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澈，你為什麽不出聲？”權志龍拿著手機，擔憂地問她。

金恩澈依舊保持著抱膝的姿勢一動不動，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著她。

一時間，房間裏只能聽到她的喘氣聲，像是被什麽看不見的鬼魂扼住了喉嚨，每一次呼吸聽上去都很艱難。

權志龍在這樣的目光下不安地動了動，像是想要後退一步，又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

“前輩……”金恩澈閉上了眼睛，重新睜開的時候那個他熟悉的少女好像又回來了，“你怎麽會在這裏？”

“秀雅不放心你，”他關上門，撿起掉落在地上的手機，“我打你電話也不接，敲門也不應，是我吵醒了你了嗎？”他把手機遞給她。

金恩澈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手心，她看了一眼他手裏的手機，顫抖著伸出手接了過來解鎖，屏幕上只有好幾個未接來電，第一列是權志龍的名字。

是啊，古斯塔夫怎麽可能會打來，她甚至沒有他的號碼。

“你還好嗎？”權志龍仔細地打量她，“做噩夢了嗎？”

“前輩，你不應該來這裏。”金恩澈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她把手機放在一旁，“我現在的名聲……你來的話明天的新聞就該變成——懷疑我的那些歌是不是你替我寫的了。”

“那都是睜著眼睛說瞎話！”他激動地反駁，“任何一個對作曲有那麽哪怕一丁點了解的人都會知道，你作曲的風格和我、和金教授截然不同，那是只有你才能寫出來的歌。”

“謝謝你的安慰。”金恩澈笑了笑，走下床。但她的笑容看起來那些話並沒有鼓勵到她。

“我最近在回憶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他把搭在椅子上的披肩遞給她。

“我們剛認識的時候……”金恩澈有些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前輩對我印象很糟糕吧？”

“不是那個時候，更後面一些，”權志龍解釋道，“有一次，你硬生生把我從睡夢中叫醒的那個新年。”

“那次啊……”金恩澈記起來了，“那個時候我還以為你會直接掛斷我的電話。”

“我確實應該那麽做的。”他卻順著她說了下去。

金恩澈垂下眼睛，“好像也是……也許不認識我，對前輩來說更好。”

“我不是想說這個，”他搖了搖頭，“我在想，我那個時候不應該那麽告訴你，不應該說你一步也不曾走錯。”

“那是什麽意思？”

“我應該說的是，恩澈，你是可以犯錯的。”他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能感到他溫熱的體溫，“你不需要保證自己的每一步行動都是最優的選項，也不必保證自己永遠不會犯錯。”

“前輩，這些話，是只有成功者才能說的。”

“那麽，你在我眼裏就是一個成功者。”他低下頭，直視她的眼睛，“恩澈，你可以偏離軌道，如果很累也可以放棄，而不是打斷了腿也要爬著前行。”

“前輩，我有和你說過嗎？”她看著他那雙狹長的眼睛，“你的眼睛笑起來很好看也很溫柔，但是不笑的時候……”她舉起手，懸在他的眼睛旁，像是要碰，又蜷縮著收回了手指，“讓人覺得很有距離感。”

“你不能總是這樣，”他無奈地看著她，“遇到你不想回答的問題就轉移話題。我們現在在討論的是你，不是我。”

“好吧，如果你一定要討論這個……”金恩澈放下手，往後退了一步，“如果按照你說的，我任由自己墮落，然後有一天……有一天你耗盡了所有的耐心，你就會突然發現我是個軟弱的懦夫，一個失敗者，然後告訴我可以犯錯的你就會離開我，為我犯的每一項錯誤離開我。”

“你對我這麽沒有信心嗎？”

“這和你沒有關系，前輩。”金恩澈在床上坐下，低垂著頭，“很多人和我說過類似的話，許下過更美更長久的諾言，有粉絲、有工作人員、還有號稱愛我的人……他們在我人生危機的時候出現，好像要扮演一個救我於水火之中的英雄，然後在下一次危機中拋棄我。”

“我不會……”

“我最近才明白這個道理，”她打斷他，“我永遠都沒辦法成為他們希望我成為的那個人，就算我再怎麽偽裝，也會有偽裝不下去的那一天……所以現在這樣很好，我只差一個完美的落幕了。”

“還沒有到落幕的時候，”他走到她身前，低頭看著她，“只是中場休息而已，下半場總是更精彩的。”

“但是為了什麽呢？我在舞臺上辛苦地扮演著恩澈，既不感到快樂，也沒有任何滿足……我到底是為什麽還要支撐著去演完下半場，僅僅是為了讓觀眾看得開心嗎？”

他沈默了很長時間，長到好像世界已經走完了一個輪回，終於開口：“就當是為了我……”他鄭重地像是許下了什麽可怕的諾言。

“為了你？”金恩澈擡起頭，他堅定地看著她，那神情與她第一次遇見他時的神情奇異地重合了，那個時候他也是那樣，仿佛全世界理所應當地向他屈服，“前輩，你真是一點也沒變。”

