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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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文才選了一篇《逍遙游》。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裏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裏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

王悠並沒有告訴過他自己最喜歡的就是這一篇文章。放在往日,她也不會去在意馬文才是從何處得到的消息,但先前的一番你來我往,他透露出的話中有話之意,讓她不免心生警惕。

馬文才思維敏捷,觀察力極強,且善於行動。許多事只要露出點蛛絲馬跡,就能被他抽絲剝繭,層層理清。她與他目前相處和樂,可實際在大方向上他們還有諸多問題未能達成一致。王悠有自己的盤算,也做足了一步步的準備。她並不希望,在時機到來之前,他們就因為矛盾陷入到爭吵與懷疑之中。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無憂無怖則無愛,憂甚怖甚亦不成愛。來之前,她曾想好退路,可如今她已身在絕路。王悠邁步向前,夕陽的餘暉透過雲層灑在她身上,也照耀著球場的一切。她站定,由高臺往下看,目光自然地就被意氣風華的馬文才所吸引。他在人群之中永遠亮眼,她不去尋,也總能望見。

學子們說,球場是馬文才的天下。跟他對上了,總是占不到好處,贏不了球。王悠想起剛開學那會兒的那場烏龍球賽,想著那時候為著看馬文才敗陣,一群人楞是將黑說成白,將她的輸說成了贏。嫣然的一笑鍍著光又晃了好幾人的眼,旁邊叫好聲的戛然令馬文才有感回頭,他還未來得及開口,先反應過來的荀巨伯就大聲招呼起了王悠:“悠姑娘下來玩嗎?快點!我們隊就差你一個了!”

杠子頭打的什麽主意,王悠了然於心。她倚著欄桿只是搖頭,“不了,我今日只想看球。你們好好踢,可別讓我看笑話。”

“不帶你這麽滅我們威風的!”荀巨伯聞言叉腰,“我們誠心邀請,你不來就算了,怎麽還挖苦人?這不是偏心嗎?”

王悠和馬文才的關系一確定,他們這幾個近朋開玩笑就變得更加肆意起來。荀巨伯雖是也不理解王悠的選擇,可比祝英臺好的是,他並不幹涉他們決定。單這一點就很讓王悠歡喜。

“你們今日可猜了輸贏?”

書院生活沈悶,學子們苦中作樂,總會找點小樂子逗趣。就如同每次球賽,多少會有十來人賭結果,只不過書院明令禁賭,他們美其名曰“猜”罷了。

荀巨伯只當王悠是轉移話題,他順著話頭下接,叉腰而道:“猜了啊,怎麽,你也要加入?來,是朋友你就猜我們隊贏!”

這話一出,與馬文才同隊的秦京生就不樂意了:“荀巨伯你想得美,悠姑娘跟我們……文才兄可是一隊的,你別想設離間!”

“那這可就沒有意思了,悠姑娘若是回回都猜文才兄,那她還不如不玩兒。”

荀巨伯激將,王悠聽得出他話裏的意思,但除非她願意,否則誰也不能左右她。蓮步輕挪,欄桿拍遍,王悠笑而答道:“不錯,人生總要充滿些不同才好。”

馬文才的目光盯向停住的身姿,那一處正對斜陽,美則美矣,可也令人看不真切。一旁的荀巨伯已露出快意之色,馬文才心下一冷,正準備擡步,就聽王悠狀若苦惱再道:“蹴鞠比賽,不是這隊輸就是那隊贏,若是一貫都猜輸贏,未免太過無趣。這樣,我同你們打賭,今日馬文才能連進五球,若是我輸了,接下來五場我都參與到你們的隊伍裏如何?”

“好!”荀巨伯朗聲應下,他們那一隊的士氣瞬間高漲。得王悠者得馬文才,書院裏的人隱隱都有些共識,故而此賭約一出,王藍田他們也嚷嚷開來了,“王悠,你站哪邊的呢?胳膊肘可不能往外拐!”

馬文才一直未嘗說話,王悠朝向他,捎帶著回懟王藍田:“王公子,我站在哪邊不是清楚得很嗎?你們都在球場之中比拼,而我在高處觀看,觀眾自然是站在旁邊了。”

“好一個站旁邊啊哈哈哈!”荀巨伯大笑,隔著老遠給王悠豎了個大拇指。

王悠挑眉,又對著王藍田挖坑:“王公子,你剛才那番話,意思是不相信我還是不相信文才兄?又或者兼而有之?若你無路可選,我想巨伯他們那一隊說不定也歡迎你。”

嚇得王藍田慌忙表忠心:“你個臭丫頭不要離間我們!我永遠是馬公子這一隊的人!”秦京生也連忙附和。

“哼。”馬文才嗤笑。

王悠見他終於有了動靜,這才開口:“馬公子,能做到嗎?”

