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衿在梅蕊，蘭若，菊芳三人的引領下走進春歸的宅子，春歸倒是一個有情趣的，處處透著雅致，走在宅子中領略得到一步一景，移步換景。

仲秋時節，是百花雕零，亦是萬花盛開的季節。

應季的花兒開的正盛，桂花，菊花，木芙蓉，木槿，月季……花紅葉綠，錯落有致的排列著，別有一番風情。

“裴大人，前面就是我媽住的地方。我一妹妹清竹留下來照顧他。”梅蕊領裴衿穿過洞門，就聽得裏面穿來琴聲，便放下心來，有琴聲就證明人還活著，他要見的人也請來了，至少這樁心願得了滿足。

琴聲歌聲悠悠揚揚傳到裴衿的耳中，歌聲悠揚，婉轉動聽，聽得裏面的倌人唱道: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

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悅君兮君不知。

歌唱的內容無疑是《越人歌》，講的是船夫和王子的故事，以歌聲求愛，共寢同衾。若按照這邊的價值體系來看，這是兩個身份，民族，階級完全不同人，在進行一次不受禮法約束，違背常理的舉動。

梅蕊想要打開門，裴衿擺手阻攔，說道:“曲未完，不易打斷。”

梅蕊在四個月前就開始打聽裴衿。當時春歸從一夢中醒來，全身大汗淋漓，發了一場熱病，從此之後身體越來越差。

春歸想要見的人有兩個，一個是不能言說，另一個就是裴衿。問其緣由，春歸總是嘆著氣，不言語。

他們姊妹四人都不知道春歸怎麽會認識這樣一號人物。

梅蕊在其他太學生的嘴中聽到過裴衿的事跡，相傳此人才華橫溢，學問極高。陛下親自出題策試，曾在三個時辰寫出萬言答卷，一手小楷方方正正，字跡清晰工整，毫無塗改痕跡。

最後那張答卷被太學中的大儒，當做範本教導學生，從裴衿之後，所有的太學生幾乎都活在裴衿這篇恐怖的文章之下。珠玉在前，恐怕難以超越。

他遇到的太學生，做學問的，無不把她那篇文章作為超越目標。

有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吹毛求疵，但在課堂上學到裴衿的文章，才發覺自己根本就沒看懂，道聽途說的只是文章的一部分。

一張答卷，堵住了所有人的嘴。說她名不副實的人，可見到這篇文章也不得不重新去讀四書五經。

梅蕊在請人前，心裏本來還在犯嘀咕，這樣的人，骨子裏可能是一個極其守舊陳腐的儒生，見不得他們這樣的人。

後來又聽聞此人現如今在欽天監當值，又隨宸王出征了。梅蕊摸清楚了裴衿所有的東西，住在哪兒，什麽時候回來，等到有消息的時候，梅蕊一刻都不敢耽擱，帶上兩個妹妹，趕緊去請人。

如今見到裴衿真人，樣貌，品行皆是一等一的出挑，才知以往聽到的傳聞，所言非虛，又在心中暗自讚嘆，難怪連太子，怪才沈曄都對她偏愛幾分。

裴衿等琴聲歇了，才進的門。房間裏草藥味和脂粉味交織在一起，春歸將後背倚在床的羅漢床的委角上，看那神情好似回憶到一些歡樂的事。

已經三年了，裴衿再一次見到春歸。

春歸仍舊是美的，五官精致，比她這個貨真價實的女子還要精致艷麗不少。

春歸看到了她，似乎是不敢相信，也似乎是不確定，琥珀色的瞳仁忽大忽小，嘴唇輕微顫動，道:“你來了。”

“來了，你要見我，我便來了。”裴衿站在春歸面前，狀似無悲的說道。

梅蕊將清竹拉出去，留下他二人敘舊。春歸挑動起沈重的眼皮。

面前的“男人”將英武不凡與儒雅斯文兩種覆雜的氣質中和在一起，這樣的人扔到男人堆裏，就算是有火眼金睛也難辨。與三年前羸弱書生的樣子相差甚大，春歸不由得感慨的說了一句:“三年了，你長大了。”

