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恩澈回到宿舍時，才六點不到，誰也沒有發現她的離開，或許那幾個私生粉發現了，但她已經並不在意了。就好像短暫地浮到海面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她又有力氣去繼續生活的搏鬥。

她們新的主打歌已經確定為鄭仁表帶來的那首，編舞也排得差不多了，再過幾天，就要開始新歌的錄制。在金恩澈再一次無功而返地從工作室回來時，林珍熙突然神神秘秘地拉住她。

“恩澈！”她激動地把她拉到角落，像是在躲避什麽看不見的探頭，“想不想去club玩？”

“你還沒死心嗎？”金恩澈並不動心，“我們進不去，再說被認出來很麻煩的。”

“我新認識了幾個朋友，說可以帶我們進去！”林珍熙纏住她的手腕，“就陪我去嘛！”

“你和人家認識了多久？”金恩澈揚起眉，“別被騙了。”

“保證靠譜！聽說是藝人們常去的地方。”林珍熙舉起右手，做發誓狀，“我媽媽認識他們父母，這下你放心了吧？”

“自從我認識樸承元以後，我就對這些人都不放心。”金恩澈搖搖頭，“說真的，你已經是我認識的有錢人當中最出淤泥而不染的了。”

“歐尼……拜托了！”林珍熙可憐巴巴地看著她。

“不要叫我歐尼，”金恩澈冷酷地抽出了手，“我們同年。”

“去玩玩嘛！你一天到晚泡在工作室裏不累嗎？去和我一起放松下吧！”

“你在法國不是偷偷去過了嗎？”金恩澈不理解地看著她，“有那麽吸引你嗎？舞臺上跳舞還沒跳夠嗎？”

“那不一樣！”林珍熙不滿地反駁，“那怎麽能一樣！舞臺上那是工作啊工作！”

“好吧……”金恩澈嘆了口氣，“如果你能說動晶花姐，我就去。”

“萬歲！”林珍熙歡呼起來，“我這就去和晶花姐說！”

“你還沒有說動她？”金恩澈提醒道。

“拜托，那可是晶花姐！”林珍熙信心滿滿，“她怎麽可能不去！”

金恩澈隱隱有些後悔，但是已經來不及了，如林珍熙所說，尹晶花很快就被說動了，並且對兩個未成年的妹妹要去club玩這件事毫無意見。

“第一！不要被真英姐發現。”她豎起手指叮囑她們，然後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不然我們就完了。”

“歐尼你還怕真英姐嗎？”林珍熙笑起來，“你連宇順哥都不怕。”

“宇順哥那是另一回事。好了，回到正題，”尹晶花在兩頂假發中挑選了一番，“第二，不要把假發摘掉，盡量不要暴露自己。恩澈，你就戴這頂黑色的吧？”

“感覺好久沒有看到恩澈黑頭發的樣子了。”林珍熙興致勃勃地幫她戴上，“看著你每次漂頭頂我就疼。”

“淺色明亮一些。”金恩澈對著鏡子調整了一下假發，黑色襯得她的眼睛更加嫵媚了，她討厭這種嫵媚。

“哇，sexy！”尹晶花打了個響指，“果然我的眼光不錯。”

“我要把眼睛畫得濃一些……”金恩澈拿起化妝筆，頓了頓，她又想起了那個少年的笑容，“不然很容易被認出來。”

“多麽好看的眼睛啊……”林珍熙可惜地嘆了口氣，“就這麽被遮住了，要是我的眼睛有你一半好看……”

“如果被真英姐發現了，我就把你推出去。”金恩澈一邊又上了一層眼影，一邊回答，“誰看到你那雙兔子眼，會舍得發火呢？”

……

“你為什麽這麽熟練？”林珍熙偷偷摸摸地進來後，還沒來得及打量四周，就看見金恩澈熟門熟路地往卡座的方向走，震驚地問道。

“果然二代們都喜歡這家……”金恩澈嘆了口氣，小心地避開擁擠的人群，繼續往前走，“以前樸承元帶我來過，為了炫耀他的無所不能。”她語氣譏諷地解釋道。

“不跳舞嗎？”林珍熙茫然地跟在她後面。

“你想要跳可以去，這裏確實很安全。”金恩澈在吧臺要了一杯白蘭地加蘇打水，指了指角落裏的卡座，“而我……不想去。我就在那裏，累了可以找我。”

“你今天可真是超出了我的想象。”尹晶花搖搖頭，“我先去跳舞了。”說罷灑脫地往舞池走去。

“那你來幹什麽？”林珍熙難以理解地看著她。

“喝酒？”金恩澈搖了搖手裏的酒杯，“快去吧，我們玩不了多久。”

“你這樣還叫玩？”林珍熙嘆了口氣，“不要喝醉。”

“快去吧。”金恩澈推她，“enjoy your night。”

金恩澈看著林珍熙快樂地融入舞池，嫌惡地皺了皺眉，轉身朝卡座走去。她討厭舞池，討厭那些能聞得到別人呼吸的距離，討厭那些汗味，討厭那些人沈醉的臉。她好像又回到了讀書的時候，麻木地活著，感受不到快樂也感受不到痛苦，為了撐過去這一個目標咬牙堅持著，也不知道終點在哪裏。

