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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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留在枝椏棲息的蟬從天蒙蒙亮就鳴叫個不停，空中兀立著的依舊是可以曬死人的大太陽，仿佛連同空氣都變得溫熱了。一呼一吸，呼吸道裏像是得了重感冒，堵得死死的。
只有海棠依然安靜地停留在人流兩側，窺探著所有人的秘密。
韓小柒想，如果海棠真的知道所有人的秘密，那它是不是已經知道了昨天晚上爸爸和莫叔叔說了什麽，為什麽莫叔叔會突然答應了讓莫瑾瑜去學小提琴。當初一直堅持建築學的莫叔叔哪去了。
吃飯的莫叔叔，嚴厲的莫叔叔，不茍言笑的莫叔叔。還是和以前一樣，他沒有變。韓小柒覺得自己格外地理解莫叔叔，因為他們是那麽的熱愛建築工程，卻都因為一個叫莫瑾瑜的人改變了自己的初心。
那些能一直堅持自己初心的人，無論他有沒有很成功，但是他一生都是偉大的。莫瑾瑜是那個偉大的人，而韓小柒覺得自己就是個死乞白賴地小醜。為了莫瑾瑜她都已經卑微到塵埃裏去了，如今還要陪他的初戀。
莫瑾瑜今天很開心吧。終於可以名正言順的學小提琴了，而愛情也開始開花結果了。
走之前韓小柒對恨不得陪她一起的莫瑾瑜沒好氣的說：“你這輩子認識我韓小柒真是你的福氣”
我韓小柒這輩子能遇到莫瑾瑜是幸運，也是我一生的劫。如果可以換個方式相識，愛情就不會如此為難了。
莫瑾瑜。莫瑾瑜。
你喜歡夏沫橙我怪不得你，可你不能一直踐踏我喜歡你的心。
韓小柒站在奶茶店門口，看著窗戶邊的夏沫橙，歲月靜好大抵就是這個意思吧。她種種完美，而韓小柒的心臟殘碎了一地，一下下的顫動，狠勁地割扯著她的血肉。但她還要裝作若無其事故作驕傲的面對他們倆。
“你來拉”她見韓小柒來了，連忙站起來，邀請她坐在自己旁邊。
如此靜距離的貼著她，韓小柒都有種被她藝術氣息熏染的感覺。她一直說而韓小柒一直聽著。恍惚間，韓小柒會覺得如果她不是莫瑾瑜喜歡的姑娘，或許他們會成為很好的朋友。但真相一向是無情的，這些年他們雙方都只有對方一個朋友，十八年來從沒被打破，此時卻因為愛情的插足，變得無法言喻。
“對不起阿小柒，本來說好要去看畫展的，但我媽媽讓我早點回去”
“沒關系”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想說什麽卻又欲言又止。韓小柒聽著她在耳邊一直支支吾吾地，有些煩躁。
“你想說什麽就直接說好了”
“嗯...那個，莫瑾瑜是不是很喜歡你啊”黑白分明的光芒，一瞬間暴露無遺。
韓小柒突然有些懂了，眼孔與心臟鏈接處蕩漾著虛偽，那是一把刀，隨時可以淩遲韓小柒的心。
今天夏沫橙約她並不是為了看畫展，只是想證明莫瑾瑜喜不喜歡她。而莫瑾瑜呢，讓韓小柒赴約也是為了試探夏沫橙。真是個聰明的姑娘，平靜地進行計劃著一切，看她說起莫瑾瑜名字時臉頰微泛紅的模樣，韓小柒就知道她也喜歡著莫瑾瑜。象莫瑾瑜這麽優秀的男生，有些許美好的姑娘喜歡著他，也是理所當然的。但從她面部情緒來看，她並不知道韓小柒也喜歡莫瑾瑜，她似乎想要通過這句話來確定莫瑾瑜是喜歡她的。
