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關燈
祝英臺也曾說過,他家裏有個九妹。

上有八哥,下有九妹,那她排行第幾?

王悠整個人都很不好,幾乎就要肯定馬文才的推測,但私心裏,她又希望這是他們的誤解。若此事為真,那麽到頭來要傷心的就是她的兩個姐姐,兩個女人同時敗倒在一個女人之下,想想就覺得荒謬又可恨。

她的神情不斷變換,最終就定格在滿臉氣憤之上。祝英臺所為,雖膽識過人值得欽佩,但對於她的家人來說,卻是一場隱藏的災禍。她不敢想,在王卓然還在書院的時刻,要是祝英臺的女兒身份因為他們的針對而暴露,她叔父和尼山書院會遭受怎樣的滅頂之災?

“文才,不要去找英臺了好不好?”王悠承認,她是個自私的人,昨日的擔憂放在今日,已不再那般重要。不管他是男是女,他走,遂他的意,也安她的心,“昨晚雖是風大雨大,但英臺的身手並不算差,何況還有銀心相伴,我想他應該是下山回家去了。就讓他走吧,好嗎?”

馬文才清楚她的想法,然而他也有另外的盤算。

“這是兩件事,”他道,“頭一件,得由山長定奪;次一件,若是他回來,我勢必要查下去。不過這結果,我答應你,除非必要,否則只有我們兩個人清楚。”

知己知彼,於他們也確實有利,可這暗藏的危機還是令她懼怕。王悠眉頭緊鎖,遲遲難以下定決心點頭。不過馬文才已不準備再讓步,他耐心等著,沒想到是先等來了王卓然的尖嗓子。

“喲,馬賢侄,王小侄女兒,杵在這兒幹什麽呢?怎麽著,小兩口拌嘴了?”

王悠和馬文才的婚事,在馬家不僅是過了明面,且幾乎已經是鐵板釘釘。自桓老太太受邀過府一聚之後,馬太守就打定主意要定了這個兒媳婦。王悠雖是孤女,可背後有兩王一桓三家支持,錢、權、人三樣皆有,與他們馬家結合,是再合適不過的錦上添花。故而此回他托王卓然照看馬文才,也順帶隱晦地提了兩句二人的關系。

跟著王卓然一道過來的,還有道貌岸然的陳子俊。他眼神比王卓然好,早早就瞧見了臺階底下的馬文才和王悠。作為夫子,他理當給私會的二人以訓斥,可王卓然調侃的話一出口,他就偃旗息鼓,在心中讚起了眼前這一對才子佳人的天造地設。

陳子俊的笑容看在王悠眼裏只覺得膈應,但這二人的輩分和身份擺在那裏,偏生不能不給他們一些面子,於是乖乖地隨著馬文才一同行了禮。

他們一個喚“王叔叔”,一個卻叫了“王大人”。王卓然搖了扇子,走近幾步,笑道:“王悠,你客氣什麽?跟著叫我一聲‘叔叔’便是。咱們兩家本就親近,不過你父親自個逍遙去了,我們走動才少,可在我心裏,一直都把你當好侄女兒看待。咱們以前是一家人,以後……呵,就更是一家人了,何必叫得那麽生疏?”

馬文才曾說,王卓然其實尤為護短。以往他對女子偏見異常,如今面對王悠,卻似乎毫無此事,可見這愛屋及烏的效力確實是大。他既拋來了橄欖枝,王悠想著,也沒什麽不接的道理,便大大方方叫了一句“王叔叔”,博得人是眉開眼笑。

“你這小妮子是討人喜歡,就跟你父親一樣,八面逢源,生得一顆剔透玲瓏心。可惜我沒那本事,不然也想討了你來做我的兒媳婦。”

“王叔叔!”要裝起嬌羞,也不是什麽難事。陳子俊在此,王悠並不想談論太多關於她和馬文才的事,她轉了話題,言道:“叔叔與夫子前來,可是為了祝英臺一事?”

這話怎麽聽怎麽生硬,但王卓然還就吃這一套。他恍若慈愛的目光在馬文才和王悠身上打了個轉,扇子一收,下巴一揚,體貼人意地道了別話:“我何須為他?傻丫頭,那個小公子哥受不了苦的,他賭氣出走,不過是為了讓我們著急,說不定馬上就回來了。你關心他,還不如關心關心馬賢侄,看他這臟兮兮的一身,多墮威風。”

王悠楞神,又憋不住想笑。倒不是跟馬文才的小花臉相關,而是王卓然,終究還是說了這句話。他有潔癖,院中無人不曉,入目所及容不得半點臟汙。王大人出現時,王悠就想著他必然要先指出馬文才的衣冠不整,後來以為他是愛護後輩愛護得轉了性子,沒想到最後還是被他抓著時機說了出口。那默默長呼的一口氣,落在王悠眼裏,怎麽看怎麽有趣,但這位大人也是要面子得緊,她便只能暫且低頭,借機化掉一陣笑意。

幾人又說了會兒話,王悠才找了借口告退。一走出他們的視線,馬文才的衣袖就搭上了臉,好在王悠眼疾手快,否則那幾道明顯的汙痕就要消失大半。

“我沒在笑你,真的!”王悠舉手保證,可在燦爛的笑容面前,她的話語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看馬文才再次擡手,王悠忙繞到他面前,將兩只手都牢牢握住,堅決不讓他動作,“就算要擦,你也等叔父叔母見過了之後再擦,又不急這一時。我真的沒有笑你,相反,我覺得你這樣挺可愛的。”

馬文才語塞又別扭,“你這句誇讚,還不如不說。”

“那後面那一句‘我喜歡’,也可以不用說了?”

