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澈，這是怎麽回事？”林珍熙望著客廳裏隨意扔著的各種垃圾食品和外賣的包裝袋，皺起了眉頭，“誰來我們宿舍聚餐了嗎？”

“聚餐？”金恩澈看起來仍然楞楞的。

“真英姐？不對，她忙著準備自己的solo專輯。晶花姐？也不應該啊，不是說進組了嗎？”

“你不是說這次的綜藝要拍三天兩夜嗎？”金恩澈終於反應過來，“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現在關鍵不是我早回來，”林珍熙嘆了口氣，把包在玄關處一扔，彎腰開始收拾地上的垃圾，“難道是你請了朋友嗎？我不是想要責備你的意思，可是這也太亂了……”

“沒有啊，沒有朋友。”金恩澈對她笑了笑，“這些都是我吃的。”

“你吃的？”林珍熙手裏的動作停了下來。

“對的，”金恩澈說著把手裏的可樂放在一邊，又拆開了一袋薯片，“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沒有吃飽。”

“這些全部都是你吃的？”林珍熙的聲音開始顫抖。

“我嚇到你了嗎？但是這幾天我一直覺得很餓……你知道，餓對我來說是種很珍貴的體驗。”她朝她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可能是餓太久了，我的身體突然醒了過來！它需要這些，需要很多東西才能填滿，可能等到填滿後……”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突然捂住嘴跌跌撞撞地沖向了衛生間。

林珍熙慌忙跟著跑去，就看見她在馬桶前吐。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難聞的味道，但林珍熙顧不得這些，她連忙走進去，扶住吐到後來開始撕心裂肺地咳嗽的金恩澈。

“你到底吃了多少？”她不安地問著，“我帶你去醫院。”

“沒關系的，咳咳……可能是吃的食物不對。”金恩澈捶了捶胸口，“我能感到，我的身體需要這些……咳咳……需要這些來填滿……肯定是食物不對，我再去試試別的。”

“你不需要這些！那都是幻覺！”

“我從來沒有這種感覺，”金恩澈熟練地沖幹凈馬桶，漱了漱口，“吃那些東西讓我覺得很快樂。”她說著又往客廳走去，“不要攔著我。”

“該死的！”林珍熙一邊跟著她一邊拿出手機，“你的助理呢？”

“你找她做什麽？她很忙的，我們都很忙。”金恩澈重新來到客廳，對著那堆垃圾發呆，“漢堡不行，披薩不行，炸雞不行，薯片也不行……你說我是不是應該點些健康的食物？參雞湯怎麽樣？”

林珍熙一只手抓住她想要看外賣單的手，另一只慌忙地打開手機撥打電話，“權秀雅！你現在在哪裏？”

“我……”電話那頭的權秀雅很茫然，“我在公司，發生什麽事了嗎？”

“馬上到宿舍，馬上！”林珍熙幹脆把那疊外賣單全部拿走，“我走之前讓你務必帶恩澈去看醫生，你帶她去了嗎？”

“我現在出發！”權秀雅像是意識到了什麽，聲音慌亂起來，“恩澈之前開安定剛見過醫生，她說最近太忙了暫時延後，我想著確實也沒多久……”

“該死的！”林珍熙又罵了一句，“那是我托了人才請到的醫生，算了，你們沒有一個能指望的，我直接聯系他……”

……

“恩澈，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麽樣子嗎？”林珍熙花大功夫請來的心理醫生有一張清秀的臉，是電視劇裏那種一出現就會明白他是好人的臉，“你現在看著我，就像看一個準備好工具的牙醫，下一刻就要奪門而逃。”

“……”金恩澈仔細端詳他的五官，他有一雙大而圓的眼睛，不像她的眼睛，狹長得讓人難以親近。

“我們可以像朋友一樣地談談，或者說朋友不太合適的話……”他眨了眨眼睛，“就把我當成樹洞吧，就像偏僻的公園裏不會說話也不有知覺的樹洞，把我當成你可以信賴的樹洞吧。”

“這個世界上沒有安全的樹洞。”金恩澈慢騰騰地回答道，“而且我也沒有病，我只是餓了。”

“世界上沒有安全的樹洞……”他覆述了一遍，“這句話很有哲理呢？”

“……”金恩澈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他不好意思地對她笑了笑，他的笑容也讓人很舒服，不像她的笑容，只能引來病態的愛戀和毫不留情的譴責。“我也並不認為你在生病，我們每個人都會有這樣的時刻，想要吃點什麽的時刻。”

“太耀眼了。”金恩澈看著他的笑容，突然開口道。

“什麽？”

“我說，你的笑容太耀眼了。”金恩澈偏過頭，“我不想和這樣的人說話。”

他楞了一下，然後突然樂不可支地笑起來，“被你這樣耀眼的人這樣誇獎……”

“你覺得我耀眼嗎？”金恩澈指了指自己幹枯的頭發，她看著自己瘦得仿佛稍微用力就可以折斷的手腕，“這樣的我？”