兩個故事，兩位主角一個中間人。
兩個人歡喜，一個人暗嘗苦果。
“我們只是親人，做不了愛人的”索然無味的一句話，卻暗藏了韓小柒所有的情感。
“莫瑾瑜真的和其他男生不太一樣”夏沫橙字裏行間都氤氳著幸福，她可以很驕傲的享受著 莫瑾瑜的愛，可以明目張膽的喜歡著他。這讓韓小柒很是嫉妒。
但她都知道。莫瑾瑜對所有的事情都整理的那麽清楚，又怎麽會為了一個不喜歡的韓小柒，沖破他全部的底線。想想還是算了吧，還不如大方的成全他們呢。這樣至少還可以稍稍挽回一點自尊心。
“莫瑾瑜喜歡的是你”比想象中的輕松，這句話一直在韓小柒心底徘徊不前，她以為說出來很難，以為自己說出來後會難過得要死。但此刻她只是有些疼，有點難過又堵的慌，連空氣都欺負她讓她呼吸不得。至少她還好好的活著。她想。
韓小柒的直言不諱讓夏沫橙有點嬌羞，卻難掩歡喜之情。她是開心的。如果換做韓小柒，她會比她還要快樂。
“他在等著你，去找他吧”靈魂抽離，在身體之外蔑視著她。她自己都覺得自己很可悲。這句話不像是韓小柒才會說的話，很可憐。
她沒去看夏沫橙聽到這句話的表情，但猜也猜出來了。是所有一切好的情緒。而她是一切壞的情緒。
“小柒，今天有雨你沒帶傘，我把我的給你”
“不用了”
不用了，你淋雨了。莫瑾瑜會很難過的。
樹梢上沒了蟬“吱吱”的叫聲，聽到的只有樹葉相互吹打的聲音。走在樹蔭下，都能清楚地感覺的到溫熱的風吹到臉上。很溫熱，都嚇跑了在海棠樹上吸食的蝴蝶。
過了會，風兒逐漸變得涼爽了。
卻怎麽也刮不走韓小柒心底的煩躁。她覺得自己再學習攝影也沒用了，還不如重新學習建築工程呢。想著，她就給學校的老師打了個電話。
掛了電話，空中突然一聲巨響。大片地烏雲往空中聚攏著，象是很貼切的迎合了她的心情。
心底的碎屑，禁不起輕顫，一下下的顫動，一下下的割裂，一下下的疼痛。隨著強有力的風一起到來的雨水，打濕了她的臉孔，心底空缺的那部分被風化了的灰燼鉆動著，身體裏像是被灰塵染臟了般，透不過來氣。
韓小柒把自己浸在冰冷的雨水裏，明明是涼涼的，她卻覺得從臉頰流下的雨水是溫熱的，刺激著她所有不甘的情緒。她做不到心甘情願的祝福莫瑾瑜，也無法心平浪靜的裝作不受傷。
十八歲的初戀失去了表白的機會，她卻只能任由殘忍繼續上演。莫瑾瑜一家對她和爸爸親人般的關懷變成了主導枷鎖，她做不到破壞兩家間的和諧。
“你也喜歡和我一樣淋雨麽”語氣輕狂，彰顯稚氣，聲音很大。
韓小柒輕笑，正常人不是應該先問你怎麽了，她看了看小樣，雨水從他的頭頂往下澆灌，他微眨巴著眼簾。
他本來就不是正常人阿。韓小柒想。
“是啊，看來我們很有緣。下雨天都能遇見”
他看著她從海棠樹蔭下一直來回走著，像是靈魂出竅了般。便一直跟著她身後，只不過她一直沒發現而已。下雨的時候，他想叫醒她，他卻看見淚水打濕了她整個臉龐。她在哭，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像是在強撐著痛苦。淚腺只是表面無聲的發洩。
“姐姐，誰欺負你了麽”他小心翼翼的問著。
“只是，有點孤獨”
