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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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有著海棠花的盛世,遠遠的你就可以聞到海棠花的氣息。是那種奄奄一息的氣息。因為絕大多數的海棠是沒有香氣的,能夠聞得到的是稀薄的。同時它又像一個萬惡的私藏家,每天游走在千千萬萬不同的人的身邊對她們的故事了如指掌,仿佛在以此證明它永遠都不會雕謝。就連那成群結隊的蝴蝶蜜蜂們在它身上吸取地也只不過是一頓能吃飽飯的食物罷了。

屋頂的白鴿被驚擾了般撲騰著似雪的羽毛往院裏種植的海棠樹飛去,然後安然的棲息在枝頭處。

韓小柒斜挎著相機,兩只手裏提溜著兩大包零食與玩具。走到福利院院長的房間裏。

她剛想把手中的零食玩具放在地上,空出手來敲門。卻被人先一步,猝不及防的搶走了她手中兩大包零食玩具。

她正納悶誰速度如此敏捷時,一個尚顯稚氣的嗓音在她左耳邊響起。

“姐姐你好客氣阿,帶了這麽多好吃的好玩的。謝謝姐姐”

韓小柒覺得自己此刻象是站在了冒著烈日之火的太陽底下,任憑它灼熱自己的體膚。但明明她身處在冒著冷氣的大廳裏,看著一位稚氣未脫的十五六歲的小男孩偽裝著大人才有的神情,向她表現出臨危不亂般的理直氣壯。

這裏的孩子她雖叫不全名字,倒也全部都認得。只是眼前這位看起來很是陌生。

或許是福利院新來的孩子吧。韓小柒這樣想著便開口尋問他:“你叫什麽?”

“小樣”男孩不假思索的答。

韓小柒卻犯了魔癥般,張著嘴巴一直在笑。心裏想著的又是另一回事。中午吃飯的時候叫莫瑾瑜一起來福利院,他偏不來,這下錯過一場好戲了吧。

“你有病吧”男孩皺著怒氣,皺褶的紋路間忽閃忽閃著躁動。仿似古人英雄手中那把快出鞘的劍。

韓小柒看到了他緊蹙著眉中的不快。忙停了笑聲,嘴裏卻管不住的調侃他的名字:“你該不會是小樣乳酸菌喝得多了才叫了這個名字吧”

他一臉冷不屑的輕哼了一聲,瞥了瞥韓小柒身上的相機。眼珠子靈敏地轉動著,開始反擊: “姐姐,你這滿口的穢語若是不清理幹凈,以後當了記者鐵定會有更多的人罵你嘴巴臭哄哄的”

他邪惡的神態,稚氣卻彰顯罪惡的語言。還有他語言強大的組織能力都使她身上不斷地冒火,好像她確實頭頂處兀立著快四十度的大太陽般,嘴裏幹燥的象是下一秒吐出的氣體足以燃燒起來。

她又突然間平靜了下來,身體裏的血液不再滾燙,每個毛血管還是以它們最舒服狀躺著“你錯了,我以後不會當記者。所以嘴巴怎麽樣還是我一個人的事。”

“小屁孩就是小屁孩,即使你裝的像模像樣的終究成不了大人的模樣。”她想或許是面對的是一個孩子,而且還是一個孤兒,母性大發才不會象對待莫瑾瑜那樣爭斥個沒完沒了。可當她看到小樣眼睛裏包含種種厭惡時,她體內唯一遺傳爸爸那份憑著講道理而存活的正義感,一不留神的觸發了。

“小孩,你聽過拔苗助長的故事麽。你現在就是對自身心理處的摧殘。順其自然循序漸進的生活不好麽”

小樣看著她一副古代夫子的模樣,簡直要炸了。“你就直接說我活的不正常就好了,說了一大堆的大道理,真虛偽。我最討厭講知識的人了”

韓小柒剛張了一半的嘴,想說些什麽。小樣突然把兩包零食玩具都扔到了她腳邊,說了句“還給你”就跑了。

韓小柒想叫住他,正巧院長從樓上下來叫了她的名字。

走到她身邊,拾起了地上兩大包東西。一直到進了院長辦公室,院長才開口:“剛才那個孩子是最近才來我們福利院的。調皮的狠,心理素質又極差”

韓小柒點了點頭,很是認同院長的話。最後又加了句“確實很調皮”

院長突然有些愁眉不展的。就連厚底框近視眼鏡都遮掩不住她眼底處的憂愁。

“關鍵是他實在是太張揚了。他想方設法的讓所有人都註意到他,這幾天來福利院的幾對夫妻全都被他的捉弄給嚇跑了。哎~現在連一個孩子都不肯和他說話了”

玫瑰是外表瑰麗使得所有人都忍不住想要觸碰到它的美,所以才會在不知情下被帶刺兒玫瑰咬傷了手指。而帶刺的刺猬,肉眼是可以看到它的危險性的,或許是一不小心的觸碰,固執的嘗試,最後才會受了傷。

