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那天最終還是試完了所有的食物，雖然金恩澈根本寫不出任何關於味道品鑒的話，但至少她能面露笑容地把它們吞下去了。李泰容幫她寫了一些關於味道與搭配的評價，剩下的主要靠社交網絡上網友們對於喜愛味道的各式說法。

金恩澈整理了滿滿三大頁紙，總算有底氣面對直播鏡頭了。

“Zangzangzang！”金恩澈笑著從旁邊拿起一個三明治，舉到鏡頭前，“介紹完這些，最後是我最喜歡的吃法——我把它叫恩澈卷。”

“那麽，恩澈卷是由什麽構成的呢？”金恩澈一邊說一邊打開包裹著的油紙，“首先，是全麥面包。我真的好喜歡全麥面包，有一種麥子的清香感。當然，如果覺得全麥吃起來有點磨嗓子的話，燕麥蜂蜜或者白面包也是不錯的選擇。不過我是無條件的全麥啦！”

她說罷把三明治湊近到鏡頭前，“裏面加了牛肉片、番茄、黃瓜和黑橄欖，怎麽樣，是不是看上去很誘人？”

她把三明治重新又放回到嘴邊，“當然，最重要的一點是，醬的選擇，不要加蛋黃醬千島醬那些……什麽都不要！加一點點橄欖油，這樣就不會掩蓋住牛肉本來的味道，而且番茄的酸味和黑橄欖的香味搭配起來恰到好處。如果覺得橄欖油太清淡了，可以試試紅酒食醋，和橄欖一起有種意想不到的美妙哦！”

她笑著張開嘴，咬了大大一口，露出一個快樂滿足的微笑，仿佛整個人都沈浸在美味中。“啊紙巾……”她彎下腰去，拿起紙巾的同時聞了聞擺在鏡頭外的橘子，剝好的橘子散發著酸甜的氣息，混合著橘子皮的苦澀，有效地抑制住了她洶湧泛上來的惡心感。

她重新回到鏡頭前，又能一臉沈醉地咀嚼著，直到徹底咽了下去。

等到直播結束後，她強撐著微笑送走了所有的工作人員，然後把自己鎖在衛生間裏足足吐了五分鐘。

到後來，她感覺自己仿佛要把整個胃連著血都嘔出來。好一會兒，她才從馬桶邊站起來，走向洗手池。

鏡子裏的自己看上去依舊健康美麗，僅僅眼角的妝花了一點，腮紅有效地蓋住了她蒼白的臉，只有因為嘔吐而被擦去的口紅暴露出她那病人一般淺得發白的嘴唇。

莫名的，她突然覺得這個場景很熟悉。

好像就在不久前，她也在鏡子前這樣看著自己。那個時候她要狼狽得多，卻也堅強得多。那個時候李泰民還會握著她的手，在咨詢室的門口等待她去治好自己。那個時候她還相信，自己是可以被治好的。

金恩澈拿起櫃子裏的香水，噴了幾下。

那天和李泰容分別後，她去商場頂著眾人的目光試了好幾款香水，終於找到了這瓶愛馬仕的橘綠之泉。空氣裏再次彌漫起柑橘那酸澀的味道，還有綠葉植物的那種泛著苦味的香氣，就像是再次來到那個年少時的果園，又像是再次回到那個吻的瞬間。

金恩澈閉上眼睛，搖了搖頭。這些覆雜的情緒沖刷著她，她不知道自己是在遺憾還是在期待，是在害怕還是在興奮。

她重新睜開眼睛，鏡子裏的女孩回望著她，她的眼睛裏帶著破去一切阻攔的堅定，無聲地提醒著她。

不管怎麽樣，她能克服這一切的。就像以往那樣，她總是能克服的。

金恩澈總是能做好的。

……

賽百味對她的直播很滿意，她特意介紹了幾個比較冷門的搭配，許多一般只能放到保質期過的配料需求猛增。當然，最受歡迎的還是她自己命名的“恩澈卷”，明明只是簡單的搭配，但配上金恩澈的名字，一下子變成了爆款。橄欖油更是取代其他醬料成了吃賽百味的第一名。

也因此，在直播的第三天，廣告的拍攝的計劃就定了下來。基本是毫無新意的情節，疲憊的上班族在吃到賽百味後仿佛置身於森林，強調它健康自然的風格。金恩澈看著這明顯是趕工出來的劇本沈默著沒有說話。

“據說直播後的第二天就立刻開會討論廣告的事宜了。”鄭靜林安慰她，“可能實在不想錯過熱度，所以倉促了一點。”

“說明……”金恩澈想說些什麽，又放棄了，她拿起襯衫，“我先去換衣服。”

說明他們一開始就並不信任她，現在也害怕這關註度稍縱即逝。當然，這就是快消品的風格，閔宇順說得對，這只是一塊跳板。

“你穿幹練的衣服效果還不錯？”鄭靜林把西裝遞給她，“下次可以讓造型師試試看？”

“是嗎？”金恩澈一邊慢條斯理地系著襯衫的扣子，一邊擡眼看她。

“哢嚓”一聲，鄭靜林拍下了這一幕，“表現力好像比以前更好了？”

“我看看？”金恩澈湊近端詳，照片裏的她冷淡地看著鏡頭，像是在看一場無聊的劇目。

但這種漫不經心裏有一種傲慢，讓人想要研究想要征服的傲慢，總算不再是楚楚可憐的無助了，“好像是好一點了。”她評價道。

“好很多吧！”鄭靜林看上去對這張照片很滿意，“我發給你了，這周的ins照片可以發這個。”

