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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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子》中有多篇內容涉及兵法,雖是以守為主,可也字字珠璣,然而其詞句佶屈聱牙,每每總要花費我大量工夫閱讀,還只得一知半解,令我頭疼異常。

恰好馬文才在此地,我想起他在武藝方面是院中翹楚,想必於兵法也有所研究,便托了他將這部分內容帶回,研習完之後再講與我聽。

既是友人之托,又是自己感興趣的內容,馬文才倒是樂意至極,等我之後再見他,他不僅是將第一篇的內容同我細致講清,還將重點都記在了另外裝訂好的紙上,供我回去參詳。

我自是歡喜,擡眼見那書冊底部還夾了幾張寫有墨跡的紙,便好奇地想抽出一看,不料馬文才卻是眼疾手快地收了回去。

“這,這些不是書本內容,你無需記憶。”

我本是無甚所謂,但他這慌亂的模樣反倒激起了我的興趣,我有意調侃,想激他回答:“不是墨子的想法,莫非是文才兄的才思?”

馬文才神色果然一變。

我再接再厲:“文才兄如此慌張,怕不是寫給哪家姑娘的情信?”

我說完便跑,他臉上變換不斷地表情已足夠令我開懷,後者氣急敗壞,差點忘了桌上的書冊,折回再取後只好在原地對著路口的我怒喊:“王悠!你給我回來!”

我自然不可能回頭,但馬文才也不可能不報仇。於是在接下來的劍課上,為著我一時的興起,我不得不被迫提起百倍精神應對馬大公子的進攻。

“左——右——下——上——”

我缺了幾堂課,謝先生雖從叔母處得知我劍術不錯,也還是貼心地想將我與劍術平平的梁山伯或是為人良善的祝英臺編為一組練習。我傷已大好,和誰搭檔倒無所謂,正想點頭就被馬文才截了先:“先生,王悠先前已同我說過要向我請教劍術,我想她還是與我一組更為便宜。”

若不是我就是當事人,馬文才的言辭鑿鑿都要讓我也信了。我腹誹著他在“箭術”和“劍術”這相同發音上占的便宜,稍遲了會兒便被當作默認定了組別。馬文才將我怠懶辯駁這一特性抓得穩準,我也就半推半就跟著他到了一旁練習。

開始他還算是個人,步調緩慢,指哪打哪。但當他發現我應對自如後,馬大公子就來勁兒了,聲東擊西,還不時加重一下力氣,用木劍將我的虎口震得發酸。看我應接不暇,他倒是笑得開懷。

在我第十六次被這個不懂得憐香惜玉的男人逗貓似的點到肩膀,我是徹底不樂意了。本小姐縱橫街邊巷尾多年,還未曾被欺壓得如此狼狽過。馬文才見我緩了動作,怒目圓睜,不但沒有相讓,竟還是挑釁地向我一揚下頜,只等著我反擊。

“來,你可別讓我失望!”

我擺好架勢,他好整以暇,看得我無名火起,舉劍就刺。這一招直面而去,並不刁鉆,勝在攻勢猛、勁頭足,我妄圖以一破,可馬文才的確有傲視眾人的資本,他向後一躲,側身一讓,又反手一擡,輕松就將劍架在了我頸邊。

“退不可緩,攻不可急;立勢要穩,出手要準。記住了?”馬文才邊收手邊教導我,我知他說的有用,可心裏還是氣不過,擡手向他又是一劍。

“你這性子,真是……”他在拆招之餘搖頭,對我是滿臉都寫滿了無奈,“以前人家說劍如其人,我還不信。現在遇上你算是將這話解了個透徹。”

我不服氣:“若要說我性子急,你不比我更急?”

我氣力不如馬文才,沒能說出一長串詞句來回,卻是又被他挑了毛病:“你這是在褒我還是貶你自己?”

看得我一陣氣悶,他才再道:“我出手次數可比你多多了,不然怎麽能當你師父?我們性子都急,你跟著我學不正是選對了人,往後大有裨益嘛?”