而小樣身上的刺從何而來,石塵大海般,誰也摸不著。

“阿姨,他或許是心理上的問題。你可以找個心理醫生來給他瞧瞧”

“找過了,他拒絕治療。但他們說小樣所有的癥狀雖然都體現在了外表上,卻因為這樣很難痊愈。”

太陽也是張揚般的兀立在空中,熱辣辣地灼傷著底下每個人的體膚。它把好的壞的都明了的展現給了世人。卻獨獨它日升日落樂此不疲歡實在每一天。但至少它是快樂的。

人卻不能象它那般沒心沒肺的每日照常升起。小樣小樣。韓小柒不停的在心底念叨著這個名字。

“小柒啊,你每次來都挑在孩子們午休的時候,他們都說好長時間沒見你了想你了”

“阿姨,我前段時間一直在高考,所以今天來給他們帶了點吃的”

“成績出來了嗎?報了哪所學校?”

“考得還行。報的是南城藝術學院”

腦袋裏莫名閃過今早莫叔叔問她和莫瑾瑜的成績時的狀況。那時她帶頭撒了慌,騙了他們成績明天才會出來,實際成績單早在昨天上午就已經發到他們手裏了。當時莫瑾瑜毫不猶豫報了本地一所知名的藝術學院小提琴專業,這本來也是他倆之前就已經商量好的。只是莫瑾瑜說想晚一天再告訴他們,說不定到時候想改都改不了了最好。

幾只白鴿在烈日下歡騰著雙翼,結隊般的飛過韓小柒的頭頂處。待她聽到聲響,擡頭仰望時,只有片數似雪的羽毛縈繞在空中,畫了一個圈,再反轉後,呈直線隨著風向飄搖去了遠方。

在陽光強烈照射下,韓小柒瞇著眼睛,單手撫額。她努力想要睜大眼睛,看清楚海棠樹下的人影。

好大的海棠樹,象是有著幾百年的壽命了,枝繁葉茂的。莊嚴而挺立般的樹立在那處,象神話故事裏尊嚴的神。

眺望。枝椏處的海棠花象害羞的處女般可愛,讓人忍不住的想要褻瀆它。金花花的陽光把它包裹的如此嬌艷,卻又不失初時的純凈。

零落。雕亡。

一片。一片。漫天飛舞。

它們竟會無聲的默落,粉紅的偏紅色的。一朵一朵的雕零。但樹上的海棠花還是如初時的繁華。

誰說笑木秀成林,飛花舞零落,殘瓣如雨。只會出現在想象中。想著想著,韓小柒已經走到了海棠樹下。有了海棠樹綿密的遮陽後,韓小柒突然也不覺很熱了。倒是小樣,蹲在地上,背對著她低著頭。側耳聽時,有細小土壤肆意掙紮的聲音。再湊近看,韓小柒所有的情緒都集中在了眉眼處。亦猙獰亦憤怒。

小樣的指甲裏都填滿了黃色的泥土,剛被挖掘的洞口邊有一個長笛,傾斜地躺在洞穴內,宛如安樂死的屍首。

“你幹嘛,這麽好的東西,你都給毀了”她搶先拿到了那支長笛,宛是寶貝般緊緊護在手中。又忍不住地每個邊緣都仔細瞧了好幾遍。眼睛裏迸發的光芒比空中高達四十度的烈日還要耀眼許多。

“小樣,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它呢。以前只能隔著屏幕看著它。哇。握在手裏好舒服”

小樣冷著一張臉,眼裏氤氳著霧氣,很模糊。這一刻他不知為何,安靜了。就這樣一雙散漫氤氳著霧氣的眼睛,靜悄悄地註視著海棠雨下肆意發光微笑的臉頰。

仿佛一切都靜止了,海棠瓣零落在空中,空氣凝固在無聲處。微笑還是微笑,瞳孔裏會發光的珠子越發奪目了。象誘惑的深淵,跌入無際的虛幻。

“小樣,你很過分。你為什麽要用長笛挖洞”她嘴裏埋怨道,又很心疼的用衣角擦拭長笛邊緣處厚厚的黃色泥土。沒幾下衣服就臟了一片。

小樣一直盯著她的動作,眼裏的懊惱愈發濃烈。“本來也不是什麽幹凈東西,你何必再弄臟了你的衣服”

韓小柒正用力擦拭幹凈中,沒註意到他語調裏熊熊火焰的氣息。

“你下次不再弄臟它就好了”

“你很喜歡它嗎?”

