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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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夫子老早就看梁山伯和祝英臺不順眼,而王大人據說原本十分滿意梁山伯的事事盡心與周到,同祝英臺更是在後者為維護兄弟出言頂撞後才生了嫌隙。至於梁祝二人,先不說忠厚老實的老好人梁山伯,就是脾氣較急的祝英臺,聽馬文才言,也是在王卓然當堂呵斥尋滋梁山伯時,才與王卓然撕破了臉皮。

王悠思來想去,總覺得這幾人的紛爭應當是因著一個額外的原因引起。從藏書閣覆習而歸,她與馬文才又提起此事,引得後者不得不問:“你當真決定要管這檔子事?”

姑娘遲疑著點了頭:“山伯和英臺都是我的朋友,如今他們有難處,若能幫上什麽,我是該搭把手。何況我的兩位姐姐傾心於他們,倘若他們出了事,難受的還是姐姐們。”

“王大人可不好相處,”馬家與其私交頗篤,馬文才對這位從小看著他長大的長輩了解並不算淺,“他這個人向來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對於與他結仇的人更是睚眥必報,你莫要小看了他。”

他的提醒不無道理,王悠幽幽嘆了口氣:“我曉得這些,王卓然與我家也有點交情。我父親過世後,他曾來吊唁。聽我師兄說,我們還住在建康時,他來得頻繁,父親辭官後,他才與我家少了來往。這回回杭州,師兄聽聞王大人也會在書院住上一段時日,特意叮囑了我一些相關事項,我心裏有數,你不必掛心。”

馬文才從心底泛出一股子酸,他如今倒真信了那句“近水樓臺”。溫卓岑事事搶先,如何能讓他順得了心?

“雖是有這一層關系在,但你不要忘了,他對女人並沒有什麽好感。若是你插手太多,我擔心你會受到牽連。”

“聽你這話的意思,是不準備幫忙?”

“你我自然會看顧,但是梁山伯與祝英臺,”馬文才嗤笑一聲,“他們又沒來求我,我做什麽自討沒趣?更何況就是因為祝英臺的性子,我才擔心他會拖累你。”

王悠莞爾:“我又不出面。祝家莊家大業大,且我前朝看著,他們是很疼英臺的,若是真出了大事,只管讓他們來擺平,我一介孤女有什麽用處?犯不著在明面上趟這趟渾水。我自個兒的想法是,就幫著他們把這問題的根源找到,再交由那兩個主意異常多的結義兄弟想辦法去解決,這樣不就皆大歡喜了?”

“就你鬼主意最多。”二人說得正歡,手不自覺也牽在了一處。一路都沒什麽人,且有寬大的衣袖遮擋,倒也不怕出什麽紕漏。然而天有不測風雲,在他們最怕什麽的時候,什麽人就出現在了他們面前。

王世玉板著臉,孟顰則是意味不明地望向他們。

聽見那“過來”的一聲喊,一晚上沒顧著看路的王悠頭皮都麻了。她同馬文才楞了幾秒鐘,趁著對視時慌忙傳遞了信息,“今晚我要是被罰抄了,你可得幫我。”

兩個人恭敬地到山長夫婦面前行了禮,王世玉還是沈默著不開口,只不過審視的目光已由王悠處轉到了馬文才身上。他們關系的變化著實明顯,即便王悠還未曾正式同眾人一起上課,但書院裏的風言風語已是傳得漫天。馬文才先前曾武力壓制過流言的傳播,明面上,湊巧病休的王悠還不知曉這些,可暗地裏,他著實不確定山長夫婦是否知道底細。於他而言,這兩位早些知情並不是壞事,可偏生王悠還想瞞著,那他就不得不多考慮幾分。

“叔父叔母今晚是出來賞月嗎?”求助的目光數次投向孟顰,可對方只是眼觀鼻鼻觀心,半分瞧不出所想,王悠心中焦急,頂著壓力率先打破了沈默。

孟顰終究是憋不住地嘆了口氣:“悠兒,今晚沒有月亮,雲層厚得都要下雨了。”

原來一路照明的都是燈光,從燈臺處正好由下往上打來,照得人了無生趣。王悠只想閉眼裝死。在一片尷尬的沈默中,孟顰接著詢問:“你們二人也是出來散步?”

兩個男人都被扯了下袖口,馬文才呈起手中的書冊,代王悠答道:“回師母,是溫習,我們剛從藏書閣回來。”

“都讀了些什麽書?”王世玉總算出聲。

馬文才謹慎答之:“悠兒讀《中庸》,學生讀《大學》。”

“哦,‘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何解?”

此句為《大學》開頭所闡,亦是本文之綱領。馬文才先前得王悠提點,自是知道王世玉想聽什麽樣的回答,故而撿了一部分言道:“先修身,再推己及人。”

“何為‘修身’?”