莫瑾瑜失去你後，我真的很孤獨。
“那以後，就讓小樣代替哭泣你的孤獨吧”剛說完，他就有些心虛了，連忙了補了一句“反正我也沒差啊”
心剛剛一瞬間聽到那句話有片刻的抽動，待她冷靜下來，看著小樣精致的臉頰。說“這是我聽過最感動的一句話，謝謝你小樣，以後你就是我比親弟弟還要親的弟弟了”
“姐姐”
韓小柒，這也是我聽過最感動的一句話了。謝謝你，讓我覺的自己還配擁有親人。
“姐姐，如果我們兩個換一下人生，你就會覺得其實你的難過也算不得什麽了”
“小屁孩，你懂得真正的難過麽”
一場雨來得突然去得也很快，不消半刻空中又兀立了那快要熱死人的大太陽。兩個人身上的雨水還沒幹透，又被汗水覆蓋再融合，貼在皮膚上難受極了。
“我家就我和爸爸兩個人，你不用不好意思吃完飯我再把你送回去”
韓小柒翻遍了整個房間，也沒找到小樣可以替換的衣服。想了想她決定去找莫阿姨借一件莫瑾瑜的衣服，她又反覆看了幾次時間，推算出莫瑾瑜此時應該和夏沫橙在一起，她才終於下定了決心帶小樣去了莫瑾瑜家。
“阿姨，”
此時此景。如果可以的話，韓小柒寧願自私一次，也不會做捅自己心窩的事。
她沒想到莫瑾瑜這麽快就帶夏沫橙來家裏了，還讓她坐在自己曾經的位置上。全身上下有無數只小蟲子啃噬她的血肉，悔恨讓她覺得生不如死。象是在懲罰她今天卑劣地成全那般，使得她記住今天的痛。
“小柒，你怎麽才回來，你旁邊的小孩是誰？”
“我是孤兒院的”
她聽到爸爸問自己，也聽到了小樣的回答，還有莫阿姨招呼小樣的話語。她都聽得見，只是覺得聲音太遠，遠到她想開口卻怎麽也張不開嘴巴。
眼睛，耳朵，神經系統，感官，毛血管。都在註視著莫瑾瑜臉上少有的幸福與溫和。
這樣也好。時間仿佛真的凝固了，她站在他們面前看著他們。之後所有的一切也會隨著時間空氣消失不見了。她和他就會又回到了從前，那個沒有夏沫橙的時代。他依舊會叫她懶貓。他們依然很幸福。
“小柒，發什麽楞呢快來吃飯”莫叔叔慣性的嚴厲口紋，把她毫不留情地拽了回來。
一塊排骨到嘴，索然無味。心裏亂糟糟的。莫阿姨很周到的對夏沫橙噓寒問暖的打聽到了她的一切。臉上笑開了花像是很滿意他們倆在一起甚至還說讓他們畢業後就直接結婚。
嘴巴裏的肉沫含在口腔處，很礙事兒，又顧不得咽下去。碗裏又莫名其妙的多了一塊排骨。
“小樣，給你吃的你就吃唄。韓小柒從不吃排骨的，不過今天有點奇怪。韓小柒居然吃了人生當中第一塊排骨”
莫瑾瑜的一聲輕笑惹得全座的人都直勾勾的盯著她倆。明明是句玩笑話卻覺得無比尷尬。
同笑的神情。恍惚間誤闖了你們幸福。已成定局的拼了命也篡改不了了。
原來原來。懶貓不是愛的尊稱。
因為總有一天你會脫了稚氣，再也無法紅著臉叫著一句一句，懶貓。
而我再也不能打著親人的旗號讓你寬恕我對你的情意了。
莫瑾瑜。就到此為止吧。我想做回那個驕傲的韓小柒。
“突然覺得排骨的味道也不錯阿”她坦蕩蕩地嗤笑。那模樣像是被莫瑾瑜尾句的調侃惹笑了。齒間的肉沫也順勢下了喉嚨。
旁邊的小樣一直很安靜的看著她笑，筷中夾著的排骨懸浮在面前。不知該不該再放入她碗中。
敏銳的洞察力使他一開始就發現了韓小柒的反常。一直給她夾排骨是為了掩蓋她的情愫，好讓她不出醜的吃完這頓飯。可他還是疏忽了莫瑾瑜，僅憑一塊排骨就察覺出了韓小柒的反態。
