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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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王世玉匯報完搜查結果後,不多時,祝英臺墜崖身亡的噩耗也被一路慟哭的銀心帶了回來。消息在書院內瘋傳,聞得蘇安驚呼,王悠也忙放下了刀具往山門處趕。

遠遠的,她便瞧見王世玉夫婦和王卓然也從另外兩個方向行來,而以銀心和梁山伯為中心圍成一圈的學子已經亂作一團。王悠的目光同剛剛梳洗完的馬文才交匯,對視後便默契地分向了兩處。

“叔父,叔母,二姐姐。”

王悠快走幾步趕上三人,只見王蕙的額上滿顯著薄汗。向來樂天的小蕙姑娘哭喪著臉,緊張地握住王悠的手,用著最後一絲希冀求問:“這個消息是假的對吧?”

“二姐姐……”

“你別說!”王蕙猛然又收回了目光,但王悠感覺到她的手收緊時的用力。她伴著王蕙繼續往前,還沒踏下臺階,就聽銀心撕心裂肺地一聲喊:“我家公子昨晚跌落深谷,死了!”

親身確認這個消息,比初次聽聞時還難以令人接受。王悠愕然,未曾反應過來便覺左側身子一重,大半個人都被帶歪了下去。

“二姐姐!”

“蕙兒!”

女兒暈倒在身前,孟顰也終於從震驚中回神,她此刻才聽清原來先前王蕙呢喃的話語,不是旁的,僅是一句肝腸寸斷的“我不相信”。她們幾個孩子與誰交好,夫婦倆心裏都有著數,原本以為是王悠最讓他們擔憂,如今一看,卻是單相思的小蕙愁苦最多。

聞得王悠的喊聲,馬文才也幾步奔至此地。他緊張地看了眼王悠,見她暗自搖頭相告無事,才將視線轉向昏迷中的王蕙,“要不要先把她送回去?”

“不,先別動她。”王悠要眾人散開些,為病人留出足夠的空間呼吸,隨即檢查了她的鼻息同眼球變化情況,她的手指探上腕脈,確認未有其他急癥,便拿出隨身帶著的清涼膏,塗於王蕙人中、太陽、合谷三穴,施以按摩。不到一刻,便見她悠悠醒轉。

“二姐!”王蕙睜了眼,可眼神中卻了然無趣,似是三魂不見了七魄。她在爹娘的攙扶下起身,漫無目的地往四周看了一圈,隨後就沈默地拖著步子離開了原地。

“小蕙!”

“叔母,我去。”王悠拍了拍孟顰的手,又向王世玉和馬文才點了頭,擡腳便趕上了王蕙。她並不說話,只是默默地陪在她姐姐身旁慢慢走著。王蕙瞧了她一眼,片刻後終是牽了她的手。在她們身後,馬文才見二人相安無事,跟著也向王世玉請纓:“山長,我想去墜崖地點再尋一尋人。”

他這兩日的積極異常得令人詫異,不過馬文才再三請求,王世玉也就應了。他的心裏多少有一些猜測,但無論事實如何,他總希望人心向善,“你自己也要小心。”

王蕙的情況很不穩定,王悠只能先事事順著她來。以往她心情不好,總要用吃來解決問題,念及此,王蘭便也去做了幾樣她最愛的菜端至房內,可到了門口,卻見房門緊閉,怎麽叫也叫不開。

“小蕙?悠兒?你們開開門。”

單手又在門上拍了幾下,王蘭捧著托盤,眉頭不由蹙深。處理完事情前來探望的孟顰和王世玉聽見她的呼聲,也趕忙走快了兩步,“這是怎麽了?”

“這是怎麽了?”同樣的疑問也在另一頭升起,王悠和木藍各抱著一個漆盒疾步跑來,“二姐姐她不開門嗎?她剛才說要在屋裏等祝公子回來,還讓我拿胭脂去了。二姐,我把胭脂都拿來了,好重的,你快開開門!”

這麽一喊,孟顰更是擔憂得緊,她拉回命令式喊門的王世玉,側身站到門邊聽裏頭的動靜:“蕙兒,我是娘,開門吶。你姐姐做了好多好吃的,我們都來陪你了,你開開門好不好?”

等了有一會兒,裏頭才有響動。屋外幾人都松了口氣,然而待門一開,那口氣不由又提了起來。

“蕙小姐,你的臉怎麽……”木藍眨巴著眼睛欲言又止,王悠和王蘭對視一眼,也不知怎麽開口。孟顰楞了會神,仍是笑容以待:“我說怎麽這麽久呢,原來是在梳妝打扮。打扮好啊,女孩子家的,梳理得漂漂亮亮的心情自然就好了。悠兒、木藍,你們不是帶了胭脂過來嗎?來,快給小蕙看看。”

漆盒一開,裏頭用具一應俱全。傅粉、黛粉、口脂、額黃,以及金銀做的花鈿,規整地放在圓盒裏頭。王悠拿了個金箔剪的桃花,交予王蕙細看:“二姐姐,這是新時興起來的妝飾,代替額黃貼於面上,或是按著它的模樣在額上用紅脂繪畫,要使容顏增色不少。你先吃飯,等吃完了,我幫你畫一個花樣子,保準你漂漂亮亮的可好?”

