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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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宋青來走後,洪炟在二樓卡座裏坐到淩晨兩三點。

吧臺調出來的酒源源不斷地送到他桌上。

從酒吧出來,洪春放把他扶進車裏,洪炟囁嚅著說想看日出。

洪春放說:“好。”直接開了一個多小時的車,帶他去了品茗山。

倆人停車後又爬了很長一段山路,到了山頂,洪炟在石頭上坐了好久。

朝陽露出一個紅彤彤的邊兒的時候,洪炟低頭點了根煙。

他看著那個鹹蛋黃,一點一點爬出地平線的桎梏,一點一點掙脫,越來越圓,越來越耀眼。

當霞光沖破雲層,迸發著鋪向天地之間,洪炟眼淚決堤般湧出。

他抽著煙,蹭著眼睛,失魂落魄地看著,哭得隱忍而絕望。

洪春放在不遠處一棵樹下靠著。

他沒看一眼日出,只紅著眼睛,看了洪炟幾個小時。

看著洪炟從哽咽,到抽泣,到嚎啕大哭,到最後哭到精疲力盡。

他沒有上前,沒有出聲安慰。

他沒這個資格。

洪炟此刻撕裂般的痛苦,每一點每一滴,都是拜他所賜。

他沒資格安慰,甚至他心裏的痛哪怕只多不少,也沒資格在洪炟面前哭出來。

下山後洪春放車開出去沒多久,洪炟就在座椅上睡著了。

洪春放把一根煙咬在嘴裏,沒點。

他一手撐在車窗邊沿頂著太陽穴,一手搭在方向盤上。

一邊開車,一邊隔一會兒擦一把迷住視線的眼睛。

——

洪炟都沒發覺自己有了酗酒傾向。

他開始每天借助酒精的麻醉來安撫自己,只要酒醒了,就變得焦躁,心神不寧。

洪春放每天回家都要面對一個醉醺醺的洪炟,他不頭疼收拾家裏一塌糊塗的爛攤子,他只是沒辦法面對洪炟醉到神志不清時依然布滿血絲看著他的眼睛,那眼神裏有漠然,有失望,有恐懼,有恨,卻唯獨再也沒有光。

一雙失了神采,再也沒有希望的眼睛,就那麽看著洪春放,任憑擺布,一言不發。

洪炟不怕醉,醉了就想不起現實,想不起宋青來,也想不起此刻在他身體裏瘋狂沖撞的這個人是誰。

醉了不疼,不羞恥,不掙紮也不憤怒。

是非對錯,倫理綱常,再也苛責不了一個醉了的人。

他癱軟到跪不住,趴在枕頭上嗚咽著,抓著床單的手指泛著青白。洪春放按住他的手背,將手指插進他的指縫,與他十指緊扣。洪炟嗓子裏被撞出的聲音像在哭,哽咽,失控,溺水般沈淪。意識模糊的時候他聽到洪春放在他耳邊低泣:“哥,我好痛苦……”

……

冰箱裏一罐酒都沒了,酒櫃裏也空空如也,洪炟心慌又煩躁。

“家裏的酒呢?”他問洪春放。

“扔了。”洪春放掐掉煙,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洪炟手開始微顫,他有些憤怒,但是又懶得表現得太明顯。

洪春放輕輕把手放在他的腰上,聲音盡量柔緩:“今天開始戒酒吧,哥,你不能再這麽喝下去了。”

洪炟低下頭,伸開手掌反覆看了一下,酒精依賴,手抖。

他攥緊拳頭垂了下去。

“我在你這兒,連喝酒這點兒自由都沒了?”他看著洪春放,扯著嘴角笑了一下,“好弟弟,可憐可憐我吧,沒有酒我活不下去,一分一秒都活不下去,你行行好,嗯?”