“我覺得所有在巨大的壓力與痛苦中掙紮著求生的靈魂都很耀眼。”他終於正經起來，“你的饑餓就是這樣一種掙紮，它通過你的身體在求救，而這求救把你帶向了我。”

“你信教嗎？”金恩澈突然問道。

“神學在我們的領域是很重要的一個環節，但很不幸的是我還沒找到征服我的神。”

“那我們還可以談一談。”金恩澈調整了一下她的坐姿，“如果你是那種把所有努力與壞結局都歸功於神與報應的人的話，我會覺得很無趣的。”

“看樣子我們這點上達成了一致。”他又笑起來。

“回到正題，我們談到哪裏了？”金恩澈煩惱地揉了揉太陽穴，“我最近記性變得很差，你能治好那個嗎？”

“你是從什麽開始感到記性差的？”

“什麽時候……有一天我醒來，那天我睡了特別久，為什麽會睡那麽久呢？”金恩澈困擾地思索著。

“沒關系，慢慢回憶，你醒來的時候看到了什麽？”

“我看到了秀雅姐的臉……”金恩澈終於回憶起來，“啊那是我生日的第二天。”

“從那以後你的記性就變差了嗎？”他神色如常地繼續問著，“具體體現在哪方面呢？”

“我突然忘記了我還有solo曲要準備，真可笑，我怎麽能忘掉那個呢？”金恩澈荒唐地笑起來，“但是說到這個，還是有好處的，還是別治好了吧。”

“什麽好處？”

“我最近寫曲子比以前順利多了，老師也對我曲子的質量很滿意。”

“你願意和我分享一下……”他小心翼翼地開口，“你寫曲子時的狀態嗎？”

“唔……以前的時候，真的很辛苦。”金恩澈皺起眉，“整天整天沒有靈感，或者偶爾靈光一現，但如何把那閃著金光的片段編織成曲子，如何雕刻那托起珍珠的王冠，實在太難了……”

“……”

“但是現在一切都很簡單了。”金恩澈笑起來，“我只要把我腦子裏的歌聲記錄下來就行。”

“腦子裏的歌聲？”

“我知道你要說什麽。”金恩澈終於不再是心不在焉的樣子，“以前……有一個朋友送過我一本書，那個時候……我還很害怕那個朋友，在我想象裏那種狀態那麽可怕……”

“……”

“那本書說，這一切終將不覆存在。”金恩澈靠在椅背上，“正常的人，你們眼中不正常的我，想要治好的人，不想治好的人，這一切都毫無意義，只有歌曲是永恒的。”

“看來歌曲對你來說很重要。”

“其實現在歌曲對我來說也不是很重要。”金恩澈漫不經心地把目光轉向了他辦公桌上的牛頓擺，“但是它可以給你們這些覺得一切都很重要的人一點紀念。”

“我們這些人……你把世界分成了兩種人，一邊是我們這些人……”他伸出一只手，“那另一邊呢？只有你一個人嗎？還是你之前提到的那位朋友也在？”

“他不是我的朋友。”金恩澈又否認道，“也請你不要過度解讀，我並沒有把我和世界上的其他人對立起來，畢竟如果說到治療，大家都需要治療。”

“你還認為誰需要治療？”

“珍熙被我嚇壞了吧？”金恩澈笑了笑，“相較於我，我覺得珍熙更需要和你談談，如果你能安撫好她就好了。”

“我想你會比我更清楚如何安撫好她。”

“我下次不會這樣了，下一次我會控制好攝入量的。”

“當你進食的時候，你有感覺到、哪怕一瞬間，那種饑餓的消除嗎？”他坐直了身體。

“這麽說來的話……”金恩澈努力回憶，“沒有。”

“那你在吃東西的時候，有舒服的感覺嗎？或者在這整個行為中，有哪一瞬讓你覺得快樂嗎？”

“你在像審問一個病人一樣審問我。”金恩澈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我依舊覺得我沒有病，只是一時的失控。相反，我覺得這是我在痊愈過程中必須的失控。”

“如果我說話的方式冒犯到了你，很抱歉。”他重新又放松了姿勢，“那我們隨便談談吧？總要對得起珍熙小姐高昂的加急費用。你有什麽對我好奇的嗎？”

“說到好奇，我最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金恩澈終於把目光收回放在他身上，“你說，一個人最長能在海底待多久？”

“海底？這你問到我了……”他打開合著的筆記本電腦，“我們不如一起來查查看？你問這個，是想學習潛水嗎？”

“你也不知道啊……”金恩澈笑了笑，“我真的很好奇，一個人……不借助任何設備，獨自潛在海底，能待多久呢？”

“如果你學會了潛水，也許可以親自去做個實驗？”他繼續建議道。

“我沒有時間，也不會去學習潛水的。你要是想發掘我的新興趣，需要先和我的助理預約時間。”

“好吧，那讓我們回到原來的問題。”他幹脆地合上電腦，雙手交握，“我的想法是，如果想要在海底待得盡可能地久，首先要找到你的錨。”

“錨？”

“是的，船靠岸的錨。我認為那非常重要，它能保證你不迷失在海底漫長的時間與黑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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