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恩澈打開手機裏的照片，把那輪月亮放大，再放大，它被一層淡金色的光暈籠罩著，美麗得很遙遠。

她依舊沒有任何靈感。那些紛亂的曲調像是天空中零散的飛鳥，各自向著不同的方向前進，而她只是個徒勞的捕鳥人，茫然地舉著網兜不知該從何下手。

她把手機鎖上，扔到一旁。看來這輪明月是只屬於李泰民的幸運月亮。

此時，工作室的門被敲了敲，然後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打開了門。

“恩澈，給你帶了咖啡。”他把手裏的袋子放在桌上，在她對面坐下，“新歌進展得如何？”

“金老師，”金恩澈接過咖啡，吸了一口，然後輕輕嘆了口氣：“沒有什麽頭緒。”

“靈感這種東西沒辦法勉強的，”金賢宇安慰她，“聽社長說你還要準備一首歌，在《我們結婚了》節目上發布，那首有想法了嗎？”

“那首……”金恩澈用手扶住額頭，沈默一小會兒，在電腦上調出一段音頻，“我在考慮用這個……怎麽樣？”

她點開了播放，那是一首還未完成的作品，曲調甜美溫柔，讓人想到冬夜白雪皚皚中，亮著的壁爐橘色的火光。

“我記得這首歌，是去年聖誕節寫的吧？我很喜歡高潮那一段……”金賢宇的面容上露出一絲微笑，但很快那笑容就隱去了，變成了擔憂：“恩澈，從出道以來，你已經很久沒有來找過我了。”

“對不起，我太忙了……事情好像一件接一件，我總想著等它結束就來找您，可是總是有新的情況發生……”金恩澈試圖解釋，但金賢宇打斷了她。

“恩澈，我不是在責怪你。我只是有點擔心……”他有一雙父親憂愁的眼睛，“出道以來，你再也沒有來找我商量新寫的歌，哪怕是突然來了靈感的片段，都沒有。我很擔心……你是因為太忙了沒有空來找我，還是……一直都沒有寫出新的東西來？”

金恩澈垂下了眼睛，避開他目光的審問。

“你可以告訴我實話，不用擔心我的感受。我也從內心希望你的情況是前者。”金賢宇懇切地看著她，“在我心中，你就像是我的另一個女兒。”

“金老師……”金恩澈的喉嚨哽住了，她多麽想趴在他的膝蓋上哭泣，像一個女兒一樣依賴著她的這位老師。

“恩澈，”金賢宇嘆了口氣，“我這次找你，是來和你道別的。”

“道別？”金恩澈的動作僵住了，“老師，您要去哪裏？”

“我以前和你提過，我的女兒在美國吧。她已經成家有了小孩，我和她媽媽年紀也到了，準備一起搬去美國生活。”

“這是好事啊……”金恩澈努力擠出一點笑容，“您可以團圓了。”

“臨走之前，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金賢宇直直地盯著她的眼睛。

“我嗎？我……”金恩澈想說她很好，一切都欣欣向榮，她的名字被越來越多人知道，被越來越多人喜愛，可是這些話語在她的嘴邊，在老師的目光下都顯得虛偽極了，她說不出口。

“這種時刻我們應該喝酒的，”金賢宇笑了笑，“但現在實在不是適合去酒館的時候，我們就以咖啡代酒吧。”他說罷舉起手裏的咖啡。

“老師您應該早說的，”金恩澈也舉起咖啡杯，“我可以悄悄帶酒來的。”

“是啊，以前聚餐的時候都只能喝果汁，忍了很久吧？”金賢宇笑著笑著，就惆悵起來，“我確實上年紀了，總是想起過去的事情。我們第一次見面，好像還發生在昨天，轉眼間，已經這麽久了……”

“如果不是遇見老師您的話……”金恩澈也陷入了回憶，“我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我還能寫出歌來。”

那個時候，她剛被JYPE勸退，憑著一腔的不甘與怒火莽撞地簽了現在的公司，但當時評價的話語始終沈甸甸地壓在她的心頭，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適合當一個偶像，是不是真的是一個毫無魅力的人。是金賢宇無意中聽到她哼唱的歌調，建議她嘗試著作曲。是金賢宇沒有嫌棄一點基礎知識都沒有的她，一點一點地告訴她一首曲子該怎樣形成。也是金賢宇，耐心地誇獎著她那些幼稚的作品，引導著她的作品一點點成熟完善。

然後在她失去了靈氣，寫不出歌來的今天，她就要連這位導師都失去了嗎？

“應該說，你能寫出被大眾認可的歌。”金賢宇糾正她，“發表的兩首歌對於新人來說，是相當出色的成績了。”

“但可以更好一些……”金恩澈突然想起了權志龍的話，她本來可以做得更好。

“你是說《sunken boat》的前奏吧？”金賢宇了然，“我能理解你當初的妥協，如果我是你，我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但是這段前奏……是你所有給我聽過的作品裏，我最喜歡……也最擔心的一段。”

