是一時的欲望上頭。但他們將這種行為叫做上位者對下位者的獎賞。她若將夏侯煦一時的情動，當做立身生存的資本，除非她瘋了。

酒溫好了，酒氣竄入鼻中，摻雜著藥物的苦澀辛辣，她是活不過今日了，死了便死了吧，來到這裏她見過的死人也不少了，輪也該輪到她了，她又憑什麽不能說出自己想法:“陛下，侍候在宸王之側，並非吾之意願。吾深知以色示人者，色衰而愛馳，愛弛則恩絕。因利而聚，利盡而散。以勢相交，勢去則傾。”

她這般年少，卻能說出他八十年所悟。其慧根驚人，其學識和見識讓她難以去享受人間的歡樂，所見所聞皆加劇她的痛苦。

酒滑進酒杯，清澈明亮，氣味馥香，是上等的好酒，“此酒名曰春思，是大盛十三洲最負盛名的匠人所釀。”

“太子殿下，此酒是我用收集的百花，時令的鮮果加上飴糖，又經過蒸餾釀出來的，你一定要嘗嘗。”傾國傾城的容顏不在，只剩下幾壇清酒，他取出一壺，剩餘的埋在地下，永不見天日。

“那我可有口服了，得天子親自斟酒，飲天底下最好的瓊漿。”

說完，裴衿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動作決絕，沒有絲毫的猶豫。

性情剛烈如斯，人又執拗，有學識有見識，這樣的女人別說小九，就連他那去世的父皇，見到這般女子恐怕也會選擇遠離，可她怎麽會選擇委身於小九。

裴衿只覺得喉頭辛辣，鼻子酸疼，好像迷迷糊糊的跌進了一個火爐中。她飲下了鴆酒，或許會七竅流血而亡，死狀悲慘，無人將她火化，她想讓骨灰順風飄，順水流的臨終遺願實現不了。

說時遲那時快，裴衿將要跌倒，夏侯煦闖入正殿，將她接住。

夏侯煦見懷裏的人病態更甚，只覺得心疼。才幾日不見她，竟又變成了這般模樣。身邊有摔碎的酒杯，滿身的酒氣。

難不成!!！他來晚了。

想不到！她會被殺。

永康帝從小九眼中看到了殺氣，不緊不慢的為自己倒上一杯酒，平日裏覺得甘醇的美酒，如今再喝覺得苦澀不已。酒壺是普通的酒壺，並非能下毒的陰陽壺，“此酒性烈，她體弱受不住。你帶她下去休息吧。”

此時將她處決了，小九對他這輩子都有了隔閡，永遠不會原諒他。

夏侯煦親自將她抱到偏殿床上，褪去鞋襪，蓋上厚厚的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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