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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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騰了一宿,主體的工程總算完成。前半段的水流暢通無阻,沿著竹道一路下行,匯入到後半截未曾劈開的竹管之中。管道盡頭,正對著雜院內的五口大缸,上有木塞阻擋,要用水時,只需將其拔開,活水便可源源不斷而來。

王悠參與了下半夜的工程修建,天蒙蒙亮時又跟著蘇大娘母子提前回夥房,為眾人準備早點。等攜著木藍再回到雜院時,就見一夜沒睡的眾人興高采烈地在水缸前站了一排。他們面露喜悅,倒是半分不見疲態。

“是水通了?快讓我瞧瞧!”

她擡步,馬文才卻也有了動作,只不過與她走的是相反方向。他從剛開始就與旁人拉開了距離,王悠心下了然他的別扭,腳步調轉,片刻後正握了他的左手,“叔父一會兒就來,再陪陪我。”

微涼的指尖在掌心輕捏,馬文才對上王悠的視線,後者嫣然一笑,便放了手往水缸前去。

水卻是還沒有來。

梁山伯摸著頭傻笑:“英臺說等山長來再讓他看到第一股泉水湧入,他會更驚喜。”

他站在正中間,祝英臺和王蘭恰在兩側。王悠註意到他們同時投向梁山伯的目光,垂了眼眸,淺笑道:“既然是要給個驚喜,不如就擋得更嚴實一些。”

在她的招呼下,眾人兩兩相聚,不多時就排成了一列,將身後的管道設施遮擋得嚴嚴實實。木藍瞄了眼退到邊角的王悠,心知她身旁的位置不是留給自己的,就主動跑到另一邊挽了王蘭的手臂,擠在她和荀巨伯中間,“蘭小姐,我要跟你站一起!”

馬文才仍舊是站在原地,他不動,跟在後頭的馬統自然也是不敢動。但見木藍已經笑嘻嘻地同旁人打成了一片,他不免有些著急,偷偷地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王悠。王大小姐和他們家少爺如出一轍,半點關註他的心思都沒有。等了好一會兒,等到對面的人終於有了動作,馬統卻只見王悠意味不明地又笑了笑,隨後伸出一根手指往臉頰上點了點,就感覺到在他身邊的馬文才身形一僵,緊接著就大踏步走了過去。

嗬!這是什麽招數?!馬統瞪大了雙眼,手指也開始在面上摩挲,琢磨著偷學了這招下來,往後用上時必然輕省許多。在馬文才身邊待了十多年,再怎麽著他也練出了眼力見,瞧著木藍都自動讓了位子,馬統自然不會再跟過去礙眼,趁機也就又擠到了木藍身邊同她使起眼色。這來來去去,只有荀巨伯一人最是不悅,他本來是站得好好的,偏生被這兩人擠到了犄角。木藍一介女流,又是個小孩兒,他可以不去計較,可是這個仗主人勢的馬統,荀巨伯是越看越不順眼。都說他是學院裏的杠子頭,那他現在可就要杠起來。

一群人的註意力在他們吵起來時被吸引走,馬文才原本也擡了眼,但見面向他的王悠目不斜視,他也就只管追著她的眼睛看。

“我可不是在羞你,”他分神期間,王悠已經抽出了帕子,她再次點點臉上的位置,一抹的同時也在馬文才臉上擦了擦,“臟了一道,不,現在是兩道了。”

那帕子上倒是有幾塊印記,王悠沒細看,用了後才發現不小心捏住了被弄臟的一角。她憋不住翹起嘴角,轉換另一頭時想起他昨晚在她臉上同樣的動作,不由就想調笑:“咱們一人一回,也算扯平了。我可不是故意的,你莫要多想。”

馬文才將頭低下來了些:“你難道不知道一句‘此地無銀’?”

“我知不知道有什麽關系?”王悠反問,直視他,“關鍵在於你信不信。你若是相信,那就萬事大吉;倘若你不信——”

“那又如何?”

“那你能奈我何?”

王悠理直氣壯,自有一番“仗勢欺人”的快活,而她的嬌態落在馬文才眼裏,則是多了幾分恃寵生嬌的可愛。如此挑釁千般繞還終成了情趣,馬文才唇角不住上揚,越發覺著王悠眼中的倒影更為清晰。

“啊!原來馬公子笑起來這麽好看!”

木藍的驚呼傳來,王悠急速收回了手,她斂去外露的情緒,將身子轉向了眾人,好在他們也是剛剛回神,並沒有註意到太多。

身後的爭端經由梁山伯的調和已經化小,馬統氣呼呼地跑到他們這一頭,擺明了一副不願搭理荀巨伯那一夥人的模樣。王悠想著要不要說上幾句話緩和場面,就聽得門口傳來腳步聲。王世玉提著空水桶跨過院門,見著莫名排成一排的數人,面露疑惑,最終將目光投向了大女兒:“蘭兒,你今早怎麽沒幫我們打水?”

