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關燈
船老大果然知道王悠的去向,但他帶來的卻不是什麽好消息。他註意到王悠身上的首飾配件,只因著船上後來來了兩個走江湖的人觀察片刻便能識出來的“插手”。

“船行四日,於杭州地界新接了兩個客人,他們身材瘦削,一個鼻翼旁邊長了個帶毛的大痦子,看著架勢倒是倆清插。那兩小偷自上了船不久便一直盯著姑娘,姑娘倒是警覺,瞧見之後便躲著他們,又過來問了我下一站停靠的時間的地點,在曹娥江渡口就提前下船了。”

“曹娥江?那豈不是上虞?小姐怎麽會又往南去了?”

橘白訝異,重新確認了一遍王悠的去向。船老大信誓旦旦,馬文才便當機立斷叫了馬統上前:“你去一趟書院找祝英臺,請他寫信回家讓祝家莊的人幫忙。”

他們府上的人力充足,可到底不如祝家這當地豪紳熟悉情況,有他們相助,事情多少容易一些。祝英臺與他固然不對付,可在尋找王悠這件事上,他們應該是可以達成一致的。這也是他第一次從心底認為王悠同祝英臺來往並不是一件壞事。

馬文才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算起來,王悠已經失蹤了七日,他著實不敢想那樣一個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家孤身在外會遇到什麽險難。即便是清楚她如今的武藝對付市井刁民已是綽綽有餘,即便是有意識地全了心地想往好處考慮,他心裏頭也依舊是忐忑不已。

船老大原本還有話要說,但被這麽一打岔腦子也回轉過來了些。他看著馬文才一臉的愁容,害怕之餘果斷將那插手也跟了一個下去的話給吞進了肚子裏。

“公子,小人就知道這麽多了。姑娘下船後,小人忙著指揮卸貨,也沒註意她往哪兒去,只見她戴上鬥笠往人群裏一鉆就沒了。您看能不能就放了小人?”

看著他也是吐不出什麽消息了,馬文才憂心忡忡地擺手,將桌上的一錠金子扔到了船老大面前,又對著侍立門口的小廝吩咐:“帶他去找管家領賞吧。”

橘白眼見再得不到消息也耷拉了嘴角,她帶著失落思量了一番,隨即向馬文才福了福身子:“馬公子,奴婢也回一趟書院告知山長及夫人消息,之後再啟程前往上虞。如今這算是開了一個好頭,稍後怕是會有源源不斷的好消息傳來,煩請公子屆時尋人知會奴婢一聲,奴婢好……”

她這客氣的模樣一看就是王悠手底下調教出來的,馬文才不大耐煩,偏生又是發不了火,只好氣不順地飲了杯茶,邊吩咐下人備馬,邊安排橘白的去處:“你要回書院我不攔著,但之後這消息怕是輕易不會再來。上虞我親自走一趟,你還是往嘉興方向去,找你們那不成事的溫公子商量,沿途再看一看吧。”

他出言不遜,橘白本應憤憤反駁,但幾日相處下來,她也看清這馬家公子是真心待自家小姐好,況且他的安排也並非無理,念及這些,橘白也就收了逞口舌之快的心思,點頭應聲而去。

此時已快過午時,馬太守見兒子回來,即刻吩咐人重新去熱飯菜。然而馬文才已沒了繼續用膳的心思,他秉明了父親一聲,隨即就帶著人馬出了府門。

與此同時,玉水河畔北面一個破舊的小村子裏,一身男裝打扮的王悠也終於有空閑能夠端起手邊已經全涼的甘薯,她拿了一個,又掰了一小半下來,連同碗中剩下的那個小一點的重新放回石墩上。她意思性地往屋裏喊了一聲,等了幾秒便剝完薄皮坐在地上吃了起來。

“看你這餓死鬼投胎的樣,倒是還記得給我留一半。”