“小柒的脾性還真是灑脫阿，以後一個學校肯定有的聊了”
夏沫橙真的是位聰明的好姑娘。舉止投足間盡數招人喜歡的姿態。
“小柒那麽好的建築苗子都白白浪費了”莫叔叔嘆了口氣。語間滿滿的不盡意，韓小柒猜想一定是想到了莫瑾瑜學小提琴這件事。
“爸小柒本來就不喜歡建築”莫瑾瑜緊皺眉頭，氤氳著些許怒氣。
他是不想爸爸象刁難他那般去為難韓小柒。她也該是自由自在的。
“你懂什麽”莫叔叔扯著怒斥，拿眼橫了莫瑾瑜一下。別人眼中賦有音樂天賦的莫瑾瑜在他眼中不過是一個不成器的孩子。“小柒的成績在學校是數一數二的，從小就有極大的建築天賦，相當於天才了”
韓小柒永遠都記得自己第一次說起容積率時，莫叔叔驚喜的表情。那時她不過六歲，卻被封為建築小天才。
原以為她真的會成為一名很優秀的建築師。因為她也真的很喜歡很喜歡建築學。只是比起對莫瑾瑜的喜歡稍稍差了那麽一點。
但就是這麽一點點，就此斷送了她的建築天賦。
志願已經無法更改。果真應了莫瑾瑜那句話，覆水難收。只是他從沒想過收而她一直跟著他的腳步徘徊不前。想回頭的時候卻發現唯有扯著痛開出一片血跡，才是她的歸宿。
畢竟他們還有四年大學呢。不同的是這一次她再也不是他身邊的唯一了。
韓小柒甩了甩腦袋，想要快點停止這種非分之想。既然已經決定要結束了就不可以拖拖拉拉的貪戀他的美好了。即使這世上再沒有一人可以給自己這種純粹的情感了。
可是她要怎麽用力才能做到不由著他的細枝末節而聯想到他呢。
待她回過神來，莫瑾瑜還在與莫叔叔爭執。莫阿姨勸了好幾次，爸爸也說了兩句。夏沫橙有點害怕莫叔叔的威懾，連筷子都放下了。而小樣倒是沒事人樣，照吃不誤，還真象他的風格。
“莫叔叔算了。以後有機會我一定會學的”
莫瑾瑜看她漫不經心的隨口一說，立馬急了。眉眼間盡透伸張正義的架勢“怎麽能算了。你喜歡的明明是攝影建築本就不適合你”
“瑾瑜，有些事情沒必要刨根問底。”
沈悶的呵斥。力且強勁，一層層的字面下有絲悲慟在抽動。韓峰這個話嘮一直都很平靜地註視著自家女兒的情緒變化。所有的貓膩他都一目了然，他只是在最適合的時機維護了自家女兒的自尊。
小樣放下手中的筷子，不經意間瞟了一眼莫瑾瑜，眉眼輕佻說：“對呀。而且姐姐喜歡什麽只有她自己最清楚了。即使是青梅竹馬也左右不了她的思想”
莫瑾瑜整個一張臉黑的鐵青，冒著尷尬的熏煙忽閃在每個人的臉部。
“對了，小樣我帶你去瑾瑜房間裏找件衣服給你換上”
莫阿姨果然還是緩和氣氛的一劑鎮定藥。
這頓飯，誰也沒吃好。隨著矛盾升級，所有人都匆匆離去了。
桌上的飯菜還冒著溫熱的氣體，過不了多久它就變成了冰冷的隔夜飯了。散發著腐蝕的味道。
莫瑾瑜房間的陳設很規整，設計風格很男生。什麽東西應該放在什麽地方，他都規範的有條有理。
小樣見到此景，嘆為觀止。
他覺得這個很像莫瑾瑜的內心世界，不怨被世俗打擾，按照自己原定計劃一路往前走。這可能就是莫瑾瑜向往的自由世界了。不過他又覺得莫瑾瑜這般做法有些牽強附會了，實在稱不上自由。
小樣撫著額，一副歷經滄桑感的模樣。嘴裏教導人般的咕噥道：“果然果然，理性過了頭就變成偏執狂了”