洪春放閉著眼睛平覆了很久,才勉強擡起頭看著他:“會好的,哥,慢慢會好的。”

洪春放本以為強行不讓洪炟沾酒可以很快戒掉,直到有天夜裏,他在衛生間的墻角裏看到對著墻坐在地上的洪炟。

他低垂的頭抵在墻上,手裏握著一個老款手機,握得很緊,嘴裏在無聲地念著什麽。

洪春放半跪下去,看著洪炟的手,整個手臂,整個瘦骨嶙峋的肩背都在不受控制地抖著。

洪春放聽到了,洪炟嘴裏喋喋不休地說的,是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洪春放面色平靜,平靜地像死人一般,他慢慢在旁邊坐下來,把洪炟小心翼翼摟在懷裏。

“對不起誰?”他輕聲問。

“對不起青哥,對不起春放,都怪我,對不起,都是我害的,我太惡心了……對不起……”

洪炟身形佝僂著,瑟縮,狼狽,令人不忍直視。

洪春放把他的頭扶起來,按在自己胸口,越抱越緊。

“是我對不起你,哥。” 洪春放把臉貼在洪炟的頭頂,小聲說。

洪炟恍若無聞,喃喃地念著:“都是我害的,對不起,對不起,都怪我……”他一邊念著,一邊慢慢在洪春放懷裏睡著了。

洪春放抱了他很久,他仰著臉,讓鼻腔裏的眼淚倒流,喉結顫抖著,一口一口咽進喉嚨。

洪炟第二天醒來什麽都不記得了,他對自己夢游般的行徑完全不知情。

他只是煩躁冰箱裏一點酒都沒有,這讓他心慌手抖,萬念俱灰。

洪春放把兩罐啤酒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有點吃驚。

“每次只有兩罐,用來安撫你的酒精依賴,緩解焦慮。”洪春放說。

“你可以一次把它喝光,但是喝完了這兩天就沒了,也可以想喝的時候喝一口,堅持兩天。”

“打開了不喝完會壞的。”洪炟把易拉罐握在手裏,說。

“放冰箱,一天半天沒事兒。”

“我要的是喝醉,不是舔一口嘗味兒。”

洪春放頓了一會兒,說:“不準再喝醉。”

洪炟看看他,拉開一罐喝了一口,拿著起身走開了。

不等走到臥室門口,一罐已經喝光,他揚手把空罐扔進垃圾簍,進了臥室關上了門。

另一罐留在了桌子上。

洪春放在沙發上坐著,抽完了剩下的半盒煙,然後走進次臥關上門,撥通了趙祈楓的電話。

“二哥……”他用指節用力地抵住鼻梁骨,說:“你幫幫我……”

趙祈楓來得很快,打完電話半個來小時,敲門聲就響了。趙祈楓上學時修的是心理學專業,這幾年自己開了一家心理診所,已經躋身業內精英行列。

洪春放一開門,就看見趙祈楓旁邊站著的程南絕。

“春放你怎麽了?”趙祈楓進了門,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洪春放沒等開口,程南絕冷冷地看他一眼,直接進臥室找洪炟。

洪炟躺在床上睡著,程南絕把他推醒。

“哥?你怎麽過來了?”洪炟爬起來還有點懵,搓了把臉。

“他給祈楓打電話,我跟著來看看,怕他又整出什麽幺蛾子禍害你。”程南絕面色不太好看。

“我沒事兒。”洪炟笑笑:“他最近給我戒酒呢,不讓我出去。”

程南絕靠在窗臺邊,點了根煙:“你要是願意去我那兒住,我也能看著你不讓你喝。”

“你都不讓我喝了我還去了幹什麽?”洪炟笑。

“他說你現在有酒精依賴的癥狀了,就是不確定是心理還是生理上的依賴。”程南絕看著他:“你現在這個狀態不正常知道嗎?”

洪炟笑了一下,靠在床頭也點了根煙,瞇著眼睛想了想,說:“我整個人,早就跟正常倆字兒不挨著了……”

“洪炟。”程南絕看著他。

洪炟無所謂地笑笑,然後嘴角的笑容淡去,紅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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