馬文才不用看也知道她有多得意,他擡頭,冷靜的一聲:“你等著!”

這麽會兒說話的工夫,好事者又聚集了不少,賭盤瞬間開得更大。王悠站在高處,轉頭就瞥見角落裏馬統處在一群奴仆中間伸手,想來是當了莊家。出神間,馬文才卻已是進了第一個球。

“好!”

叫好聲傳來,王蕙和木藍也到了她身旁。“悠兒,這是怎麽回事?我看到我們藥舍看病的連隊都不排就跑了。”

王悠隨口:“他們那是別有用心。”

王蕙一拐她:“那是重點嗎?那些人隔三差五就要來,你以為我不知道他們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我是聽說,今兒唱的這一出叫‘沖冠一怒為紅顏’,嗯?”

“不過是大少爺要證明自己的實力。”

“不再有?”

“不再有。”

“我看還有一個,英雄難過美人關啊!”

調侃得王悠紅了臉,王蕙也就樂顛顛地專心看起了球,只可惜她的祝公子今日不在,否則也可一睹他的風采。

比賽已經到了白熱化階段,球場兩側喊聲震天,在進了第三球之後,馬文才又迅速取得主動權,將第四球也射進了鵠口。他抽空看了眼高臺,見王悠的目光仍在他身上,滿意一笑,才將關註點重新落回藤球。

第五球也不是太遠的事,王悠掃了眼下方,趁機問起王蕙關於梁祝二人的事。這幾天她身子不爽利,一直閉門不出,兩耳也不聞窗外之事,倒不想,一出門就見公告欄上貼著關於梁山伯的懲處通知。

“二姐姐,祝公子的品狀排行怎麽降為下下等了?”

“唉,”一提起這個王蕙就來氣,“還不是那王大人,他和陳夫子沆瀣一氣,指責祝公子未經宗族大會認可,就私自與梁公子結義,連夜趕出了這麽個東西唄。要我說,他們就是故意找茬子,可憐祝公子無辜受累,也好在他說他並不求功名。”

事情的發展倒是出乎了王悠的意料,可再問,王蕙也就不知道更多了。這事若要解決,還得找與王卓然相熟的馬文才才快。王悠一想,也就將自己的疑問暫且按下,只等第五球進鵠口,就悄然離開了高臺,“我贏了,先回去了。”

她的動向被馬文才關註著,甫一離去,就帶走了他的部分心思。馬文才再踢片刻,就停下動作,徑直離了球場。旁人大呼,還是荀巨伯為他打了圓場:“他五球踢完也沒心思了,咱們玩自己的,快去再叫一個人來。”

王悠徐徐行著,走到半路就被馬文才追上。見他滿頭的汗,她取出帕子遞過:“喏,自己擦。”

說得倒好像她會幫他。馬文才搖頭,與王悠並肩,詢問道:“累不累?”

這句話莫名好笑,王悠側頭:“這話難道不該問你?”

馬文才收了帕子只管挑眉,並不答話。

“哦,我什麽事都沒有,”想到他所想,王悠原地轉了個圈,順勢將巾帕從他手中抽出,“之前就說了,以後再不隨意給帕子了,你用完了得還我。”

他自己種的因,如今還確實是得自己食其果。不過現下在書院,馬文才也確實不好帶著王悠的貼身物件。他不大在乎此,只跟著她一路又回了她的院子。

木藍如今獨有一間小房,王悠從嘉興和廣陵帶回來的東西,有放不下的,好一部分都存在了她房間裏。馬文才見她來來回回,先是回房裏取了套雕花銀盞,又往木藍住處拎了一小酒壺出來,禁不住扶額:“這一年你倒是真變成個小酒鬼了。”

“我只是喜歡釀酒。”王悠在馬文才對面坐下,輕車熟路地開了封口,將溢著果香的酒水往他盞裏倒,便介紹:“這是去歲棠梨果正盛時,配上前一年冬天儲存下來的雪水,簡單釀造而成,現在差不多也能喝了。我第一回釀酒,不敢拿大,沒另加旁的什麽東西,但是按著方子來,味道應該也不差。”

色與香已皆有,入口後酸甜清冽,雖與他日常所飲的糯米酒在口感上大相徑庭,但與一般果酒比起來,也確實不差,尤其適合她們這些酒量淺的小姑娘。

王悠聽馬文才這般說,笑得莫名,她自己嘗了一杯,又給馬文才斟滿,就開始自誇:“我娘很會釀酒的,我是她女兒,自然不會差到哪去。”

對面的人此刻正接過酒壺拿在手裏研究,聞言暗自歡喜,惹得王悠側目:“你笑什麽?”

“不可說。”馬文才故作神秘。王悠亦是想不出來他又想到了些什麽,也懶得糾纏,撂開了這個話題,只問起他關於王陳梁祝四人的事。

對此原因,馬文才言簡意賅:“看不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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