裴衿坐到春歸面前，平視面前的將死之人，他的臉上敷了一層厚厚的脂粉用於掩蓋，一個人的死氣不管怎麽費心心思都是掩蓋不了的。

薄唇輕啟道:“你也變了許多，本以為見到你我的心情會很覆雜，沒想到我竟然會如此平靜，平靜到你的任何舉動，都不會在我心底泛起漣漪。”

春歸聽聞此話後一怔，看向裴衿這張不加修飾的臉上沒有任何的情緒，墨瞳幽深，深不可測。說道:“你恨我吧，別恨他。是我將你劫來的，是我將朱砂打進你體內的，也是我引導宸王的，讓他侵占你是我的註意，我才是造成一切的罪魁禍首。咳咳……咳咳……咳……咳……”

說得太急，說完春歸一陣咳嗽，裴衿上前給春歸順氣。

裴衿何嘗不知道，就算沒有春歸，她的境遇也不會好上太多。太子的心思她猜不透，明晃晃的條件擺在她面前，她不會去擔心自己的後路。但夏侯煦是不會輕易的放過她，她的不順從在某一方面助長了他的占有欲。

裴衿不禁發問:“值得嗎，身病源於心病，你的病因應當在心，心中有郁結，藥石自難醫。是他讓你生的病，到了現在你還為他著想，為了一個男人值得嗎？”

咳了之後春歸覺得好了許多，面對裴衿的提問，春歸道:“我與你不同，你出身官宦，天資聰穎看萬物皆是虛空，又是讀聖賢書長大的，這天下萬道，不管是男是女，你總歸是有活路的。

七歲還是八歲，我的親娘三兩銀子就將我賣進了青樓，做了低人一等連娼都不如的小倌，我以為她是為了讓我吃飽飯，後來我跑出找她，遍尋不到，聽原來的鄰居講她是要改嫁，那個男人要求她，不能帶上我這個拖油瓶。”

春歸回憶到往事不免垂淚，用手絹擦去眼角的淚水說道:“幸而我親娘還給我留了一張臉，媽媽看到我的臉不罰我，那些男人看到我的臉給我金銀，甚至能獲得一些子虛烏有的名號。可我知道那些人凈是些禽獸，我生了病，流了血他們會更興奮，我疼我叫他們反而會更高興。

可是他不一樣，他就像是天神一般的存在，帶我來到京城，讓我讀書，讓我知禮，不嫌棄我以往，我不必再像之前那般委身於那些臭男人身下。我甘願被他利用，我的一切他都可以拿去。因為我就是他創造的。咳咳……咳……咳……”

說道激動處，春歸又開始咳嗽了。名動京城，容顏比任何人都出彩的花魁，原來還有這麽一番過去。

裴衿道:“你愛上他了。”

“興許吧，我太卑微，不配愛上他。”春歸羅漢床的抽屜裏拿出一副畫抱在懷裏，“若他能在閑暇之時想起我，就再好不過。我甚至希望他再也遇不到我這番傾國傾城的樣貌的人。旁人比不過我，我在他心裏就還有一席之地。”

春歸這番言論裴衿不知道該用瘋魔還是清醒去形容，那些因為不同而刻入骨髓的東西，將他拖死了。

太子若真的上心，如今時局已定，他一句話就能改變春歸賤籍的身份，讓他變成庶民，變成一方富戶，甚至是跟在他身邊，從外面的景色和這所宅子來看，太子應當待他不薄。

在京城與各方勢力，帶入比毛線團還覆雜的政局中，變成棋局中的棋子。稍有不慎人就會命喪於此，完全是將人置於危險的境地。

她現在不管說什麽都是無用的，春歸，春歸大地，萬物生，倘若消逝在秋日的蕭索裏，寂靜無聲，藏於冬日，來年春天還會春歸大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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