“嘖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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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海棠依然安靜地停留在人流兩側，窺探著所有人的秘密。
韓小柒想，如果海棠真的知道所有人的秘密，那它是不是已經知道了昨天晚上爸爸和莫叔叔說了什麽，為什麽莫叔叔會突然答應了讓莫瑾瑜去學小提琴。當初一直堅持建築學的莫叔叔哪去了。
吃飯的莫叔叔，嚴厲的莫叔叔，不茍言笑的莫叔叔。還是和以前一樣，他沒有變。韓小柒覺得自己格外地理解莫叔叔，因為他們是那麽的熱愛建築工程，卻都因為一個叫莫瑾瑜的人改變了自己的初心。
那些能一直堅持自己初心的人，無論他有沒有很成功，但是他一生都是偉大的。莫瑾瑜是那個偉大的人，而韓小柒覺得自己就是個死乞白賴地小醜。為了莫瑾瑜她都已經卑微到塵埃裏去了，如今還要陪他的初戀。
莫瑾瑜今天很開心吧。終於可以名正言順的學小提琴了，而愛情也開始開花結果了。
走之前韓小柒對恨不得陪她一起的莫瑾瑜沒好氣的說：“你這輩子認識我韓小柒真是你的福氣”
我韓小柒這輩子能遇到莫瑾瑜是幸運，也是我一生的劫。如果可以換個方式相識，愛情就不會如此為難了。
莫瑾瑜。莫瑾瑜。
你喜歡夏沫橙我怪不得你，可你不能一直踐踏我喜歡你的心。
韓小柒站在奶茶店門口，看著窗戶邊的夏沫橙，歲月靜好大抵就是這個意思吧。她種種完美，而韓小柒的心臟殘碎了一地，一下下的顫動，狠勁地割扯著她的血肉。但她還要裝作若無其事故作驕傲的面對他們倆。
“你來拉”她見韓小柒來了，連忙站起來，邀請她坐在自己旁邊。
如此靜距離的貼著她，韓小柒都有種被她藝術氣息熏染的感覺。她一直說而韓小柒一直聽著。恍惚間，韓小柒會覺得如果她不是莫瑾瑜喜歡的姑娘，或許他們會成為很好的朋友。但真相一向是無情的，這些年他們雙方都只有對方一個朋友，十八年來從沒被打破，此時卻因為愛情的插足，變得無法言喻。
“對不起阿小柒，本來說好要去看畫展的，但我媽媽讓我早點回去”
“沒關系”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想說什麽卻又欲言又止。韓小柒聽著她在耳邊一直支支吾吾地，有些煩躁。
“你想說什麽就直接說好了”
“嗯...那個，莫瑾瑜是不是很喜歡你啊”黑白分明的光芒，一瞬間暴露無遺。
韓小柒突然有些懂了，眼孔與心臟鏈接處蕩漾著虛偽，那是一把刀，隨時可以淩遲韓小柒的心。
今天夏沫橙約她並不是為了看畫展，只是想證明莫瑾瑜喜不喜歡她。而莫瑾瑜呢，讓韓小柒赴約也是為了試探夏沫橙。真是個聰明的姑娘，平靜地進行計劃著一切，看她說起莫瑾瑜名字時臉頰微泛紅的模樣，韓小柒就知道她也喜歡著莫瑾瑜。象莫瑾瑜這麽優秀的男生，有些許美好的姑娘喜歡著他，也是理所當然的。但從她面部情緒來看，她並不知道韓小柒也喜歡莫瑾瑜，她似乎想要通過這句話來確定莫瑾瑜是喜歡她的。
兩個故事，兩位主角一個中間人。
兩個人歡喜，一個人暗嘗苦果。