華敏走出草屋,摘下口鼻處綁得緊緊的布條,褪下虛搭著的外衣放在陽光底下曝曬,又洗了兩遍手,這才端了碗到另一邊吃。

一個甘薯如何能抵餓?但眼下這已經是這個村子裏很是不錯的食物了。華敏知道眼前這個打眼一瞧就是富貴人家出身的小姑娘定然還是腹中饑餓,但她也需要足夠的體力來支撐接下來幾日的治療,因而只是承了她的情,不再假意過問地將那甘薯吃了下去。

“藥快煎好了,註意著點,別熬幹了,也別嘴饞得吃了。”

她有意同她開起玩笑,小姑娘果然炸毛,叉腰挑眉同她鬥氣:“你自己貪嘴倒不要說我,這苦兮兮的東西誰樂意吃!要不是看你可憐,本姑娘早就走了!”

“誒,就等著你這句呢!”華敏拍拍手,將甘薯皮一塊咽了下去,“虎子娘眼看著也會熬藥了,葛大爺和狗子也會采藥了,這地兒還真用不上你了。你還是趕緊打哪兒來回哪兒去,別擱這兒浪費人家糧食了。你這小娃娃吃得實在太多了。”

“你才吃得多!”王悠委實委屈,自己這兩日活沒少幹,餓沒少捱,到頭來卻是沒落得個好,不免又氣又難過,嚷嚷兩聲就哭了起來。

“誒!”華敏一陣頭疼,暗罵自己怎麽就忘了這是個愛哭的主,她兩手一擺,連忙就找話補救,“行了行了,我跟你開玩笑罷了,你藥理學得很好,幹活也很勤快,的確幫了我和村子很大的忙。”

王悠吸吸鼻子:“那你還要趕我走。”

她這一哭,不免將臉上沖出了一道灰塵印,再用手一抹,更是變得灰灰花花的了。華敏這時倒是覺得王悠可愛起來了,她笑道:“王小花貓,你自誇的七竅玲瓏心莫不是被你自己在餓極時給吃了?你離家出走這麽多天,難道還不回去,平白讓家裏人擔心?”

“你怎麽知道我是離家出走?”王悠反問,話音落下又發覺自己說漏了嘴,一時捂也不是,不捂也不是。

華敏樂得放聲大笑,她站起來拍拍王悠的肩膀,壞笑著揶揄:“就你這架勢,明眼人一看就猜得八九不離十了,得虧你遇上了我,不然啊……”

王悠啞口無言,華敏說的是實話,那日若不是她出手相救,她還真打不過那小偷和他的同夥們。華敏見她住了嘴開始思考,便也語重心長地教育起她來:“我虛長你幾歲,就當你姐姐跟你說幾句知心話,遇上問題逃跑是沒用的,跟家裏人有矛盾了也先說開了再打算,別一口氣上來就二話不說跑了,這半點用都沒有。這個人不支持你,你幹不過他,難道還不能找個支持你的人和你一塊抗敵啊?我看你長得這圓圓潤潤的,也不怎麽討人厭,難道人緣竟是差到了這種地步?”

“你才圓潤!”王悠的臉還未長開,怎麽摸都是一股肉肉的手感,她平日最不喜人往她臉上招呼,連帶著“圓”這一字也不許人家提,因而即便是面對了華敏這一席點醒了她的話,她也還是先要反駁這一句。

華敏是打心眼裏喜歡這個小姑娘的聰慧,見她已經有了計較,華敏也不再多說,解了自己的馬就要她坐到前頭。“上來,送你到渡口。”

王悠別過身子:“我沒說要走。”

“少吃人家一頓是一頓吧。”華敏虧她,隨後又道:“我今日進城買些藥材和米回來,得趕早,你別磨蹭了。”

“走就走,哼!”

