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恩澈好過了好久，才意識電話那頭已經變成了忙音，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掛斷了。她把手機扔到一旁，重新站起來，試圖把掛水的針頭塞回去。

“恩澈！”病房的門被一下子拉開，然後一雙溫暖而有力的手抱住了她，就像是三月的春風，帶著生命的溫柔力量環住了她。

“恩澈，你沒事吧？嚇壞了吧？”尹晶花認真地打量了她一番，然後又重新把她抱入懷裏，輕輕地拍著她的背，“沒事了，沒事了……”

“晶花歐尼，嚇到了你了吧。”金恩澈把臉埋進她的脖頸裏，她能感到她身上還有一層薄汗，整個人都散發著運動後的熱氣，大概是練習到一半突然得到了新聞，匆匆跑來的。她不討厭這股汗味，它讓她覺得自己還活著。

“我當時就在公司！要是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我就應該跟著你，把那個該死的家夥打到生活不能自理！”她說罷放開她，往病房裏張望了一下，“靜林姐呢？怎麽就你一個人？”

“公司還有事情，我讓她先去忙那邊的了。”

“公司的事情能有你重要嗎？她是我們的助理，不是宇順哥的！”尹晶花不滿地皺起眉，“他們怎麽可以就這樣留你一個人在外面？醫院門口擠滿了記者，要不是珍熙打電話告訴我，你到時候要怎麽回去？”

“她晚點會回來接我的。”金恩澈安撫她，“珍熙也知道了？”

“鬧得這麽大，她當然知道了。她已經買了最近的航班，但說要明天下午才能到。還有，你為什麽不接她電話？”尹晶花同情地朝她搖了搖頭，“她聽上去非常生氣，明天你和她親自解釋吧。”

“她怎麽回來了？英國過來要這麽久，她難得有機會能和她家人一起……”金恩澈打開手機的未接電話，林珍熙的名字混在一堆未知號碼裏，顯眼極了，“我前面去看泰民哥了，沒帶手機。”

“你不是我們的家人嗎？要出道的時候怎麽說的？”尹晶花拍了拍她，“趕快收拾一下，我帶你回宿舍。”她說著看了眼四周，“好像也沒有什麽好收拾的，算了，現在就走吧。”

尹晶花從包裏拿出頂漁夫帽正要替她戴上，又放下來，“你這頭發還是要盤起來……”她嘆了口氣，拿出件外套給她披上，“坐下來，我幫你盤。”

“歐尼，只是點擦傷，我自己來就好。”金恩澈拉住她。

“恩澈啊，這種時候，是可以撒嬌的。”尹晶花按住她，“你看珍熙那副無法無天的樣子，你只比她大兩個月，在我心裏，一樣都是忙內。”

“我只是……”金恩澈垂下眼睛，聲音輕不可聞。

“好了！”尹晶花利落地盤好了發，催促她，“快走，我來的時候看偏門還沒有什麽記者，趁他們還沒發現……”

“但是靜林姐……”金恩澈有點遲疑。

“讓她到時候回來處理醫院要的手續吧。”尹晶花幫她把帽子往下壓了壓，拉住她往外走，嘴裏還在抱怨：“哪有這樣的助理，把遭受了驚嚇的病人一個扔在病房裏，瘋了嗎？我下次真的要和宇順哥談談。”

“歐尼真的是完全不怕宇順哥啊。”

“他那種家夥……你退讓一步就能前進一百步，對他就應該強硬點。那個該死的什麽‘仙女落淚’就是他的傑作吧？現在的宣傳重點是該放在這種事情上的嗎？難道不該把那個私生粉罵到接受最重的刑罰？”

“……”

“算了，不提他了，你回去也不要看那些無聊的評論。真英姐在宿舍等我們，說在給你熬湯。”

“也驚動真英姐了嗎？她不是今天下午要回家的嗎？”

“你在說些什麽啊，自家的孩子受了這樣的委屈，我們難道不應該陪著嗎？”

……

她又走在了那條熟悉的路上，那條回到宿舍的路，那條他們千百次走過的路。

那是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天黑沈沈地壓在頭頂，只有兩旁路燈倔強地撐起了一小片光芒，像是這黑暗裏一把又一把小小的庇護傘。她一個人走在這條安靜的小道上，在就要踏進宿舍大樓的時候，突然停下了步伐。有什麽東西吸引住了她，有什麽東西，像是無形的絲線，攔住了她的步伐。

她停下腳步，走到了一盞燈光旁，蹲了下來。

那是一只瘦弱的橘貓，暗淡無光的毛發打著結卷曲著。它一動不動，趴在那裏，就像死了一般。不，應該說它已經死了。她能夠聞到那種屍體特有的惡臭味，這種腐爛的味道像是不詳的征兆，把她卷入其中。她努力想要站起來，卻控制不了身體。