一切就如意料中順利,爭湧而出的活水贏得了王世玉的讚賞,也堵住了前來找茬的王大人和陳夫子的嘴。在山長的首肯下,這幾日裏,梁山伯一幹人等又在書院各處架起了管道,讓需要用水的地方都能夠汲取這源源不斷的山泉。

沒有馬文才的阻攔,後期有越來越多的學子加入到這項工程的建設中。事半而功倍,書院上下齊心協力,竟是提前了兩日完工。遙遙聽著遠處傳來的又一陣歡呼,王悠的眼中浮起笑意,她打了兩下扇子,就再次躺倒靠向椅背,將柔絹扇面遮在了臉上。

院中只有她一人,王蘭王蕙雖是自前兩日起也不再去幫忙,但每天仍是早早就去藥舍坐鎮。而因著她身子不爽利,木藍則是跟著她從第二天起就停止了搭手。

落葉飄下,院門有腳步聲傳來,王悠只當是去而覆返的木藍,便沒有起身,淡淡地說了一句“放下即可”,就歪過頭繼續假寐。

旁側沒有人聲回應,一碟新做好的山藥棗泥糕被放到躺椅旁的小幾上,與紅泥小爐煨著的茶靠在一處。馬文才見旁邊還有張竹椅,隨手拎了過來坐下,並不客氣地就給自己拿了個茶杯。

“先不用倒……”

扇面打橫過來,做了個虛攔的手勢。熱氣裊裊下,暗紅色的茶液散出一股子辣姜的味道,馬文才皺眉,隨手將杯子餵到了王悠嘴邊,“我不喝這個。”

王悠這才睜眼。杯裏的姜茶有八分滿,她嗔怪地看了眼馬文才,借著起身之勢將他的手撥了開來,“我也不喜歡這個。你想喝茶去裏頭,我書架上有一盒明前龍井,下層擱著一套蓋碗,你自個兒挑一個過來,順道再拿一本書,我想聽你念書。”

“唔,”馬文才並不動作,“大小姐使喚起人來是越來越順嘴了,我可不是你們家裏的奴仆,要我做事,總得有些報酬才行。”

“明前龍井不夠?”

“自然不夠。”

“那就如你所願。”

王悠搭上他的右手,茶杯仍在馬文才手中,她傾身,就著喝下了半杯姜茶,“你想我做的事我做了,現在該輪到你去辦我的事了。”

她的耍賴越發理所當然,馬文才淺笑搖頭,故意將剩下的半杯也全餵進了王悠嘴裏,挑眉看她皺了臉,這才起身往屋裏去,“手那麽涼,還要在外頭吹風。”

當掛在架上的薄披風落到她身上,王悠才接了馬文才的話,她順手將鋪蓋得全的披風橫扯到小腹,道:“跟你比起來自然是涼了一些,可與我而言剛剛好。更何況就是因著有略微涼意,我才到外頭來曬太陽,可不是你說的吹風。”

“橫豎都是你占理。”火爐上已經換了一把銅壺燒水,王悠才剛添了幾塊炭要火燒得更旺,馬文才隨手扇了兩下,見這炭氣並不熏人,就沒了移遠的打算。他重新坐好,取了書冊與她朗讀:“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王悠慌忙睜眼,見馬文才眼帶笑意,就知道他是故意為之。偏生人家嘴上不承認,她咬咬牙,奈之不何,也只好別過頭佯裝生氣。

書頁翻動,馬文才煞有介事,言道:“既然我挑的詩不合你心意,那我就念你自己挑的詩,這樣你總不能怪我了吧?”他原本只拿了一本《莊子》,轉身時偏偏見到書桌上有一本插了書簽的《詩經》,如此怎能辜負?

王悠也想起自己拿了《詩經》是做什麽,翻開的那一頁雖也是名篇,可放在這時就是不合適得緊。她紅了臉,未曾來得及制止,馬文才清朗的聲音就再次傳來:“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室宜家。”

後兩句他咬得尤重,王悠只當沒聽見,繼續躺下閉了眼。她心虛焦灼,可面上並不顯露,馬文才試探著再往下讀,到了最後一句時,終於等到她開口:“我只是拿這首詩練習畫畫,你別多想。”

馬文才心中閃過失落,他極快地隱藏情緒,哼笑一聲:“我可沒想什麽,只是你這算不算又埋了三百兩?”

“我怎麽想終究敵不過你怎麽想,”王悠也跟著笑,她伸手合上書頁,卻並不抽出,只讓書冊繼續被馬文才握在手中,“你念《詩經》,必不如我念的好聽,你選的篇目也絕對不如我選的符合我們各自的心意。”

馬文才眼神一動:“我洗耳恭聽。”

“采采卷耳,不盈頃筐。嗟我懷人,寘彼周行。”

字字清晰,聲聲入耳,馬文才唇角勾起,但是不見王悠再往下念。他疑惑而望,王悠宛然:“你不知道的我已經念給你聽了,接下來我知道的,你自己也清楚得很。現在你知道了你不知道的,也知道了我知道的,難道還要我多費口舌嗎?”

“這可不一樣,”開水滾滾沖入白瓷杯中,青綠的幹葉漸漸展開,暈出淡黃茶色,也散出點點香氣。馬文才舉杯而讓,王悠搖頭,他便呷了一口,隨後重新將姜茶煨上,“有很多話你親口說出來意味就是不同,我們已經知道很多,可我知道你還藏著我不知道的事,而我心裏也還有你不知道的事。”

他說得篤定,王悠心口一慌,拿過杯子遮掩了失態,心中也猶疑著自己是哪裏漏了破綻,“那你今天是想把這些‘不知道’都轉換成‘知道’嗎?”

她的反應讓馬文才心裏多少有了幾分底,他不動聲色,只換了那本《莊子》到手上,“我並沒有這個打算,今天這麽臨時,可不適合長談。不過你倒是可以評判評判,接下來這個‘我知道’是不是正中你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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