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麽，先從哪一個開始？”李泰容的目光在這一堆食物中搜尋，“你以前最喜歡吃哪個？”

“唔……”金恩澈猶豫地挑了一個，“牛肉三明治？”

“啊等我一下。”金恩澈突然跑進房間，拿了一個鏡子出來，“還要吃得好看而且有食欲才行。”

“我不是看著嗎？”

“你已經是我的粉絲啦粉絲，”金恩澈搖搖頭，“粉絲是沒有辦法客觀地看自己的愛豆的。”

李泰容被她逗笑了，無奈地拿筆敲敲桌子，“快開始吧，愛豆大人，我今天真的待不了多久。”

金恩澈深吸了一口氣，小心地咬了一口。

牛肉三明治嘗起來已經不是熟悉的味道，她能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咀嚼牛肉，但味蕾卻抗議著仿佛在咀嚼生鐵，她強忍著惡心努力往下吞，喉嚨伴隨著酸水一起往上湧，她終於抑制不住地吐了出來。

“還是這樣嗎？”李泰容把一旁的水遞給她，“喝一點水。”

“咳咳……”金恩澈劇烈地咳嗽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平覆下來，她嘆了一口氣，“這樣不行。”

“你看過醫生了嗎？”李泰容擔憂地問她。

“醫生說是心理上的問題。”金恩澈低頭看著手裏露出來的牛肉片，明明應該是很誘人的模樣，她的腦子裏卻全是惡心，“可能是壓力太大了，我本來以為我已經好了的……”

“可能還需要一點時間？”李泰容拿起角落裏的那個百味卷，“是不是牛肉的關系？先試試看蔬菜的？”

“謝謝。”金恩澈接過來，鼓足勇氣咬了一口，這一次比上一次好一些，雖然吃進嘴裏像是融化的蠟燭，但總算沒有惡心到要吐出來的地步。

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緊鎖著的眉頭，又嘆了口氣，“這個表情可不行。”

“實在不行就取消直播吧？”李泰容提議道，“這樣也是沒辦法的。”

“就算沒有直播，拍廣告的時候也是要吃的。”金恩澈坐直了身體，“我這個反應可不行。”

“那你準備怎麽辦？”

“多吃吃，也許習慣就好了？”金恩澈勉強對他笑了笑，“先把所有的都嘗一遍，看哪些反應會小一些。”

“但是……”

“幫我多拿點水好嗎？”金恩澈打斷了他的話，“幸虧你在啊，我一個人應該會很辛苦。”

“你可真是……”李泰容無奈地站起身，走向冰箱，“這個樣子怎麽可能壓力不大？”

“我就是這樣的人啊。”金恩澈笑了笑，“如果你是我，也會這麽做的吧？”

李泰容拉開冰箱的手頓了頓。

“是吧，你也會這麽做的。”金恩澈從他的沈默裏讀出了答案，“所以我們才能成為朋友啊。”

“朋友，”李泰容把水放到她的身旁，“不要太勉強自己。”

接下來的嘗試簡直是場痛苦的折磨，金恩澈幹脆每次都只是咀嚼一下，再吐出來，免得才試了小半就撐了。但即使是這樣，十次裏面九次她還是要受不了地幹嘔。

不過萬幸到後面，也許是麻木了，雖然嘴巴裏依舊覺得反胃，但至少能露出一個微笑來了。

“所以，香奶酪面包是絕對不行，”金恩澈擦去因為幹嘔而湧現出的生理性淚水，總結道，“最好是全麥，或者是白面包。”

“就說你喜歡全麥面包健康的感覺好了。”李泰容只是沈默地在一旁看著，好幾次他想要出言阻止，卻又硬生生地忍住了。

“蔬菜勉強可以接受，牛肉和金槍魚是絕對不行。”金恩澈犯愁地看向吃了一小口的牛肉三明治，“金槍魚還可以解釋，牛肉要怎麽說？粉絲們也知道我以前最喜歡吃這個……”

“就說你吃厭了？或者對新品種更感興趣？”

“這樣不好，我還是再試試吧？”金恩澈又拿起牛肉三明治，然後又是一陣幹嘔，這一次的幹嘔格外劇烈，她不得不灌了半瓶水，才洗刷掉嘴巴裏那股糟糕的味道。

“休息一下吧。”李泰容從她手裏奪過三明治，“你的嗓子都啞了。”