“哼,我只是想說你看得片面了!”馬文才一松懈,我招式一轉,將剛才與他對戰中學到的化有為無使了出來,虛招一晃,將劍送向了他頸邊。奈何馬文才反應實在太快,木劍只是堪堪擦過他的頭發,之後便撲了個空。

馬文才眼睛一亮:“看來我這招餵得不錯。”他似乎真得了教授徒弟的樂趣,嘴角一揚便疾步向我攻來,他的出手比先前更重,我接下一劍只覺從劍身到小臂,一長段麻了個徹底。

“馬文才,你要想我再綁著手歇幾天,你就繼續這般用力!”

我惱了,他也收斂了。見我不斷甩著右手,馬文才也小跑過來查看我的狀況,“傷著了?怎麽樣?我看看?”

袖口的綁帶被他拆開,見我小臂並無瘀痕,又確認我只是覺得酸麻,馬文才才松了口氣,扔了劍雙手按起我難受的部位來。

“你的力氣還是小了,若是像今日這般練習尚可,要與人對戰,即便對方武藝平平,時間一長也難免會落下乘。”

“那如果我出其不意呢?”

馬文才一哂:“你想怎麽出?”

“美人計加攻其不備,”我挑眉,將左手握著的木劍擡起,“我的左手也能使劍。”

他面向肩旁的木劍,灼灼目光忽的一凜,他撥開劍身,稍靠近了些低聲同我道:“前一計你不準用,後一計,如果你沒有把握一招斃命,那麽也不要用,否則即便敵人是我,你也會被我一把扛走。”

馬文才幫我重新綁好袖口,用力的一個打結讓我意識到男女之間力量的懸殊,他的言行都讓我意識到我的小聰明在實際情況下並不占據太大的優勢。我的情緒瞬間低落,他或許是有所察覺,轉身之後又回頭看我:“別擔心,若有事,我會護你周全。”

我還是想靠自己保護自己。骨子裏的倔強催生了我的毅力,我重新執劍,詢問馬文才:“你要不要鍛煉一下我的左手?”

“不,”他拒絕得果斷,“還是右手,在劍課都是右手。”

我明白馬文才是想讓左手劍成為我的隱藏優勢,便從善如流地將木劍換到了右手,並誠心地向他行了個禮,“謝謝文才兄。”

馬文才訝異,但也向我還禮。外人看著我們忽然像是客氣起來,可是只有我們知道,這一行禮之後,我們的情誼是更深了一步。

經過這麽一個小事故,我的心境倒也發生了變化。馬文才先前教我的訣竅和我以前所學的技巧逐漸融合,他不再急進,配合著我拆招,我也在他的有意訓練下慢慢發揮出了更為穩定的水平。

“這要比之前好多了。”他的言語中透著欣喜,令我也變得精神百倍。

“我覺得我可以再跟你對戰幾十回合。”這話我從馬文才要求我休息後講到了下課,直到走到飯堂,我還是保持相同的意見。

晚膳我並不跟學子一起用,但為了詢問蘇安是否有菜需要我順道端去我們用膳的亭臺,我還是跟著馬文才一道來了飯堂。因著我跟他同行,梁山伯、祝英臺、荀巨伯這先前與我交好的三人並未曾上前同我搭話,而與我有過節的王藍田幾人卻是探頭探腦地確認我的容貌。

我今日為著行事方便,將一頭長發高高束起,又畫了劍眉,襯出幾分英氣。這一裝扮雖與當日氣質差別較大,可面容上確是與那翩翩公子時差不了多少。我存心藏了捉弄王藍田的意思,看他再一次上前,便佯裝惱怒,停下質問對方:“你這登徒子,一路賊眉鼠眼瞧我是什麽道理?”