二人一路鬥氣,可到了分別時還是依依不舍了起來。王悠磨蹭著跟華敏買完了藥,又一路走到了米鋪,仍舊是不願放開華敏的手。華敏無奈:“咱們現在可是倆男人,拉拉扯扯像什麽樣子,你快放手!”

“令弟年紀尚小,質樸純真,公子倒無需過分苛責。”

王悠好奇回頭,只見一位長相斯文、舉止儒雅的公子慢步移到了她們身後,她晃晃華敏的手要她也看看這般風流人物,不想身旁的人卻是一心都撲在了米上。

“怎麽少了快有三分之一?”

米店的小工看自家少爺在此,也不敢伸手就趕人,只好好聲好氣解釋道:“公子剛才給了十兩銀子,現在米價上漲,就能買這些了。”

“華……這些不夠嗎?”王悠咽下脫口而出的“姐姐”,回頭又望了望那位公子,心虛地咽了聲。

華敏搖搖頭:“村子裏人不少,若不能有充足的食物,怕這病是養不好的。罷了,我也沒法養著他們,能解一時之急是一時吧。”

她話鋒一轉:“你不是還要搭船?趕緊去吧,別誤了時辰,咱們就此別過,我不送你了。”

“誒,我以後到哪裏尋你?”

王悠仍是緊緊攥了華敏的手,可華敏卻言:“有緣即會相逢,我沒問你去處,你又何必問我來處?”

王悠可不管那麽多,她追上去直言:“我住杭州尼山書院,你往那裏找我便是。”

華敏沒應她,調轉馬頭便走了,落在她們後頭的祝英齊卻是聽了一耳朵,看王悠沒有要走的意向,他抱拳上前,禮貌詢問:“在下祝家莊祝英齊,才剛聽聞小兄弟自尼山書院而來,不知——”

他話未說完,就被捋過來關系的王悠給打斷了,她言語異常興奮:“你就是祝公子時常念叨的八哥?太好了!我與祝英臺祝公子是朋友,你能不能看在這層關系上給我買的米稍微降點價?”

那對碧玉耳墜已經被她換了錢銀,王悠留了路費將剩下的銀子和幾顆珍珠全都推到了祝英齊面前:“八公子,我只剩下這些錢了,你能不能多賣一些米給我?北城外五十裏的那個村子,有很多人都病了,沒病的也餓得面黃肌瘦的,公子能不能幫幫忙?華姐姐囊中想必也是空空了。”

祝英齊看這發飾,再細看王悠模樣,才發現眼前的小公子實則是一位小姑娘,而剛才那位大公子也是一位大姑娘。他可算明白祝英臺為什麽會和這樣一個看起來乳臭未幹的“小子”做朋友了。他略帶探究地打量起眼前的人,見她坦坦蕩蕩並不閃躲,說話做事也是師出有名,情有可原,猶豫之後便讓店裏的人多裝了四分之一的米上車。

“我能做的主只有這麽大了,稍後我會讓人把米送過去,這一趟就不要你的工錢了。”王悠說的那個村子他也知道,今年水災頻發,不少莊戶都虧損巨大,那個村子的災情尤其嚴重,聽聞不久前大半個村子的人還都得了病。

王悠很是會看人臉色,她見目的達成,便自動說了不少祝英臺在書院的事,讓祝英齊聽得開懷,放心了不少,當下便想邀著她到府上做客。

時車已裝載完畢,王悠也不查,只是擺擺手後叮囑道:“八公子,村裏人的病情還比較嚴重,你們只管把米卸到村口就行,華姐姐住在村口靠右第一戶,她會曉得你們來的,我得趕去渡口搭船了。”

祝英齊奇道:“姑娘做了好事不一塊去嗎?”

王悠歪著頭笑:“我不過是出來花錢而已,華姐姐治病救人才是真的做了好事。她總是嫌我,這回我多事買米,去了說不準又要被她說上一通,我才不傻呢!只拜托祝公子同她說句話,讓她多緊著自己點,姑娘家家的,都快吃成小子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