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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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怠懶得動手,進廚房要麽是迫不得已,要麽是一時興起,所以親自下廚的時刻並不算多。而既是要動鍋鏟,她就又想著要做到盡善盡美,不僅菜譜需得琢磨,備料也要提前。王世玉給馬祝兩人放了半天假,王悠本想讓馬文才先回房休息,等做好了菜再叫馬統給他送過去。可她到了廚房不久,放好東西的馬文才也緊跟著出現在了院門口。

他不怎麽到這邊來,對這一處的環境有顯而易見的陌生。王悠一哂,引了他到小廚房裏的一張四方木桌旁坐下,自個兒轉回了竈頭備料,“這麽早來做什麽?我還要忙好一會兒呢,你又搭不上手。”

方桌上連茶壺都沒有,馬文才隨手搭上桌沿,又反過來確認了沒有塵埃,才將目光投向王悠:“我就在旁邊等著,不擾你。”

“房裏沒人?”她信口一問,不等他答,又清點著調料,從外間拿了兩小瓣蒜進來,“我今晚要做幾道時令小菜,除了你知道的油鹽炒枸杞葉,還有素黃瓜、蘆筍炒肉絲、香椿炒蛋和春筍蒸火腿,並一道蒓菜鱸魚羹。你看看想吃什麽,我多做一些給你留下,有什麽忌口的也趁現在先跟我提了,我好處理。”

她在桃花小屋裏倒沒有這般問過他。眼下材料齊全,時間寬裕了,她的溫情才適時充盈飽滿。馬文才異常受用,撐頭看起王悠的忙碌,嘴角不自覺含上笑意:“我都好,你看著辦。”

“你可真會點菜,這‘都好’可是最難辦的,平日也不見你這般隨意。先說好,若是我挑的菜你不喜歡吃,這回可不許抱怨,而且通通都得吃光了。”

這自然不是問題。馬文才微笑,倒也沒有回話,再看了王悠一會兒就閉上眼小憩。他前兩日晚間在大叔家中打地鋪,白日裏又跟著王悠東奔西跑,一路照看、幫手,如今閑適下來,不免湧上幾分倦意。

王悠先始還擔心他一人無聊,在腦海裏過了一遍可以先提及的話題,轉過臉正想開口,就見馬文才闔目養神的模樣,一時便放輕了動作,悄摸看了他幾眼,就又放下手裏的活計,往外頭叫了一個雜役來吩咐。

蘇安和蘇大娘正在外間院子忙活,她占用了小廚房,他們便將晚間要用的食材都挪到了外邊的大竈旁。馬文才的到來他們全都看在眼裏,王悠也不打算遮掩,沒多說什麽,照常和二人寒暄了幾句就又轉進屋裏來,留得蘇家母子自個兒在原地犯嘀咕。

掀了簾子,視線所及處,馬文才還是維持著先前姿勢,沈靜中透出一股子風流,如玉的面好看得叫人挪不開眼。王悠捂捂發熱的臉,猛扇了幾下後定了心神緩步走到桌子前。她半彎下身子,聽得眼前人呼吸平穩,才將手指輕纏上他的手腕,一邊又扶著馬文才的頭,讓他平穩地側伏在桌上。

她本想做完這些就回去繼續忙活自己的事的,可真正安置好了,心裏頭倒生出了幾絲不舍的情愫。王悠在旁側的木椅坐下,也學著馬文才先前的樣子,撐了頭看他。她的手不自覺隨著他面部的輪廓在半空描摹,往覆停留,待得心滿意足將將收回之際,忽聽人聲問:“家裏有幾塊閃青白玉,我讓人雕了花樣給你做耳墜子可好?”

馬文才的話音很輕,略帶著沙啞,懶懶之下多了幾分親近。饒是如此,也仍是將王悠嚇了一大跳。她的手指僵在原處,心跳在心虛之下變得快速而清晰可察,一時間竟也忘了做出旁的反應。好在馬文才並沒有睜眼,王悠緊張地坐直身子,左右瞧了兩眼,又下意識摸了自己的耳墜,確認了他是醒著的,才答道:“沒得白費那工夫。去年你要我帶上來的幾套首飾,和馬伯伯後來著人送上來的一盒,都還是新的。我這回從嘉興和廣陵又帶了不少回來,這些我一天帶一個樣,都能有月餘不帶重覆的,何必叫人再打?”

“不過是月餘。”馬文才心裏想著,便是一年也不算過分。他也知道王悠臨走前是一件也沒帶上,便又問:“那些舊的你可是不喜歡?要看不上眼就扔著,回頭我讓人再送時興的來給你挑。”

太守府送的首飾,先給她過眼的已經是鋪裏的精品,後送來的是照著要求纏絲鑲嵌特意又打的,款式上怎麽樣也落不了俗套。王悠想起陶淵明的話,不由輕笑,對著馬文才道:“當真不用。你可還記得大叔唯一誇過你的一句話?他說你從頭到腳就品味最好。這話雖說片面,內容卻是半點沒錯。你挑的那些個樣式都好看得很,跟我的衣裳也合襯,只不過我總在書院跑跑跳跳,時不時還要舞刀弄劍,首飾太多反倒累贅,現在確實是用不著。你可別叫人再折騰了,否則沒有外祖母在場,我是萬萬收不了的,更何況……反正我可不敢再收你的禮了。”

她話說到一半就止了,後頭的用詞更讓人覺得困惑。馬文才睜開眼,自然地握過王悠的手摩挲,再問道:“為什麽?”