她慣會噎人,又十分懂得甜言蜜語,鬧得人有氣,偏偏還發不到她身上。這性子定然是王世襄夫婦寵慣出來的,也不知小時候是何等模樣,比起那任性妄為的祝英臺,想來不逞多讓。馬文才突然很想知道一個答案:“若是你一直住在廣陵,會不會像祝英臺一樣女扮男裝上書院讀書?”

“不會!”王悠斬釘截鐵,掐滅了他心中剛剛燃起的小火苗,“我又不向往書院生活,才不要幹這般無趣的事,就算要扮,也絕不會上尼山書院來,否則第一天就要被家裏人識破。”

是,杭州還有很多好書院,而王悠也不是非來杭州不可。馬文才莫名感到一陣失落,明明只是個假設,結果卻還是能影響著他的情緒。

然而王悠的話並未說完,她背過身子,只留小指勾在馬文才的指腹上,以閑聊的方式繼續暢想:“若我阿爹阿娘健在,我應當就是廣陵城中一朵出了名的霸王花。日日行俠仗義,但被稱作惹事生非,也不知是俠名遠揚還是臭名昭彰。但不論是哪個,家裏頭決計不會有人因此責罰我。我不用考慮許多,每日只要按著自己的心意過活,等到了年歲,阿爹阿娘就會為我物色夫婿。他們或許會提前告訴我和師兄的婚事,告訴我就算外祖母阻止,但只要是我喜歡,他們就會應允——”

“不!”

王悠的話戛然而止,她張合的口被馬文才捂住,言語間的所有可能也被他斷然截止,“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我只是在假設,”身前的人沒有按著他的期望照做,馬文才耳聽她繼續往下編排,“師兄對我會越來越好,周圍的人也都會告訴我他是個好選擇。我很猶豫,因為我沒有經歷過這種事,在未知的領域裏,我不知道是不是應該聽從前輩們的指導。我希望有不平庸的經歷,但之後我還是只想要平凡的生活。”

“我……”

“噓。”

她只用一個眼神便能讓他噤聲,馬文才陷在她的柔波當中,既痛苦又舍不得逃離。

“這些師兄都能給我。他給了我承諾,也給了我最寬容的理解,我必然感動,可最終還是會決定離開,因為在我們之間有一道不可跨越的鴻溝。我們太熟悉,熟悉到我無法把他當成夫君看待,這是時間無法湮滅也無法填埋的阻礙。但是,我也清楚在這件事上誰都沒有錯,出於不想傷害任何人的考慮,在一個月明星稀的夜晚,我會潛出府外,一路向南,而為了避免不必要的糾紛,我也絕對不會往嘉興去。”

狡黠的眸子忽而亮閃,當中盛的暗示與期望又給馬文才點亮一道光芒:“那是……杭州?”

王悠嫣然,聲音變得更輕,離他也有理由的更近:“十四歲的王悠仍舊選擇了杭州落腳,在書院裏,她重新遇見了太守府的公子。那時候,她不曾見到他的好與有趣,反而先了解到了他的桀驁不馴。”

“不!”馬文才的心再次揪起,絲毫不記得他們初見那日,他其實也並未給人留下什麽好印象。

王悠只管開口:“你欺負了她姐姐看中的人,無論如何,她總是要向你討回來的。從小被寵到大的王悠,膽大包天,睚眥必報,所以在她身上,你也討不到什麽好,相對的,面對你,她的勝算也不多。所以,在書院的無聊日子裏,你不知不覺成了她最容易想念的人,而那時的她,雖然沖動了一些,可該細心的地方絕不會少。很快,她就會發現你是個口不對心的人,也很快,她就會發現你其實是一個值得相交的朋友。任千言萬語,不能勸她回頭。”

馬文才忽然想起王悠很久之前的一句“情不知所起”。

一往而深。

“之後,你知道了?”

“太守府的公子,也很快就會發現自己愛上了這個每天來找茬的姑娘。她機靈聰慧,雖是頑皮了些,可是卻一直以真心待他。”他的喉嚨開始發緊,王悠便將這話接了下去:“他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東西都給她,他會像她的家裏人一般寵她、愛她。他所有的愛她都知道,所以十五歲的王悠也一定會愛上十八歲的馬文才。”

“無論在哪個時空,哪個地點,只要我們相遇,我一定會愛上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