馬文才先前已接到我的暗示,萬分配合。王藍田一見他生氣,腿也軟了,即刻便向我道歉:“是在下失禮。在下只是覺得悠姑娘面善,尤似故人。”

“哦——”我故意拉了長音,手指就在另一掌心中敲著,等王藍田在馬文才的威壓下額頭幾乎出汗,我才煞有介事地醒悟,“你說的,怕是我胞兄王華吧,他與我一母同胞,樣貌極為相似,就連家人也不容易分清。這一點文才兄就很清楚,你既然是認得我兄長,再錯認了我,也是情有可原。我就大人不記小人過,原諒你的冒犯了。”

這瞎話實際編得我自己都想笑,倒是馬文才給力,不僅臉色不變,還在最後關頭幫我撐起了場子。王藍田被我一番話繞得迷糊,但顯然還有懷疑。可他剛“啊”了一聲,就被馬文才的淩厲目光嚇了個激靈,馬大公子不悅地一說“滾”,他再不情願也是遁走到了後頭。

我幾乎是要樂得跳起,只礙於人多,只好偷偷向馬文才用眼神傳遞我對他配合到位的滿意。學子在飯堂打飯,需要排隊領取,我閑來無事,又見馬文才排得不遠,便站到他身邊和他一路閑聊。

“我原以為文才兄你要插隊的。”

他果然氣惱:“你是把我想成了什麽欺男霸女之人?”

“也對,”我兀自點頭,“交束脩那日你便乖乖排在隊伍中間了。”

馬文才仗著身高優勢拍了一下我的頭,同樣用眼神傳達著他對我故意找他事情的不滿。

我看著離舀菜的蘇安已經不遠,毫無負擔地回敬了他手臂一下,“文才兄,你得知道,你平時的行徑就是容易讓人聯想到這樣的形象,而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我這樣明察秋毫的,你難道只在意我的看法,而不顧他人的眼光嗎?”

“幹我何事?”馬文才一甩袖,踏步向了前方。

我搖頭,只在一旁停住,笑容滿面地同蘇安打招呼。

“悠姑娘上課回來了!”

蘇安自小在山上長大,生性淳樸,偏生書院裏的士族子弟瞧不起他的身份,對他總是趾高氣昂,用鼻子看人。也因此,在飯堂布菜時,他幾乎不會露出燦爛的笑容。

蘇安見我來,也是高興,打菜的手不小心就抖了一下,差點將茄子倒到外頭去。好在他工作熟練,力挽狂瀾,但如此還是遭了前面人的挑剔。

“你別罵他!”我出聲為蘇安抱不平,我剛想說他是因為我打招呼才分了心,若是要罵,應當也將我算上。可我話未出口,馬文才已是冷冷一瞥,對前面那人充滿了不耐煩:“不想吃就滾,別影響本少爺吃飯的心情。”

前頭的人立刻就換了副面孔,生怕惹了這位煞星,急急就同同伴往裏找座位去了。蘇安一楞,似是沒想到馬文才會開口,但他也很快反應過來,即刻兢兢業業地往馬文才的飯盤上布了菜。

我還算滿意地看著眼前的一幕,馬文才卻是又無端生起了氣:“你不吃飯,還在這裏做什麽?”

我一臉莫名,不知自己是哪裏又惹到了這位大爺:“我來問蘇安是不是有需要我端上去的晚膳呀。”

“沒有了,我阿娘、蘭姑娘和小蕙姑娘她們將晚膳的菜都取走了,蘭姑娘還叮囑說悠姑娘簡單洗漱過後直接過去就行。”

蘇安及時回了一大段話,可這話在馬文才面前卻是這般無力。馬文才聽了我的問詢挑眉一笑,將他的筷子塞到我手中,充滿惡趣味地同我道:“端菜嗎?你現在試試,能平穩地拿住筷子就算我輸。”

他向來求勝,我瞬間開始慌亂。等我看著自己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帶著筷子一塊抖動之時,臉上的哭喪已經掩蓋不住。

馬文才終於心情舒暢了,他施施然取過木筷,就差在我頭上像逗狗一般再摸一摸,他的眼神分明帶著揶揄和神清氣爽,“不聽師父言,吃虧在眼前。如果吃虧是福的話,王悠,你還挺有福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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