“嗯吶”

“那...送給你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不忍,低頭再擡頭間都化為了柔意。似水又似雪。

臉孔因驚訝狀定格在面部表情。枝頭的蟬齊聲叫喚著,連陽光都格外開心帶來了一陣溫熱的夏風。一下下撫過肌膚時的摩擦感舒服極了,是適中的溫度。

小樣記得那是一個久違的懷抱。

威風凜凜中韓小柒會發光的眼睛裏閃著激動的光彩。張開了她的溫暖暖化了他所有冰冷的神經線條。在那個濕熱的氣候裏他腦袋裏一股熱流燙化了他心底可以牽動悲傷的觸覺。還有她懷抱的味道,是蘊甜的海棠香氣。四溢分泌在他的感官嗅覺,甚至是他皮膚深層,註入骨骼。

一個擁抱。一個久違的溫暖。撫平了他故意制造出來的尖銳地棱角。也忘卻了之前爭吵時的種種不快。

夕陽夕下象天邊不小心墜落下的一朵雲。餘暉灑了無邊無際,風光瑰麗的象是最後一次升起落下。用盡渾身解數綻放美麗。

看著看著,韓小柒也覺得有些悲傷了。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長笛,想起了剛剛抱小樣的畫面,不免笑了。

那個小孩才到韓小柒的肩部,抱著他時她自己都覺得自己好有安全感。

驀然。一聲熟悉的怒斥嗓音,等待著被淩遲的人。一下一下,語音裏的顫動,都準確無誤地刺穿她的皮肉。

就象在春風無限好的日子裏,空中突然悶雷一聲。既驚心又忍不住的惶恐。韓小柒此刻的心境就是如此。

莫叔叔很少發這麽大的脾氣的,而且她隔著門縫就把裏面的對話聽了個清楚。象這種完全不顧形象的大吵大鬧,就只有了莫瑾瑜要學小提琴這件事了。

爭吵的內容依舊是莫瑾瑜的對小提琴的堅持,莫叔叔對建築工程這門學科的固己已見。偶爾也有莫阿姨與爸爸幾句勸解的聲音。

這些激烈的嗓音和一句緊接一句的矛盾。傳入耳朵裏再紮根心底,莫名有只手一直撓著心窩。情緒煩操且無力。

大抵。數多星星灑滿了一整片天空,象是希望點燃了火炬。低頭間,整條水泥道路被鍍上了一層月光之曲。是很和諧的光譜,讓人心生暖意。

又過了一會兒,仿佛連月亮也不似那般明亮了。韓小柒才敢躡手躡腳地進了莫瑾瑜家,象是預料到她會去廚房裏拿吃的,莫阿姨早早的準備好了莫瑾瑜最喜歡的‘螞蟻上樹’〔又名肉沫粉條〕。

雖說是莫瑾瑜最喜歡吃的食物,但平常時候他極少吃,因為粉絲含鋁很多,莫阿姨希望他不宜食用過多。

她用了自己私藏的鑰匙開了莫瑾瑜房間的門,她看見莫瑾瑜拿著小提琴譜看得正入迷。把門反鎖後,莫瑾瑜嗅著香味一把奪去了她手裏的‘螞蟻上樹’。

光聽他吸溜粉絲的聲音,就知道他吃得有多香了。這一幕,她已經記不得自己看過多少次了。但心底那股子幸福的暖流還是如初般得溫和。

從他第一次與莫叔叔吵架後,她就一直藏了他房裏的鑰匙,暗中給他送‘螞蟻上樹’。久而久之,冷戰反鎖成為了他慣用的伎倆。

在少不更事的歲月裏,他們無聲無息中多了些心照不宣地秘密。滋養著韓小柒小小的骨骼,刻在骨血裏,開滿了花。

他們又聊了一會兒,話尾終結在莫瑾瑜那句“明天別忘了和沫橙約好了去看畫展”

像是在睡夢中被人狠狠的澆了涼水,冰冷冷地同刺骨的寒風一起穿透了皮肉,生生地堵塞了呼吸道。

她背對著他點了點頭。房間裏的空氣都變得小心翼翼了。

以前她總是想莫瑾瑜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會是什麽模樣。依舊的幹凈,溫和,有著小提琴般的氣質。如今她只是覺得離想象中的他太遠了,遠到讓她覺得這十八年來她喜歡他的秘密都變得細枝末節了。都抵不過他對另一個女生填滿深情的情愫。

被黑幕籠罩的天空,在今晚也變得名副其實了。所有,都呈現出一個很忙碌的狀態。

漆黑。暗黑。誰也走不出這個世界。光明只是日光在不斷地灼熱著底下的萬物。

淩晨三點。直到爸爸從莫瑾瑜家回來,韓小柒還一直在床上翻滾著。心底有股煩操的火氣一直燒焦著她體內的一切,越想打跑它,它就愈發烈焰。

日暮來臨後,海棠花依然盛開,零落。白鴿偶爾會成群結隊地飛過你的頭頂,你依舊會選擇擡頭眺望,然而太陽會再次灼痛了你的眼。緊接著蟬撲騰著蟬翼發出吱吱的蟬鳴。

一次次...樂此不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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