突然間，那只死貓睜開了眼睛。那是怎樣一雙冰冷的眼睛，野獸的豎瞳裏是冰冷的打量，它仿佛在質問她為什麽袖手旁觀，又仿佛在詛咒她與它一同死去。此時，恐懼終於給了她力量，她站了起來，往後退去。

“你愛我！我知道你愛我！”一道歇斯底裏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她回過頭，是那個男人。那個男人手裏拿著一把長長的尖刀，刀刃散發著森冷的寒意。那個男人有一雙和那只貓一樣的眼睛，冷冷地看著她，仇恨地看著她。他還在那裏嘶吼：“但你背叛了我！你設計了這一切……”

她拼命搖頭，又轉身想往宿舍裏逃。但那只貓不知道什麽時候站了起來，幽幽地守在大樓的門口，死死地盯著她。

“你為什麽背叛我？”那個男人的聲音越來越近，她能感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後頸上，他的呼吸有著和死去的貓一樣的惡臭味。

而她眼前那只貓輕輕叫了一聲，那是一個訊號，是惡魔的信號，它猛地向她撲來。

……

金恩澈一下子睜開眼睛，坐了起來。

她屏息了好幾秒，才慢慢清醒過來。現在應該還是淩晨，房間裏安靜極了，只能聽到她粗重的呼吸聲。她抱緊了懷裏的小熊，想要汲取一點溫暖，那噩夢裏的惡臭味似乎還環繞在她的鼻尖。

金恩澈摸索著拿起手機，把短短的好友列表翻了一遍又一遍，最終猶豫著打開了李泰民的名字。

-泰民哥，你睡了嗎？

出乎她意料的，消息在發出去後沒幾秒就變成了已讀，回信來得很快。

-還沒有，怎麽了？睡不著嗎？

-有一點……

金恩澈正在對話框裏寫寫刪刪，李泰民的電話就直接打了過來。她遲疑了一下，按下了接聽。

“恩澈，”電話那頭的聲音與親耳聽到有些細微的不同，仿佛電流給他增加了一些屬於夜晚的磁性，“還沒睡嗎？”

“泰民哥也還沒睡嗎？”

“麻藥的效果過去了，現在傷口有一點疼。”那頭輕描淡寫地解釋道。

“很難受吧？是不是應該叫醫生來看一下？”金恩澈擔憂地詢問，一時忘了自己的恐懼。

“就是正常傷口愈合會有的那種痛，熬過今晚就好了。再說，不然就錯過了你的消息了。”他聽上去很樂觀。

“泰民哥……真的很抱歉……”

“不是說了不說抱歉的嗎？”

“但是我……好像除了抱歉和謝謝，也沒有別的詞更能表達我的心情了。”

“如果實在覺得很抱歉的話，我們來聊聊天吧？”那邊的聲音頓了頓，變得更加溫柔了，“是做噩夢了嗎？”

“不能說是噩夢吧……”金恩澈把下巴靠在懷裏小熊圓溜溜的腦袋上，“但確實不是很愉快的夢。”

“夢到了什麽？”

“夢到了……一個很黑的夜晚，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金恩澈把目光投向了拉得嚴嚴實實的窗簾，“不知道，今天的夜晚有月亮嗎？”

那邊沈默了一小會兒，才開口：“不知道，但一般應該都會有的。”

“我已經很久……沒有能拉開窗簾，去看窗外的月亮了。我以前很喜歡那樣，我給它想了一個特別的稱呼，叫‘曬月亮’。”

“‘曬月亮’嗎？”那邊的聲音裏帶了一點笑意。

“對的，科學不是說人需要定期曬太陽嗎？我想，人應該也需要定期去感受月亮……”金恩澈閉上眼睛，“讓月亮去凈化糟糕的我們……”

“雖然我現在沒辦法拉開窗簾給你看我這邊的月亮，但是……”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金恩澈感到自己的手機震了一下，“看一下消息。”

金恩澈放下手機，打開消息的界面，李泰民發了一張圖來。那是一輪飽滿的圓月，帶著很淡的金黃色光輝，溫柔地掛在天上。

“這是……”

“這是很久以前的夜晚，我拍下的月亮。”他的聲音也像月亮一樣清朗，仿佛能凈化一切的銀色河流，從天際流淌到她身上，“就在拍下這張照片之後，我接到了能夠出道的消息。”

“真好啊……”

“所以我把它稱之為，我的幸運月亮。每一次沒有信心、懷疑自己的時候，我就會把它拿出來看看。”

“……”

“想象著它即使是在晚上，也會一直為我照耀著前方的路，”

“……”

“現在我把我的‘幸運月亮’送給你，”他的聲音很真誠，還帶著月亮一樣的神聖與祝福，“如果那片葉子遮住了太陽，至少還有我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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