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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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單方面決定三天不跟馬文才說話了。

但這人真是將我拿捏得死死的,不到三個時辰就又將我引向了他的陣營。

夜黑風高,本是臥床酣睡的好時候,誰能想到大晚上的有人在庭院裏放紙鳶,我看著窗口前那高高飛起的老鷹,心中一動,擡腳走了出去。

那鷹也像是知道我心思似的,我一動,它也一動,一步步地引著我往溪邊走。我不動聲色,只當閑庭信步,等到了光亮處,頗為不悅地一喊,馬統果然從暗處走了出來。

“悠姑娘別生氣,別生氣。”他點頭哈腰,把那紙鳶也捧到了我面前,“少爺擔心悠姑娘生氣呢,就讓我帶著這個來博悠姑娘一笑了。這是少爺親手做的,外頭絕對比不上。”

這書童確實會說話。我聞言掃了那紙鳶一眼,卻未曾接過,只面無表情地詢問他:“你們少爺呢?”

“少爺在溪邊小亭等您。”

馬統已經做出了“請”的姿勢,我不樂意看他在我面前耍心眼,直接調頭就走。他當下便慌了,跑上前來,又不敢攔我,只將腰彎得更低,“少爺在亭子裏等悠姑娘對弈,不會耗費悠姑娘太長時間,請姑娘移步。”

“馬統,”我警告他,“別想在我面前耍小聰明,我有時候不說,只是因為我懶得計較,但你若是真惹急了我,我就新賬舊賬一塊算了!”

“是。”小書童這回不再多言語,也不再試圖讓我接著紙鳶。他跟在我後面,亦步亦趨,始終保持了兩三步的距離。我緩緩向前,逐漸將心頭的悶氣釋出,等到了亭前,果真見馬文才等在那裏。

“坐吧。”

他見我來,沒有多話,只讓我坐於對面,自選白子黑子。桌上妥當放置著棋盤、茶水,估摸著是怕我生悶,旁側還裝了一小袋果脯。

我沒有立即選擇,只是側著身子同馬文才對話:“往後你要找我,自己來尋,就算來不了,也只是讓人帶著信物上門便好。”

馬文才從我的話裏聽出些意思,他目光一凜,馬統就撲通跪下了。“少,少爺……”

我看不得他那戰戰兢兢的模樣,也不想離間他們主仆間的關系,便轉身挑了黑子,將馬文才的註意力引過來。

“直奔中原,好氣勢。”

按規矩,執黑先下。我的第一子落在棋盤正中,馬文才便說了這麽一句評價。他的白子就落在黑子身旁,緊追而不舍,來勢洶猛,我悠然在它身邊放下第二子,淡然詢問:“今晚不是單純找我對弈?”

馬文才同樣沒有擡頭:“只是前段時間向謝先生請弈,先頭也下了這麽一子,她予我的評價罷了。”

我怪道他怎麽也知我會下棋,看來是有謝先生提點。“原來我們的想法在這部分也有所重合,文才兄,我實在想知道若是有一天我們站在了對立面,誰輸誰贏?”

“你就這麽想當我的敵人?”與聰明人對弈,落子速度甚快,兩句話的時間馬文才已經吃了我一子,“如果我們站在對立面,那只會是我贏。”

他說法果斷,可我卻難得生不出害怕:“那你會殺了我嗎?”

“不會,”馬文才繼續包圍我的黑子,“你到對方陣營去只有兩種可能,一,你被俘了;二,你是偵侯。但我不可能讓這兩件事發生。”

“我也不會。”我使了個“雙頭套”,輕松打開局面,馬文才困住了我一邊,卻制止不了我出走。

“沙場之上,逃可不大合適。”他對棋路仍是讚賞,但面對征戰的退卻很不讚同。

我不以為然:“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若是人都沒了,那才是真的沒了。”

我曾聽說那節棋課上謝先生對馬文才的評價是“亂世梟雄,治世亦梟雄也”。她曾提及馬文才用兵過狠,一將功成萬骨枯。如今我自己同他對弈,又聽他所言,才深覺謝先生看人之準。

“文才兄,戰場殺伐果決是必要,但做人還是要留有一線為好。兵法道,攻心為上。說是用兵,實則攻人。不論敵方己方,用一‘心’字,最是能解。武力壓制,制於一時,易生禍端;收買人心,以德服人,才是長久。亂世求速,治世求養。”

我不知他能將我的話聽進去多少,但我也只得言盡於此。馬文才沒有說話,似乎是將精力全集中在了棋局之上。我們的指尖攜著玉棋子交替下落,不多時,棋盤已經滿了大半。黑白縱橫,局勢也不分明,我們二人攻守兼備,一時片刻倒難以分出個高下。

“我聽聞當日你以一招‘倒脫靴’贏得滿堂彩,今晚是不是也想設局誘我?”