“這是什麽意思？”金恩澈不安地看著他。

“你之前的作品明明都那麽充滿期待與希望，那才是十幾歲的孩子應該寫出來的東西。但那段前奏……”金賢宇深深皺起了眉，“那段前奏寫得很好，很完美……甚至我都不一定寫得出來的完美，但是為什麽會那麽壓抑痛苦呢？到底是發生了什麽，讓你寫出這樣的片段來？”

“我……”金恩澈咬緊了下唇。

“你是受什麽委屈了嗎？有誰脅迫你了嗎？”金賢宇擔憂地望著她，“你可以告訴我，我還是有一點關系的。再不濟……你可以和我一起去美國，我保證！在那裏……沒有人能夠傷害你。”

“不是的，不是您想的那樣。”金恩澈知道他想岔了，但這更顯得她的痛苦是如此的小題大做，“那段前奏……是因為做了一個噩夢，醒來後寫下的。社長覺得這樣的說法聽起來不太好，就囑咐我對外統一說是看了電影突然有的片段。”

“噩夢？”金賢宇看上去並沒有完全相信。

“沈進海底的噩夢。”金恩澈現在還能清晰地回憶起那場噩夢，那種懾人的窒息。被失去靈感這件事情包裹著難以呼吸的她，在夢中落進了一望無際的大海裏。她拼命地掙紮，只能短暫地呼吸到一點空氣，然後是窒息。耳邊只有水聲，眼前只有藍色，殺人的藍色，她一點點失去了力氣，就這樣緩慢地沈入海底。

“你出道之後……好像變得不快樂了。”金賢宇憐憫地看著她。

“出道是一件……比我想象得……覆雜得多的事情。”

“那麽到底是什麽困擾著你，讓你做那樣的噩夢呢？”金賢宇望著他，像一位神父等待他的懺悔者開口。

金恩澈沒有辦法對他撒謊，“我……寫不出歌來了。自從出道之後，我就再也寫不出歌來了……”她把臉埋進雙手裏，沒有勇氣去看他的目光。

“原來如此……”金賢宇喃喃自語，“《sunken boat》的主體用的是舊歌，新約的綜藝曲是舊歌，新專輯的預備曲也是舊歌……原來如此……”

“我不知道該怎麽辦……”金恩澈啜泣起來，“所有人都和我說，你會寫出更好的歌來，你會成功……可是我根本寫不出來！我連一首歌都寫不出來……”那些長久盤旋在她心底的陰影隨著她的話語，像是洪水一樣席卷了她，她害怕得發抖，“我該怎麽辦……”

“恩澈，”金賢宇站起來，扶住她顫抖的肩膀，“恩澈，沒事的，這很正常。”

“這很正常？”金恩澈不能理解地擡起頭來，她的眼睛還沾著淚水。

“只是幾個月而已，從你出道到現在，連一年都不到。”金賢宇放緩了聲音，“我曾經整整兩年都沒有靈感，我明白那種痛苦，但它會回來的。”

“您怎麽辦到的？”金恩澈滿懷希望地看著她，像是絕癥的病人望著臆想中的靈丹妙藥。

“靈感就像是掌心的沙子，你握得越緊，它流逝得越快。”金賢宇搖搖頭，“你太緊繃了，你需要放松。”

“可是我沒有時間！”金恩澈抓緊了他的手，“我等不起兩年！新的專輯社長準備在明年上半年推出，如果在那之前……我連一首曲子都寫不出來……”

“金恩澈！你冷靜一點！”金賢宇聲音嚴厲了起來，“你現在這個樣子，怎麽可能寫得出來？你準備把自己逼瘋嗎？”

“可是……”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就按你現在做的那樣。綜藝就用你剛剛給我聽的那首歌，在我離開韓國前，我會幫你完成最後的修改。新專輯的預備曲就先用著，等到有了靈感再去換新的。”

“可如果我……永遠都不再有靈感了呢？”金恩澈的聲音很輕。

“你會有靈感的，在你的靈感來之前，不要做這種沒有意義的猜測。”金賢宇放開她，直起身，“你舊的兩首歌都相當不錯。如果不能換，就用它們好了。記住，這是我——金賢宇給的評價，如果李泰官社長對此有什麽意見，讓他來找我。”

“老師……”

“在那之前，”金賢宇深深嘆了口氣，“多和朋友出去玩玩吧。我看你不是在工作室就是在練習室……多交一點朋友，哪怕談戀愛也可以。”他想了想，“是和李泰民一起上的節目嗎？如果覺得他不錯，和他試試也可以。”

“可是……”

“公司的規定只是站在公司的角度，”金賢宇憐惜地看著她，“更重要的是你需要什麽。恩澈，去做點讓你覺得開心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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