“是啊小蕙,”孟顰拍拍她的肩,帶著她到圓桌前坐下,“面黃肌瘦才是最不好看的,你乖乖把東西吃了,我們再陪你打扮,好不好?”

幾個人苦口婆心,王世玉已是嘆氣不已。王蘭把飯端到跟前,王蕙卻是搖頭:“不能吃,吃了會胖,胖了祝公子肯定不喜歡。”

祝公子,祝公子,從頭到尾半句話都離不了他。王蕙越說越叫人著急,果真令王世玉氣言:“你這哪還有個女兒家的樣子?叫你吃就快吃,聽見了沒有?”

孟顰慌忙制止,柔聲再哄小女兒,王悠也適時過去為王世玉順氣。王蘭不善表達,但關心之意拳拳。她關切地註視著妹妹,只見她在父親的勸言之後,機械地拿了碗筷,一口一口扒拉起了白飯,“好,我聽話,爹要我吃,我就吃。”

半口未嚼,另一口就又撥進了嘴裏,不怎麽見她吞咽,碗裏的飯卻是快速減少。這做法與其說是吃,倒不如說是塞,越發見得危險,顯然也不是他們想要的結果。

孟顰急忙制止了她的動作。甫一停,王蕙的眼淚就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其實哭了也好。王悠跟著難受,聽她二姐姐將心裏話都倒出來:“我知道你們都不怎麽喜歡我,我沒有姐姐聰明漂亮,也沒有悠兒機靈體貼,但凡有得選擇,你們都不會拿我當回事兒。書院裏來來去去這麽多人,唯獨祝公子沒有嘲笑過我,始終拿正眼瞧我。我知道他不喜歡我,可是他仍會尊重我,鼓勵我,那是多麽好的一個人啊。偏偏就是這麽好的一個人,現在再也不會回來了。為什麽?為什麽老天爺會這麽不公平?沒有他在,我的生活還有什麽趣味?”

“小蕙……”

夫婦二人都上前安慰,他們何嘗不疼愛自己的小女兒,但也許,他們之前的確是忽略了她許多。王蘭自小聰慧懂事,幾乎不需要人操心,或許正是因此,在王蕙的成長過程中,夫婦耽於舊日經驗,並沒有及時給予她更多的問詢與關愛。

懷抱女兒的王世玉也軟了心腸:“祝英臺吉人天相,必然不會輕易就去,馬文才已經再去找了,沒準很快就能帶回來好消息。”

馬文才?王悠心裏突然閃過一絲不安,她原本以為去深谷附近的只會有梁山伯,如何料到他竟是也去了。才剛馬統還跑過來問她要不要幫忙,他連書童都沒帶,一個人去那裏是要做什麽?

正胡亂猜測著,外頭忽的傳來了喊叫聲,隱隱像是一句“快來人”。木藍離門最近,機靈地就跑了出去查看,見來人相熟,忙向屋裏匯報:“山長,夫人,小姐,是四九!”

眾人紛紛走向外頭,只見四九慌慌張張,臉上還帶著淚痕。他快步跑著,在最後一級臺階不小心絆了一下,卻也沒來得及顧看,就一骨碌爬了起來,跑到他們面前大聲哭泣:“不好了!我家公子也掉下去了!還有馬公子,馬公子也下去了!我家公子……”

仿佛一道驚雷劈過,王悠的大腦忽的空白一片。她再聽不進四九後續的話,推開木藍的攙扶,急急忙忙就揪住四九的手臂,詢問馬文才的去處。可那成事不足的奴仆到最後也只會重覆一句“救救我家公子”,氣得她直接推開人向山門而奔。

“小姐!”

“悠兒!”

“誒,姑娘!”

他可從沒見這悠姑娘跑這麽快過。馬統正好再來尋王悠,見此情形莫名異常,楞在原地時直接就被在後頭追趕的木藍拉走:“你個傻子,你家公子出事了,還不快走!”

“什麽什麽什麽?”

木藍並不善跑,斷斷續續把事情原委說完時,他們和王悠已經差了好大一截距離。前頭下山的路就這麽一條,能成崖的地方不過幾處,王悠壓住躁動的情緒,迫使自己冷靜思考。向南……不對……東南……也不應該……她忽而覺得腦中一片模糊,分不清方向,也看不清眼前路,只有一股焦灼由內而外熊熊而生。這大抵就是心急如焚。

有人焦躁不安,也有人失魂落魄。銀心再次歸來,仍舊帶著巨大的絕望。他家公子不僅墜了深谷,如今連屍骨都尋找不到了,他不知道該怎麽向老爺和夫人交代,更不知道自己能何去何從。

兩個心不在焉的人經由同一條路,便是道路再寬,心不在,就也還能撞在一處。反過來被馬統拖著的木藍急忙上前,半扶起她跌坐在地的主人:“小姐,小姐你沒事吧?是哪裏傷著了?你別哭,哪疼了就告訴木藍,銀心,你怎麽不看著點路!”

一瞅見王悠眼角的淚痕,馬統也是慌了,他附和著木藍,罵罵咧咧:“就是!傷了我家姑娘,你擔待得起嗎?你是不是跟四九待久了,越待越莽了?反了你了還!”

他擡手就要教訓人,可王悠恍惚中捕捉到“銀心”二字,回神見著眼前梅香,不管不顧就撲了過去,“銀心,馬文才在哪裏?他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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