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過後，蟾宮行至東南方位，名叫清竹的小倌，剛把熬好的藥端來，就看到春歸倚在窗邊。面容絕艷，身姿綽約的花魁，即使病著也有別樣的美感。

月下看美人，愈覺嬌媚。亮潔的月光，微搖的燭光，窗外的花香，似乎都是為了襯托他的美而存在的一般，他比月光溫和，比燭光清冷，比花香迷人。見到他的第一眼，什麽也不說，也不問，只是見他靜靜的站在那裏就能有無數的人為他癡狂。

“今天是什麽日子了，月亮怎麽這麽圓。”春歸氣若游絲，病到現在已經是出氣的多進氣的少，說出這句話就用盡了全力。他愛美，即使現在他也要每日換衣上妝，梳發，不允許自己露出絲毫的死氣。

因為將死之人，是不美的，甚至是醜陋的，他不允許自己變得暮氣沈沈，他必須明艷，必須漂亮，他引以為傲的容貌不能褪色。因為這是他唯一能讓他見他的理由了。

清竹上前關切的說道:“媽，今天十二，你病了許久，月色朦朧，看到的東西恐不真切。”

他們這些男扮女裝的倌人，入了行就不能將自己當做男人了，一切都隨著□□的行規，認一個年長的倌人叫媽入行。稱呼自己同行為姐妹。

就連自己入行的花名也是花紅柳綠的，行為舉止，身條，穿衣打扮完完全全的將自己當做女人。

春歸沒有拆穿芙蓉的謊話，只是喃喃念道:“十二，十二好呀，還有兩天我就能見到他了。我現在已經有二百三十五天沒有見到他了。”

清竹知道他想的是什麽。那個人不要他了，心思郁結之下，他就病了。春歸常常告誡他，教育他，入了這一行就不要妄想著交付真心給任何一個人，沒想到告誡他的人，自己最先破了戒。

清竹關上窗戶，溫言勸道:“夜間的秋風太涼，這麽一吹會讓病情加重，還是讓孩兒扶您回床上躺著，再將藥喝了吧。”

卯時到，宵禁結束，天還未亮。十五的圓月到了第二日仍舊是圓的，淡淡的月光足矣為早起趕路的人提供光源。

央央接了一個單子，一位婦人近日生產，她應允今天到府中，一早就要出診，一開門就遇到三個活生生的人正欲敲門。

看到央央出現，三人具是一驚。

一年紀稍長的倌人，最先冷靜下來，問道:“敢問夫人，這裏可是出征嶺南歸來的裴大人的居所。”

央央觀來人是女子打扮，但形體卻是男人的。他們身上的衣料價值不菲，男扮女裝，文雅華貴，料定他們是歸去來兮樓的倌人。

她確信自己沒有接觸過這類人，又想到阿衿曾被歸去來兮樓的人劫走，三日沒有得到過消息，警惕地問道:“你們是何人，來這裏做什麽。”

“我們是歸去來兮樓的，來找裴大人。我媽臨了前想要見裴大人一面，昨日聽聞裴大人班師回朝，我等顧不得禮數，便找了過來。”一年紀稍小看起來也不過十一二歲的倌人，沈不住氣，快言快語的回答。

阿衿跟這群人扯上關系斷然是沒有什麽好事，央央說道:“此處偏僻，斷然是住不得拿朝廷俸祿的官老爺，自然也沒有你們要找的裴大人，只有我這個寡居的婦人，你們找錯地方了。”

說罷，就想將這群人關到門外，沒想到有人用腳絆住了門檻，央央怎麽都關不住門。

氣的說道:“我說，你們找錯了，這裏沒有你們要找的大人，你們要找大人，衙門府中穿官袍多的是，找到這裏做什麽。”

那位年長的小倌繼續說道:“求求夫人發發善心，我等下九流人物自是不敢高攀朝廷命官，但如今我媽時日無多，他又臨前有一陣一直念叨著大人的名字，想來裴大人跟我媽有所交集。我等自幼跟在他身邊，有教養之恩。他臨了前的遺願我們自是要盡力幫他滿足。”

說得言辭懇切，可是青樓楚館中的人最擅長的就是演戲，央央又看不慣他們一群大男人擦脂抹粉的樣子，心中覺得更加不耐煩。

“我說過了，這裏沒有你們要找的大人，街坊四鄰都看著呢，你們要是還要點臉，就自己離開。別讓我說出好聽的攆你們走。”

“夫人，我姐跟你好話說盡，我們拉下臉，將身段放的夠低了，你還這麽咄咄逼人，不就是一個沒品的小官嗎，還真的當自己是根蔥了，你知道我們是誰嗎，朝中三品大員見我們幾人都得約日子，我們不高興了連……”

“老四，閉嘴。”

年紀最小的倌人最是藏不住性子，引得年長的不滿。

轉眼柔和的對央央說道:“夫人，他年紀小被人捧著慣了不懂規矩，望夫人勿怪，我媽藥石無醫，恐命不久矣，早就聽聞裴大人才華橫溢，風光霽月，是一個謙謙君子的人物，現如今又從嶺南戰場回來，想來定是一個文韜武略，胸襟豁達的人物。夫人你就施舍些好心，讓我們見見裴大人。”