王悠只是搖頭,她笑著搭上他的手背,換言:“在山下的日子咱們已經逍遙夠了,回來可得收心。我這次回書院,叔父已經說了,在八月前要完成一次考核,琴棋書畫劍舞騎射這些都是要考的,所以斷然不能再像前幾日那般散漫。而你,他明著不說,暗地裏也是註意著的,該怎麽做就不需我多說了。往後你要來找我,可多帶一本書或一張弓、一把劍,我們一處溫習才好。”

對王悠的考核,馬文才有所耳聞,他曾經聽過桓轅提起,說這是她的父親自她八歲後立下的規矩,兩年一度,內容甚廣。卻不知,她叔父竟也是繼承了這個“傳統”。

“父親重才,叔父重情,前些年我的成績都只是堪堪達標,並不算好。今次我又在外待了近一年,他對我想必是更要嚴厲異常……”

“你可是想說,要是你考核不過,山長就不會答應讓你嫁給我了?”

馬文才緊張起來,王悠掩嘴再笑,順勢也抽了自己的手出來,“這你倒不必擔心我,到了年紀,叔父自然會讓我出嫁,即便是他不同意,外祖母也不會幹看著不管。只是,到時候是個什麽境況我也不能保證。”

“你這又是什麽意思?”馬文才再次覺得頭疼,他原本以為他和王悠情投意合已經算是只差了最後一步,倒不想在她話裏還有這麽多波折。

王悠並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她只是在腦海裏過了一遍自己離開嘉興前獲取的信息,再同他道:“我的婚事主要還是由叔父做主,只要對方門戶相當,品性相宜,外祖母那頭也不會有太大意見。你近水樓臺,自然是有優勢,但同樣的,你被了解得越多,叔父叔母考量的事情也就越多……”

話到這裏,馬文才已經明白了關鍵,他猛然站起,也顧不上避嫌,握著王悠的肩膀便問:“你的意思是,除了我之外,你叔父他們心裏還有其他人選?是溫卓岑?”

“不是。在你眼裏,難道我就這麽不招人喜歡?”王悠搖頭,試圖用笑言將這件事描寫得輕淡,但還是絲毫不曾撫慰到馬文才緊張的心緒,“我與卓岑當日已經說開,這次回廣陵,我原想同他結為義故,如此他也可順理成章地繼承我王家名下那些由他打理起來的藥鋪,可他不願,所以如今跟我立下契約轉成了合作關系。我與他,除了這層,便只會是兄妹,你大可放心。”

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心思,哪有這般容易放下?王悠的態度他信,可溫卓岑——除非王悠成為他馬文才的人,否則這最後一句他就不能十成十地做到。

王悠卻是不知在她不在的日子裏,王蕙為了氣馬文才,總要在他面前長籲短嘆地說起溫卓岑如何如何好,山長夫婦對他又是如何如何滿意。她見馬文才變了神色,只當是醋壇子自個兒翻了轉不回來,便回頭望了一眼門口,再覆了他的手要他回神:“我在桓府的時候,外祖母與我夜談,提過好幾次希望我承歡膝下。”

桓轅也說過桓家的五少、六少、七少都與王悠年紀相仿,且尚未婚配。元宵節前他們去桓府拜訪,桓老太太禮數周到,卻絕口不提王悠。這樁樁件件在這裏,如今倒是都有了解釋。他馬文才不怕比賽,可要說拿王悠當賭註,他無論如何都冒不了這一分險。

“悠兒,我這就下山讓我爹來向山長提親好不好?”馬文才的眼神中透露著焦躁與期盼,王悠早料到了他的反應,她也不再分析形勢,只冷靜地進行了反問:“那我們成親之後,你依舊回書院來,我守在太守府裏?兩年?”

尋常人家,外嫁女若能在出嫁之後有正當理由仍與娘家人同居一處,多數心疼人的長輩都不會放此契機不顧。但王世玉身為山長,必不會讓王悠帶頭壞了書院的規矩。人生度,相思最苦,他已嘗過,如何舍得讓王悠再誤?

王悠知他不甘心也不安心,因而再直言了幾句:“我也不妨跟你說了實話,若是我父母在世,以你對我的寵愛,你的才情、家世,這三方相加,也就足夠讓你穩坐東床。而現在,雖說是我叔父做主,可是事在人為,你的信心難道比我還少嗎?”

這話無亞於是給了他承諾,馬文才大喜過望,激動之餘又忍不住憂心,生怕自己再會錯了意。他糾結著再次確認,眼裏藏著的小心翼翼令王悠動容,待她終於點頭,馬文才才真正露了笑顏,“好,悠兒你等我,等兩年後我就娶你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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