“我們只是親人，做不了愛人的”索然無味的一句話，卻暗藏了韓小柒所有的情感。
“莫瑾瑜真的和其他男生不太一樣”夏沫橙字裏行間都氤氳著幸福，她可以很驕傲的享受著 莫瑾瑜的愛，可以明目張膽的喜歡著他。這讓韓小柒很是嫉妒。
但她都知道。莫瑾瑜對所有的事情都整理的那麽清楚，又怎麽會為了一個不喜歡的韓小柒，沖破他全部的底線。想想還是算了吧，還不如大方的成全他們呢。這樣至少還可以稍稍挽回一點自尊心。
“莫瑾瑜喜歡的是你”比想象中的輕松，這句話一直在韓小柒心底徘徊不前，她以為說出來很難，以為自己說出來後會難過得要死。但此刻她只是有些疼，有點難過又堵的慌，連空氣都欺負她讓她呼吸不得。至少她還好好的活著。她想。
韓小柒的直言不諱讓夏沫橙有點嬌羞，卻難掩歡喜之情。她是開心的。如果換做韓小柒，她會比她還要快樂。
“他在等著你，去找他吧”靈魂抽離，在身體之外蔑視著她。她自己都覺得自己很可悲。這句話不像是韓小柒才會說的話，很可憐。
她沒去看夏沫橙聽到這句話的表情，但猜也猜出來了。是所有一切好的情緒。而她是一切壞的情緒。
“小柒，今天有雨你沒帶傘，我把我的給你”
“不用了”
不用了，你淋雨了。莫瑾瑜會很難過的。
樹梢上沒了蟬“吱吱”的叫聲，聽到的只有樹葉相互吹打的聲音。走在樹蔭下，都能清楚地感覺的到溫熱的風吹到臉上。很溫熱，都嚇跑了在海棠樹上吸食的蝴蝶。
過了會，風兒逐漸變得涼爽了。
卻怎麽也刮不走韓小柒心底的煩躁。她覺得自己再學習攝影也沒用了，還不如重新學習建築工程呢。想著，她就給學校的老師打了個電話。
掛了電話，空中突然一聲巨響。大片地烏雲往空中聚攏著，象是很貼切的迎合了她的心情。
心底的碎屑，禁不起輕顫，一下下的顫動，一下下的割裂，一下下的疼痛。隨著強有力的風一起到來的雨水，打濕了她的臉孔，心底空缺的那部分被風化了的灰燼鉆動著，身體裏像是被灰塵染臟了般，透不過來氣。
韓小柒把自己浸在冰冷的雨水裏，明明是涼涼的，她卻覺得從臉頰流下的雨水是溫熱的，刺激著她所有不甘的情緒。她做不到心甘情願的祝福莫瑾瑜，也無法心平浪靜的裝作不受傷。
十八歲的初戀失去了表白的機會，她卻只能任由殘忍繼續上演。莫瑾瑜一家對她和爸爸親人般的關懷變成了主導枷鎖，她做不到破壞兩家間的和諧。
“你也喜歡和我一樣淋雨麽”語氣輕狂，彰顯稚氣，聲音很大。
韓小柒輕笑，正常人不是應該先問你怎麽了，她看了看小樣，雨水從他的頭頂往下澆灌，他微眨巴著眼簾。
他本來就不是正常人阿。韓小柒想。
“是啊，看來我們很有緣。下雨天都能遇見”
他看著她從海棠樹蔭下一直來回走著，像是靈魂出竅了般。便一直跟著她身後，只不過她一直沒發現而已。下雨的時候，他想叫醒她，他卻看見淚水打濕了她整個臉龐。她在哭，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像是在強撐著痛苦。淚腺只是表面無聲的發洩。
“姐姐，誰欺負你了麽”他小心翼翼的問著。
“只是，有點孤獨”
莫瑾瑜失去你後，我真的很孤獨。
“那以後，就讓小樣代替哭泣你的孤獨吧”剛說完，他就有些心虛了，連忙了補了一句“反正我也沒差啊”