她在卡座沒坐多久，就被搭訕的人騷擾得不得不起身。“離我遠一點。”她警告地看了一眼一身名牌、滿臉自負的男人，一口飲盡杯子裏的酒。她壓下喉嚨裏火燒一般的苦意，重新又去吧臺要了一杯酒，往樓上走去。

她記得樓上都是包廂，要清凈很多，在盡頭的位置，有一個小露臺。那裏人很少，是她無意發現的秘密基地，在被樸承元的朋友煩得沒有辦法時，她就會躲到那裏。

找到了。

那個露臺還是老樣子，安靜地立在那裏等她。準確地說，那不是一個真正的露臺，為了防止酒鬼跌落下去，三面都封上了窗戶，還掛上了半透明的白紗狀窗簾，與其說那是個露臺，不如說那是個裝修精美的囚室。

金恩澈微微拉開一點窗戶，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趴在桌子上仰頭望著窗外。風從那條小縫裏穿進來，驅散了一點室內渾濁的空氣，窗簾在風的推動下輕柔地舞動著，不時能露出窗外那絨布一般藍黑色的天空，還有一輪月亮，小小的、彎彎的月亮，慘白地掛在天際，很快就消失在了窗簾之後。

金恩澈又喝了一口酒，感到很茫然，她努力了那麽多，怎麽又回到了這熟悉的場景，又陷入了這種無力呢？

……

“你知道他說什麽嗎？……”權志龍一邊說一邊笑起來，笑到一半突然停下了步伐。

“怎麽了？”東永裴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不太確定地瞇起了眼睛，“那個人……有點眼熟。”

說話間，趴在桌子上的少女像是聽到了他們的動靜，回頭向他們的方向看來。她的假發歪歪斜斜地滑落了一些，露出裏面淡金色的頭發，幹草一般遮住了她小半張臉。

權志龍對上了她的眼睛。她的目光中有一種憎惡，權志龍在很多人的眼睛裏見過這憎惡，但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成為她憎惡的對象。他應該直接離開的，他已經學會了不探究這些無緣無故的愛憎。但不知道怎麽的，他沒有辦法擡起腳，好像有什麽東西牢牢地抓住了他。

可能是因為那孩子的眼睛，雪一樣亮的眼睛，仿佛馬上就要落下淚來。那孩子，有一雙非常美的眼睛，一雙非常適合流淚的眼睛。

“你先去吧，我晚點過去。”權志龍嘆了口氣，“我有點事。”

“那是我們認識的人嗎？”東永裴還在努力試圖辨認，“總覺得很眼熟。”

“我的一個……朋友。”權志龍搖搖頭，“總不能讓她這樣待著，太危險了。”

“好吧。”東永裴聳聳肩，露出一個笑容來，“我會這麽和他們說的，至於回來他們會怎麽問，那我可就不知道了。”

“不要亂說。”權志龍無奈地笑，“那還是個孩子呢。”

“金恩澈？”權志龍等東永裴離開了，才走到少女身邊，小心地推了推她的肩膀，“你喝酒了嗎？”

金恩澈迷糊地看著他，眼睛好一會兒才聚焦，“前輩？”她揉了揉額頭，感嘆道：“前輩真是……無處不在啊。”

“我說，你喝了多少？”權志龍聞到她嘴巴裏的酒味，後退了一些，“是誰當初一本正經地和我說還沒成年的。”

“唔……三杯吧？”金恩澈認真地算了算，“我好像不太能喝酒。”

“真感動啊，”權志龍諷刺地笑了聲，“你還有這種自知之明。”

“您是……前輩嗎？”金恩澈又認真地打量了他一眼，“今天為什麽一點也不溫柔。”

“你和誰一起來的？”權志龍無視了她的話，繼續問道。

“樸承元？”金恩澈搖搖頭，“不對，不是樸承元，我擺脫那個家夥了……”她歪著頭想了好久，“我是和誰一起來的呢？”繼而又去包裏翻手機，然後委屈地望著權志龍，“我找不到我的手機了。”

權志龍忍住翻白眼的沖動，拿出手機，“你背得出誰的電話號碼？成員的？經紀人的？或者助理的？”

“我為什麽要背他們的電話號碼？”金恩澈理直氣壯地問道，“這樣不是很好嗎？最好他們都從我的世界裏消失，好吵啊……”她再一次趴了下來，“真的好吵啊……”

“我記得勝利應該有林珍熙的號碼。”權志龍擺弄起手裏的手機。

“您聽不見嗎？前輩？”金恩澈拉住他的手，“他們在唱歌……”

“你已經徹底瘋掉了嗎？”權志龍看著她嘆了口氣。

“我聽到了，我終於聽到了，他們在唱歌……”金恩澈笑起來，她閉上眼睛，輕輕哼唱起來，那是一段飄渺的音樂，斷斷續續的，她唱著唱著，會突然停下來，仿佛真的在聽什麽看不見的人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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