“加學問之功,克物欲之蔽,以鏡正衣,以人正身。”

馬文才對答如流,字句鏗鏘,頗得孟顰賞識。她默默點頭,伸手將王悠帶到身邊,再聆聽二人對話。

王世玉道:“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你素有大志,如今也有所悟,然所思化所行仍需時日,只不知你能否將格物、致知、誠意、正心這四樣修身之本明得透徹,再化為己用?”

“學生謹遵山長教誨,定當竭盡所能。”

他這話有幾分誠意,王悠還當真拿不準。她與馬文才相處時間不算短,知道他固執,也知道他同樣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之人。當初為著品狀排行,他能放下身段與謝先生致歉,今日為著他們的婚事,他又何嘗不能在她叔父叔母面前虛與委蛇?江山易改,本性……他是否真的能因為她有所改變?

王世玉和孟顰再對馬文才說了些什麽,王悠已不再聽得清,她在自己的思緒中,隱隱覺得有些不安。直至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伴著孟顰的呼喚,王悠才猛然回神。

“我只是有些累了。英臺他怎麽了?”

疾速跑過他們身側之人正是祝英臺,他反常的舉動令人生疑,似是擦淚的動作也難免叫人憂心。孟顰心軟一喊,祝英臺卻是焦躁而回:“不要管我,誰攔著我,我就跟誰翻臉!”

他的脾氣大的很,但即便是平常任性,也沒人見過他對待師長這般無禮。眼瞧著孟顰皺了眉,王悠忙安慰道:“叔母,英臺正在氣頭上,許是沒聽出您的聲音,您別怪他。”

“我怎麽會?”對待書院裏的每個學子,孟顰都像自個兒的孩子一般心疼,她擔憂地看向祝英臺離去的方向,“也不知道英臺這孩子是怎麽了,他最近過得已很是不順,我真擔心他再出什麽事。”

“那我明天去問……”

“我去。”

王悠話未說完,馬文才已是攔了下來:“能讓祝英臺情緒變化如此之大的,整個書院除了梁山伯就沒有別人了。要調停他們,最好還是要趁兩人在場,倘若等到明日,祝英臺對梁山伯怕是會避而不見。不若就趁今晚,等他倆都回了學舍,我再從中幹預。”

任誰也想不到馬文才會對梁祝二人有如此深的了解。然而他也無法預料到,祝英臺與梁山伯此次是鬧到了割袍斷義行決裂的程度。

夜晚雷聲隆隆,不一會兒就打下了豆大的雨滴。馬統匆匆忙忙地從外頭躲進檐下,邊擦臉邊向馬文才匯報:“公子,我去看過了,他們兩個人還沒有回來。”他很是不明白自家公子為什麽突然關心起了這對冤家,即便是要再對付他們,也不至於大半夜的派他去盯梢。

正胡思亂想著,就聽見馬文才問話:“你一直都盯著?”

“是啊,除了來給您回話的這幾趟,我半步沒離他們房門口。總不能我前腳剛走,他們後腳就進門了吧。”

馬文才罵了一聲蠢貨,隨即又吩咐道:“你去看看他們兩個的書童在不在房間。”

四九已經呼呼大睡,但銀心卻不知所蹤。馬文才得到消息,猶豫了片刻,隨即挑起雨傘向外而去,“馬統,去找木藍,請悠姑娘晚點安置。”

他直覺今晚會出大事。梁祝二人的婁子,馬文才原先並不想搭理,但在各種原因的影響下,如今他最好是把這件事漂漂亮亮地辦妥。從王卓然舉出的“貧賤不交”之罪狀,和他最近的種種作為,馬文才已然清楚,他這位世交叔叔的最終目的應該是要他們兄弟鬩墻。其間又發生了什麽不必深究,單從今晚祝英臺的反應來看,這件事有九成的概率已經發生。若是如此,祝英臺遲遲不歸的原因也只有一個——他打算下山。

目標明確,一路奔來,每晚都關得好好的山門今次果然大開。夜色墨濃,又有雨簾遮擋,視線並不清晰。適時恰好有一道閃電劈過,正照亮了匾額之下,一棵被雷電擊倒的長松和底下被壓制住動彈不得的梁山伯。

“梁山伯!怎麽了?山伯,你怎麽樣?”

馬文才扔了傘,蹲下為他解困。好在木雖高,樹幹並不粗壯,他費了點力氣便將它從梁山伯腿上移開。梁山伯臉色蒼白,高大的身軀此刻也顯得虛弱。他並不管馬文才的詢問,只一味的目視前方,心中掛念著他的英臺賢弟,“馬文才,你別管我,快去找英臺!他要下山,他要下山去了!”

這般作態只讓馬文才想起了那句“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心中生出的異樣的焦急,也因此被打散,令馬文才來不及細思。他點頭,放開了扶人的手,沿著山道而下,邊喚邊尋:“祝英臺!英臺!你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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