心剛剛一瞬間聽到那句話有片刻的抽動，待她冷靜下來，看著小樣精致的臉頰。說“這是我聽過最感動的一句話，謝謝你小樣，以後你就是我比親弟弟還要親的弟弟了”
“姐姐”
韓小柒，這也是我聽過最感動的一句話了。謝謝你，讓我覺的自己還配擁有親人。
“姐姐，如果我們兩個換一下人生，你就會覺得其實你的難過也算不得什麽了”
“小屁孩，你懂得真正的難過麽”
一場雨來得突然去得也很快，不消半刻空中又兀立了那快要熱死人的大太陽。兩個人身上的雨水還沒幹透，又被汗水覆蓋再融合，貼在皮膚上難受極了。
“我家就我和爸爸兩個人，你不用不好意思吃完飯我再把你送回去”
韓小柒翻遍了整個房間，也沒找到小樣可以替換的衣服。想了想她決定去找莫阿姨借一件莫瑾瑜的衣服，她又反覆看了幾次時間，推算出莫瑾瑜此時應該和夏沫橙在一起，她才終於下定了決心帶小樣去了莫瑾瑜家。
“阿姨，”
此時此景。如果可以的話，韓小柒寧願自私一次，也不會做捅自己心窩的事。
她沒想到莫瑾瑜這麽快就帶夏沫橙來家裏了，還讓她坐在自己曾經的位置上。全身上下有無數只小蟲子啃噬她的血肉，悔恨讓她覺得生不如死。象是在懲罰她今天卑劣地成全那般，使得她記住今天的痛。
“小柒，你怎麽才回來，你旁邊的小孩是誰？”
“我是孤兒院的”
她聽到爸爸問自己，也聽到了小樣的回答，還有莫阿姨招呼小樣的話語。她都聽得見，只是覺得聲音太遠，遠到她想開口卻怎麽也張不開嘴巴。
眼睛，耳朵，神經系統，感官，毛血管。都在註視著莫瑾瑜臉上少有的幸福與溫和。
這樣也好。時間仿佛真的凝固了，她站在他們面前看著他們。之後所有的一切也會隨著時間空氣消失不見了。她和他就會又回到了從前，那個沒有夏沫橙的時代。他依舊會叫她懶貓。他們依然很幸福。
“小柒，發什麽楞呢快來吃飯”莫叔叔慣性的嚴厲口紋，把她毫不留情地拽了回來。
一塊排骨到嘴，索然無味。心裏亂糟糟的。莫阿姨很周到的對夏沫橙噓寒問暖的打聽到了她的一切。臉上笑開了花像是很滿意他們倆在一起甚至還說讓他們畢業後就直接結婚。
嘴巴裏的肉沫含在口腔處，很礙事兒，又顧不得咽下去。碗裏又莫名其妙的多了一塊排骨。
“小樣，給你吃的你就吃唄。韓小柒從不吃排骨的，不過今天有點奇怪。韓小柒居然吃了人生當中第一塊排骨”
莫瑾瑜的一聲輕笑惹得全座的人都直勾勾的盯著她倆。明明是句玩笑話卻覺得無比尷尬。
同笑的神情。恍惚間誤闖了你們幸福。已成定局的拼了命也篡改不了了。
原來原來。懶貓不是愛的尊稱。
因為總有一天你會脫了稚氣，再也無法紅著臉叫著一句一句，懶貓。
而我再也不能打著親人的旗號讓你寬恕我對你的情意了。
莫瑾瑜。就到此為止吧。我想做回那個驕傲的韓小柒。
“突然覺得排骨的味道也不錯阿”她坦蕩蕩地嗤笑。那模樣像是被莫瑾瑜尾句的調侃惹笑了。齒間的肉沫也順勢下了喉嚨。
旁邊的小樣一直很安靜的看著她笑，筷中夾著的排骨懸浮在面前。不知該不該再放入她碗中。
敏銳的洞察力使他一開始就發現了韓小柒的反常。一直給她夾排骨是為了掩蓋她的情愫，好讓她不出醜的吃完這頓飯。可他還是疏忽了莫瑾瑜，僅憑一塊排骨就察覺出了韓小柒的反態。
“小柒的脾性還真是灑脫阿，以後一個學校肯定有的聊了”
夏沫橙真的是位聰明的好姑娘。舉止投足間盡數招人喜歡的姿態。