“已經進步很多了，”金恩澈努力對著鏡子露出一個笑容，“這樣看是不是像嘗到美味的樣子？”

“看上去很完美。”李泰容把三明治放得更遠了一些，猶豫地開口問道：“你嘗起來……是一種什麽感覺？”

“就像是……”金恩澈放松下來，強忍著惡心，慢慢形容：“像是鐵銹、又像是塑料……就仿佛我吃的不是食物，是機器人的汽油、是娃娃的棉花、是火焰的木柴，所有那些讓我覺得我是個死物的東西……”

她重新又漱了一遍口，又一遍，就好像伴隨著這個動作她那些強撐著的勇氣也一起消散了。

她哪怕再怎樣欺騙自己已經徹底好了，身體依舊誠實地反饋著，拒絕她的過往一樣拒絕那些食物。

她崩潰地低著頭：“那個味道……它一直在那裏，我去不掉它。”

“……”

“你有過那種感覺嗎？從別人的角度看自己的感覺。”金恩澈把頭靠在身後的沙發上，“我常常會這樣看自己，看著金恩澈這臺機器怎麽運作……”

“不要這樣說。”

“我該怎麽辦呢？”金恩澈絕望地捂住眼睛，“泰容哥，我是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應該對食物會有食欲，應該對進食感到滿足……但是我，就像一個已經死掉的人一樣……”

“不是這樣的……”

“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金恩澈望著他，她的眼睛因為之前痛苦還濕潤著，“我應該已經好了，這一切都過去了，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她的聲音因為驚慌而顫抖，就好像之前那個永遠胸有成竹、跌倒的下一刻就能笑著站起來的金恩澈終於露出了真實的一面。

假象轟然倒地，而真實第一次暴露在空氣裏，茫然失措地從真空中走出來，因為現實的每一個細菌而顫抖著。

“恩澈，”李泰容握住她的肩膀，“你沒有問題。”

“不，一定是哪裏出了問題。”金恩澈拼命地搖頭，“我只要找到它，解決它，就像以前那樣……我可以解決它。”

“金恩澈，”李泰容提高了音量，“看著我的眼睛。”

金恩澈像是一個夢游患者突然被驚醒一般，她迷茫地望著他。

“恩澈，你沒有任何問題。”李泰容說得很慢，“你只是有一些小缺陷，我們可以一起努力克服的小缺陷。”

“我沒有問題？”金恩澈喃喃地重覆著。

“你怎麽會有問題，你是金恩澈啊。”李泰容的聲音很輕，他一只手握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溫柔地托住了她的下巴。他湊近她，輕輕地吻上了他的唇。

金恩澈聞到了他身上的氣味，那種很淺的柑橘味，還有雨後植物特有的濕潤感。這些氣味包裹著她，讓她仿佛回到了年少出游時無意闖入的果園。那個時候，她第一次感到了自由。

慢慢的，金恩澈不再顫抖了。李泰容感受到她的平覆，輕輕放開了她。

“……抱歉。”金恩澈避開他的目光，“這對你來說，是個很糟糕的吻吧？”

“你好點了嗎？”少年擔憂地望著她，“如果這能讓你好受點，那對我來說……就是最好的吻。”

空氣裏有什麽東西改變了，她說不清是什麽，但她知道這是不對的。

她那顆拼命跳動的心是不對的，他們之間的吻是不對的，現在進行的對話是不對的。

這是最糟糕的時刻、這是最錯誤的時刻，而她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做些什麽去挽回她那珍貴的朋友。

“我的意思是……”李泰容先她一步打破了沈默，“作為朋友……最好的、鼓勵的吻。”他拙劣地辯解著，試圖把朋友和吻這兩樣無法兼容的東西放在一起，“就像法國人那樣。”

“是啊，就像法國人那樣。”金恩澈尷尬地舔了舔嘴唇，在她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麽後，猛地停下了動作，趕忙喝了一大口水，“我們繼續吧，還有很多要試的……”

“對，繼續吧。”李泰容連忙站起來，重新坐到她的對面。

“我剛剛可能就是一下子沒忍住，實在不行太難受了……”金恩澈隨手拿起一個百味卷，假裝在認真地剝著包裝，“就像小孩子那樣，突然一下子覺得很委屈，現在已經好了。”

“是啊，你已經好了。”李泰容溫柔地對著她微笑，“徹底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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