這群人嘴裏沒有一句話可信，他們都會傷害阿衿，央央不管下面是誰的腳，猛的撞擊，若不出意外，這個位置，那個男人的腳就會被廢。

“央央，慢點。”

裴衿的聲音制止了她這麽做。

外面的吵鬧聲吵醒了裴衿，以最快的速度穿好了衣服，理好頭發，匆匆出門，就看到一行人在門口爭執。

裴衿走到門口，打開央央緊緊護住不讓進的門。

央央滿臉怒氣的看著裴衿，裴衿知道她是為了自己好，輕言道:“無礙，我無權無勢沒什麽可讓人圖謀的。”

央央整理好掉在地上的藥箱，挎到背上，咬著牙說道:“最好真的如你說得這般，到時候把命丟了看你怎麽辦，你斷胳膊斷腿我能給你接上，你要是掉了腦袋我可不管。”

說罷，頭也不回的轉身大步離開。臭阿衿，太不讓人放心了，引來的全是讓人倒黴的臭蟲。

“你們找我何事。”裴衿壓低聲音問道。現如今能主動來找她的人，估計沒什麽好人。

他們見人見得多，自有一套評價人的標準，此人一看便知道是個正經人。裴衿要比他們想的年輕，樣貌不錯，高個子，窄長臉，丹鳳眼，鼻子小巧且挺。有些女相，但舉手投足盡顯儒雅，不可否認是一位俊逸的公子。

年長的倌人福了福身，不卑不亢向裴衿自我介紹起來:“裴大人，我們是歸去來兮樓的，有一花名喚梅蕊，這是我兩個妹妹，菊芳和蘭若。”

梅，蘭，竹，菊是他們姊妹四個的名字，在京城好南風的雅士中很有名，他們容貌姣好，精通琴棋書畫，可以說是才色雙絕不比那些冠上花魁名號的女子差上什麽。

觀裴衿臉色如常，眼底無波，想必是對他們的名字陌生，於是接著說道:“帶我們的媽媽叫春歸，可是大人的舊時。”

春歸，歸去來兮樓。

通過他們的穿衣打扮，舉止談吐，裴衿已經將來人的身份來歷，判斷了個大概，歸去來兮樓的人，跟太子有關。

除去男女那點事外，夏侯煦倒是不跟她在這方面說假話，先前將她的女子身份如何被人探知的各種細節，統統告訴了她。

流程基本上就是被太子把了脈，知道了她是女子，授與春歸在夏侯煦面前命令拆穿她。

梅蕊將來找她的前因後果解釋的清楚，仍舊是看不到這位年輕的裴大人有任何的情緒波動，便覺得此行請人有些懸了。

裴衿聽完他們的話，沈思片刻道:“好，我去見他一面，就算是全了他的遺願。”

梅蕊從她的聲音中聽不出喜怒，淡淡的。反正目的達到了，他能完成媽媽遺願中的一項，不至於帶著滿身的遺憾離去。

裴衿的思緒飄到自己被夏侯煦強占的那個晚上。

夏侯煦將從春歸那處拿來的藥敷在裴衿的臉上，坐到一邊，將所有的事情和盤托出，最後總結性發言:“你是太子兄長送給我的，不管是用你月見裴郎的名聲接沈曄，還是這次在歸去來兮樓。這些事情孰真孰假異常難辨，都不及你雌雄難辨。”

夏侯煦看向著她臉上的傷口，在藥物的作用下血液凝住開始結痂，“你在我身邊睡了這麽長時間，我竟沒有發覺你是女子。想來也是，你從來都是自己穿衣，不許侍從侍女近身伺候。”

裴衿消化的所有事情，她都不知道她的本事居然這麽大。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到底是那一步走錯了，還是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顆棋子。

“你這幅樣子還真是吸引人，經歷悲慘，又是頂聰慧的，偏偏長著一雙純的不能再純的眼睛。”夏侯煦湊過去將要把被子掀開。

裴衿對他的觸碰，將身體擰到一邊，用平和的語氣說道:“殿下，我無法理解。”

“無法理解什麽。”

“天下博學多識者眾多，為何就我入了你們的眼。”話還未說完，夏侯煦就將手放到了她的胸口上，裴衿對上夏侯煦的眼睛說道:“殿下，你到底要做什麽。我信你不是急功近利，貪圖女色之人。”

夏侯煦將手放到她的胸口，春歸說朱砂留痕，她是純潔無瑕的女子，未經人事，摸她的臉知道躲，但將手放到胸口上，隔著一層衣服，明顯就反應不過來了。

夏侯煦輕言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其實，還有一個辦法助你脫困。你若在我這裏只有皮相美色可利用，那太子兄長也拿我沒有辦法。”

“殿下，你這是要做什麽，難道是要不顧禮義廉恥強占一個女人嗎？”

平時穿著衣服看不出來，褪下衣物露出了禽獸的本性，夏侯煦粗壯的胳膊，寬大手掌輕而易舉的將她的雙腕擒住，寬廣的胸膛將她整個人覆在她身上。

裴衿被他欺負的雙面潮紅，怒目朝向他。夏侯煦看她這幅樣子像是一只牙都沒長齊的幼虎，笑著說道:“倘若真的論得起禮，你這樣改換性別，出任朝廷官員，又算什麽。”

此後的幾天，裴衿似乎記憶全無，就像是一個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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