“小柒那麽好的建築苗子都白白浪費了”莫叔叔嘆了口氣。語間滿滿的不盡意，韓小柒猜想一定是想到了莫瑾瑜學小提琴這件事。
“爸小柒本來就不喜歡建築”莫瑾瑜緊皺眉頭，氤氳著些許怒氣。
他是不想爸爸象刁難他那般去為難韓小柒。她也該是自由自在的。
“你懂什麽”莫叔叔扯著怒斥，拿眼橫了莫瑾瑜一下。別人眼中賦有音樂天賦的莫瑾瑜在他眼中不過是一個不成器的孩子。“小柒的成績在學校是數一數二的，從小就有極大的建築天賦，相當於天才了”
韓小柒永遠都記得自己第一次說起容積率時，莫叔叔驚喜的表情。那時她不過六歲，卻被封為建築小天才。
原以為她真的會成為一名很優秀的建築師。因為她也真的很喜歡很喜歡建築學。只是比起對莫瑾瑜的喜歡稍稍差了那麽一點。
但就是這麽一點點，就此斷送了她的建築天賦。
志願已經無法更改。果真應了莫瑾瑜那句話，覆水難收。只是他從沒想過收而她一直跟著他的腳步徘徊不前。想回頭的時候卻發現唯有扯著痛開出一片血跡，才是她的歸宿。
畢竟他們還有四年大學呢。不同的是這一次她再也不是他身邊的唯一了。
韓小柒甩了甩腦袋，想要快點停止這種非分之想。既然已經決定要結束了就不可以拖拖拉拉的貪戀他的美好了。即使這世上再沒有一人可以給自己這種純粹的情感了。
可是她要怎麽用力才能做到不由著他的細枝末節而聯想到他呢。
待她回過神來，莫瑾瑜還在與莫叔叔爭執。莫阿姨勸了好幾次，爸爸也說了兩句。夏沫橙有點害怕莫叔叔的威懾，連筷子都放下了。而小樣倒是沒事人樣，照吃不誤，還真象他的風格。
“莫叔叔算了。以後有機會我一定會學的”
莫瑾瑜看她漫不經心的隨口一說，立馬急了。眉眼間盡透伸張正義的架勢“怎麽能算了。你喜歡的明明是攝影建築本就不適合你”
“瑾瑜，有些事情沒必要刨根問底。”
沈悶的呵斥。力且強勁，一層層的字面下有絲悲慟在抽動。韓峰這個話嘮一直都很平靜地註視著自家女兒的情緒變化。所有的貓膩他都一目了然，他只是在最適合的時機維護了自家女兒的自尊。
小樣放下手中的筷子，不經意間瞟了一眼莫瑾瑜，眉眼輕佻說：“對呀。而且姐姐喜歡什麽只有她自己最清楚了。即使是青梅竹馬也左右不了她的思想”
莫瑾瑜整個一張臉黑的鐵青，冒著尷尬的熏煙忽閃在每個人的臉部。
“對了，小樣我帶你去瑾瑜房間裏找件衣服給你換上”
莫阿姨果然還是緩和氣氛的一劑鎮定藥。
這頓飯，誰也沒吃好。隨著矛盾升級，所有人都匆匆離去了。
桌上的飯菜還冒著溫熱的氣體，過不了多久它就變成了冰冷的隔夜飯了。散發著腐蝕的味道。
莫瑾瑜房間的陳設很規整，設計風格很男生。什麽東西應該放在什麽地方，他都規範的有條有理。
小樣見到此景，嘆為觀止。
他覺得這個很像莫瑾瑜的內心世界，不怨被世俗打擾，按照自己原定計劃一路往前走。這可能就是莫瑾瑜向往的自由世界了。不過他又覺得莫瑾瑜這般做法有些牽強附會了，實在稱不上自由。
小樣撫著額，一副歷經滄桑感的模樣。嘴裏教導人般的咕噥道：“果然果然，理性過了頭就變成偏執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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