“你認為我是在開玩笑嗎？”他皺起眉，眼神像是憤怒，又像是痛苦，她分辨不清，“我明白這句話意味著什麽，就算這樣，我也想對你說……”

“我並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前輩，”她的笑容一如既往地美，也一如既往地虛假，“這個世界上也有你辦不到的事情，這樣想著……我甚至有一點開心。”

“我當然有辦不到的事情，很多辦不到的事情。”他煩躁地揮舞著雙手，“你為什麽總是把我局限在你想象的那個框架裏，覺得所有超出框架外的東西都是虛偽？如果這場演出你演不下去了，那麽……”他舔了舔嘴唇，“那麽就休息一下，看看我的演出，這場名為’權志龍’的演出。”

“你想要我看到什麽？”她問道，看上去有點疑惑。

“我想要你睜開眼睛去看，”他笑了笑，“像一個觀眾一樣去看一看。”

……

權志龍在看著她痛苦地吃掉中飯後回去了，他正在準備個人專輯，還有許多工作要完成。而林珍熙則在晚飯時間來了，跟著一個她意想不到的人。

“這是……”金恩澈看著那張清秀的臉，覺得很熟悉。

“安仁哲，”林珍熙介紹道，“我的朋友，我們在首爾大學的校慶上見過面，你還記得嗎？”

“啊您好……”金恩澈反應過來，“是會長大人啊。”

“您過譽了，”安仁哲伸出手，“上次真的是不好意思。”

“那和您沒有關系。”金恩澈也客氣地回答道，然後把疑惑地目光投向林珍熙。

“我們坐下來談吧？”林珍熙帶他們走到客廳的沙發上，還不忘囑咐管家準備紅茶和水果。

“恩澈，”林珍熙端起紅茶，喝了一口，才繼續開口：“我帶仁哲哥來找你，是為了樸承元的事情。”

“樸承元？”金恩澈皺起眉，“你知道我絕不會幫他的吧？”

“我並不是來請求您幫他的，”安仁哲接過話頭，“相反，我的目標和您是一致的。”

“這是什麽意思？”金恩澈懷疑地看著他。

“安成赫……準確地來說，是我一個遠方親戚。”安仁哲看起來很真誠，“我有一點線索，但還不夠……現在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麽神不知鬼不覺地從加拿大回到韓國，又是怎麽搞到那輛車子，怎麽找到邁克爾並且在關鍵時刻竄出來殺死了他的，然後連人帶車徹底從監控裏消失的。”

金恩澈聽到古斯塔夫的真名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的真名普通得令人轉瞬即忘，“所以您想要為他覆仇？”

“實際上，我們並沒有什麽感情，是關系非常疏遠的親戚。”安仁哲否定了她的猜測，“現在警察除了您的證詞，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安成赫出現在那裏，他們甚至懷疑您是在胡編亂造。”

“所以？”金恩澈拿起紅茶杯子。

“所以我希望您能堅持您的證詞，堅持讓警方對安成赫進行調查、搜集他的行蹤，我希望您為我拖延一點時間，能夠讓我找到充足的證據的時間。”

“樸承元怎麽得罪你了？”金恩澈好奇地問道。

“他並沒有得罪我，”安仁哲的笑容一如既往地親和，“只是正好擋在了我想要的東西前面。”

“即使您不拜托我，我也會這麽做的。”金恩澈喝了一口紅茶，對著林珍熙說道，“我沒有認錯人，我確實看到了他……我會這麽和警方強調的。”她承諾道。

等到安仁哲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識趣地告別後，金恩澈捧著紅茶杯子，看向林珍熙，“所以，你們現在在談戀愛？”

“沒有，”林珍熙喪氣地搖了搖頭，“在我發現他的理想是從政後，我就明白他不是我想要的人了。”

“為什麽這麽說？”金恩澈回憶道，“你以前不就知道他是從政的家庭出生嗎？還和我感嘆過他多麽地不一樣……”

“但那個時候我不知道他也想從政……”林珍熙嘆了口氣，“知道這點後，就像是有人從我眼前掀開了面罩，他或許有一點喜歡我，但更多地是喜歡我姓氏代表的權勢，我名字代表的國民度。就連這次，他不過是想掰倒樸家，為他的家族做資本積累罷了。”

“但你還是帶他來找我了？”金恩澈揚起眉。

“我父母很看好他們家，他們覺得就算我們兩個不能談戀愛，那麽保持良好的關系也是很必要的。”林珍熙拿了一個青提塞進嘴裏，憤怒地嚼著，繼續含含糊糊地解釋著，“再說，他能夠幫你對付樸承元我也安心一點，讓骯臟的政治去對付骯臟的資本吧。”

“你把自己也罵進去了。”

“那就是我的生活，全部都是骯臟的、赤裸裸的交易與交易。”林珍熙不以為然地吐出青提的籽，“恩澈，在這點上我真羨慕你。”

“羨慕什麽？”金恩澈放下茶杯，杯底與杯碟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你遇到的戀人都只是純粹地愛著你，不帶一絲雜質。”林珍熙看上去有點惆悵，“他們愛你，只是因為你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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