馬文才一笑,未急著落子,只將那打磨的圓潤的白玉捏在指尖把弄,“我想誘你,也得你肯入局。你有這七竅玲瓏心,說不準早已看清了我的意圖,還在我的局中設局,先將我包入天羅。”

“文才兄飽讀詩書,難道沒有聽過一句‘當局者迷’?何況你這只猛鷹,我如何網得住。”我自行往盞中倒了清茶,下了這半日,水已半涼,但還可聞見甘香,“下次再要相約,可提前告知我,我那裏有個煮茶的小壺,沒得白費了這好茶葉。”

馬文才只在意了前半句,他的目光正落向還在馬統手上的紙鳶,意味深長同我道:“鷹再猛,稍花些心思也可收服,你不願接手,可是嫌它?”

這人倒也開始給我雙向下套,我要遲鈍一些,只當他說的是紙鳶,回一句“無功不受祿”也就過了,偏生我心底清楚他是拿鷹自比。我原以為我們上次說開了他心也就定了,沒曾想這馬公子的心墜得比海底針都深,還不時要跟著暗流起伏,鬧得我也是跌宕。

“鷹本該翺翔於天,我收了他作甚?若他願同我相交,我寓居之所他大可落腳,自此來去無憂。”

馬文才聞言大喜:“我見你日常物件所用紋飾都是些花魚,若你嫌這老鷹兇猛,趕明兒我再做個鯉魚的給你。”

“沒得多費工夫。”我的目光再落到那紙鳶上,這次借著燭光細看,才見識上頭一羽一羽繪畫之細致,“你耗了這些筆墨,難道說不要就不要?”

馬文才不以為意:“若是你不要,它也就沒了用處,我何必多留?”

“這好歹是你的一番心意,你這般,倒是將我置於你個人之上了,叫我如何自處?”我落下最後一子,局勢已明,只等數子以求最後之勝負。

馬文才伸手拿過那紙鳶,又磋磨了一陣才讓一直都跪著的馬統起身,他讓書童幫我們數子,自己則起身走到了亭外。

“你不願接受,是因為不想平白承我的情?可我若是偏要你承我的情呢?”

他的眼神再次緊抓著我,但這已不如最初時那般懾人。我起身向前,在臺階上停住:“若是我的收獲才是你的收獲,那文才兄你自然得為你的付出再多一份付出,只要你情願。”

馬文才大笑,“這話說得好聽,好處都是讓你得了。可你說的確實不錯,我甘願做這些事,既然先頭那些都已經準備妥當了,那我費點心思再想一個由頭也不是不行。”

他的目光直接落向我身後的棋盤,馬統還在專心致志地數子,我也猜到了馬文才的用意:“當彩頭也不是不行,只是馬公子一心求勝,我能否拿下這鷹還另說。”

馬文才的笑也好似別有深意起來,他向我走近兩步,忽然從袖口掏出一條巾帕,“我今晚本也準備將這帕子奉還的,若是悠姑娘拿不到彩頭,那我也只能收了這巾帕,以物換物了。”

“你休要胡言!”我面上一臊,慌忙就跑下臺階去搶那帕子,巾帕是貼身之物,無論如何是不該轉贈於人的。馬文才仗著他的身高,舉起手就防我來搶。他知我不會貼他太近,因而動作更顯悠哉:“悠姑娘若是不願相贈,那麽馬某該如何是好,在下真是想不出法子了。”

這人就是這時候最可恨!他那一肚子壞水在這時候憋得最盛,他哪裏是沒得法子,只不過是有意激我,將問題重新拋回給我罷了。我明了其中關節,可卻不得不被他套著戲弄,我萬萬不曾想一條好心借出的巾帕會為我引來這樣的事端。

“我往後再不把貼身物件借給他人了!”我語氣悶悶,不想回應馬文才。他給我出了個可以拿到紙鳶的主意,但也堵死了我不拿紙鳶的退路,橫豎我都是要帶這雄鷹走的,我何必再出主意讓他高興。

可我不知我這樣的耍小性已經讓他心情舒暢,他將帕子和紙鳶一並交到我手中,施施然走到棋盤前詢問馬統:“算出來了嗎?”

“黑子四十,白子四十一,悠姑娘小勝。”馬統低頭不敢多言,越到最後聲音越小,顯然是怕輸了的馬文才遷怒。

然而馬文才的心情仍是不錯,他撿起一顆黑子扔入盒中,隨口吩咐馬統收拾,之後就走向了我身側:“恭喜悠姑娘得償所願了,時間也不早了,讓在下送你回去吧。”

我氣得將那紙鳶又扔給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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