“真是像作業一樣啊。”金恩澈笑著搖搖頭，“森林那幕是出外景嗎？”

“對，”鄭靜林低頭確認了下行程，“下午開車過去，就在不遠。”

下午的外景確實就在不遠，金恩澈都不知道首爾附近還有這樣的森林，他們找了公園裏的一小片水杉林，金恩澈換上了純白的連衣裙，頭發被一次性噴霧染成了樹皮一樣的棕色，戴了一頂綠葉與薔薇花瓣編成的花冠，眼影上得很淺，只貼上了厚厚的假睫毛，來強調她那雙狐貍一般上揚的眼睛。

“恩澈啊，我想要那種感覺……”導演手舞足蹈地比劃著，“清新的、自然的、和大自然融為一體的感覺。”

金恩澈懷疑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但她還是小心地脫下鞋子，赤足走向草坪，然後對著鏡頭微笑。

“就是這種感覺！”導演滿意地指導著，“恩澈，動起來，你可以走幾步，或者跑幾步？”

金恩澈按照他的要求走了幾步，轉了個圈，然後又繞著直直伸上天空的樹幹跑了幾步，隨著她的動作，她剛剛噴的香水味飄散開來。

她最近像是上癮一般病態地迷戀著這股味道，柑橘的香氣包裹著她，輕柔但堅定地把她與這個世界隔開。

她仿佛又回到了幼時的那個果園，什麽人都沒有，只有她與那些沈默的果樹。她像那個時候一樣揚起頭，陽光透過綠葉的縫隙落在她的身上，像是山神賜予她的祝福。

她在這片陽光裏輕輕跳起了舞，沒有什麽技巧，也沒有什麽編排，舞蹈好像很早就隨著陽光印在了她的腦海裏，她只要順著童年的記憶起舞。

“對！完美！”導演的聲音驚醒了她，“恩澈，你往那裏站一點，這樣陽光正好落在你的手上，道具呢？道具拿上來！”

……

-【圖片】

-剛剛的消息被成員看到了【哭】

-他說什麽了嗎？

-問我高考生為什麽過得比我們還開心

-【笑】這麽辛苦的嗎？

-超級累，所以……明天見面吧！

-我是沒有關系，不過你不是很累嗎？

-所以才要見面【拜托】我有想去的地方

-好吧，那我在老地方等你？

-下午三點，我給你帶最好喝的！

……

“這是我最近新發掘的飲料！”李泰容把手裏的杯子遞過去。

“咖啡嗎？”金恩澈接過來，好奇地打量了一眼包裝，“啊我知道這個咖啡牌子。”

“不是咖啡，”李泰容糾正她，“是我的成員帶我喝的，叫chai tea。”

“茶嗎？”金恩澈湊近聞了聞，“好像也不像茶？”

“我記得你喜歡肉桂吧？”李泰容解釋道，“裏面加了肉桂，還有些其他的香料，我的一個成員說他媽媽每次喝了這個都覺得身體會暢快許多。”

“你是想騙我喝中藥嗎？”金恩澈笑著問他，卻還是低頭小心地嘗了一口。確實如他所說，入口一開始就是濃郁的肉桂香氣，然後是茶葉的苦澀、生姜的辛烈、還有一股很淡的、她說不出來源的甜味。

“怎麽樣？”李泰容緊張地看著她。

“是我喜歡的味道。”金恩澈低頭又喝了一小口，她已經很久沒有能嘗得出甜味了。

“你喜歡就好。”李泰容放下心來，“我第一次嘗簡直要吐出來。”

“那你還帶給我喝？”

“萬一呢？”李泰容聳聳肩，“你也太挑食了，挑食的人的喜好應該與眾不同。”

“你這是在諷刺我嗎？”金恩澈不滿地問道。

“你不喜歡嗎？”李泰容調皮地笑起來。

“你贏了。”金恩澈投降地又低頭喝了一口，“之前消息被你成員看到，沒關系嗎？”

“他真的以為是要崩潰的高考生跑到外面去放風。”李泰容嘆了口氣，“還讓我好好勸勸你。”

“勸我什麽？”金恩澈好奇地問。

“人生還很美好，但是如果不回去學習的話，很快就美好不起來了。”

“真是……”金恩澈笑得彎下了腰，“好大的怨念啊。”

“我本來還有點心虛的，”李泰容也跟著笑，“一聽到這句話就一點也不內疚了。”

“我下次會小心一點的……”金恩澈說到一半，突然想到了什麽，“不如，我們新建一個id做共享相冊吧？”

“共享相冊？”

“這樣如果我有想分享給你的照片，你可以直接看到，不需要的時候就登出id，這樣也不害怕被發現了。”金恩澈越想越覺得這個辦法可行，“怎麽樣？”

“好像可以。”李泰容想了想，“如果我有想和你分享的照片，也可以放進去，就不用每次和你發完消息就刪掉了，每次刪的時候都有種我在玩閱後即焚的罪惡感……”

“你在想什麽啊？”金恩澈被他逗笑了。

“你之前發的那片草坪，如果不是被成員看到，我肯定也只好刪掉。”李泰容看上去有點委屈。

“拍攝的時候覺得陽光落下來很美，就想發給你看看。”金恩澈解釋道，“還好應該看不出什麽吧？”

“什麽都沒發現。不過，如果覺得抱歉的話……”李泰容期待地看著她，“陪我去個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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