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非不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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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然很好奇那個所謂的副作用是什麽。

像濟長雲前輩所說的,得到的越多,付出的代價也就越大。想必能獲得如同神一般的能力,要付出的可能會超出常人的想象。

那骷髏般的老者應該就是姚望無疑,只聽他說道:“其實,你知不知道,你手裏的餘人劍,是那個神人的兵器。”

蕭然一楞,不由得看著自己手裏的劍。剛才他註入真氣的一刻,餘人劍就爆發了一股強烈的氣勢,仿佛能將周圍的一切卷入吞噬,十分的強橫。但卻不知道姚望此刻提及,與他們在說的事情,有什麽關聯。

老頭道:“那把劍,在你揮動的時候,會自主的吞噬周圍一切的生命力,你想要它達到的效果越高,被吞噬的生命力也就越多。所以啊,小子,沒事不要亂用。不過我有些奇怪,濟長雲為什麽會把這個東西給你?”

蕭然有些奇怪,金城千裏不是你設下的嗎?是你夥同秦良把濟長雲前輩逼到絕境,怎麽還來問我?但是他還是回答道:“這是濟長雲前輩托付給我的。”

“托付?”那老者有些不能相信,道,“濟長雲他怎麽了?”

“濟長雲前輩在與秦良一戰之後,又被您金城千裏所影響,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蕭然有些生氣,怎麽裝出一副什麽都不懂的樣子,“您難道不知?”

“我知道啊,但是我也沒下殺手,而且我說了,我們是死不了的,只要那股生命力沒有消失,什麽樣的傷勢都會覆原。”姚望似乎覺得事態有些嚴重了,超出了他的預期,“怎麽會這樣?”

蕭然也蒙了,按道理說他已經親身感受了這種生命力的可怖,姚望所說的並不誇張,何況也沒有騙他的必要。那為什麽濟長雲前輩一直說自己命不久矣?

“濟長雲最後跟你說了些什麽?”姚望臉色已經有些凝重了。

“前輩說他展示了四神之境,已經命不久矣。”蕭然老老實實的說,因為他也感覺到有些不同尋常。

“還有呢?”姚望看著餘人劍,“他把餘人劍送給你了?”

“沒有,”蕭然道,“濟長雲前輩只是讓我把餘人劍帶給他即將出世的孩子。”

姚望大吃一驚,雖然臉上表情沒有太多變化,但是周圍的氣勢忽然變得狂暴而不穩定,連河流都變得湍急起來,周圍也忽然出現了一股無由而生的怪風,簡直和濟長雲前輩發怒時一模一樣。所以蕭然斷定他非常吃驚,情緒變得很不穩定。

“你說什麽?”姚望的語氣有些酸澀艱難,仿佛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聲音,死死盯著蕭然,“他有孩子?”

蕭然點頭,不知道為什麽姚望會這麽吃驚。

姚望沈默了一會兒,忽然擡頭道:“你若敢騙我,我就把你撕成碎片。”

蕭然莫名其妙,荊梨玉卻搶白道:“這種事情為什麽要騙你?你好不講理。”

姚望的情緒已經到了混亂崩潰的邊緣,當時濟長雲到達這個邊緣時,那種情緒就轉化成了遮天蔽日的真氣壓力。蕭然心中一凜,果不其然,那姚望周圍忽然爆發出蓬勃的生命力,與他骷髏狀的外表非常不相稱,但是這股無形的風,卷起周圍那繽紛的粉紅色桃花,其中還夾雜著騰空而起的水流,化作一道龐大的水龍卷,豁然沖向蕭然。

竟然將周圍的花瓣和水流都能控制,這姚望沒有胡說,他真的跟濟長雲擁有相同的能力!

糟糕!蕭然沒想到這人竟然失去理智,說翻臉就翻臉,這股氣勢幾乎與濟長雲前輩不相上下,哪裏是自己能抵擋得了的。面對這樣的奇景,只在電光火石、生死存亡之間,蕭然幾乎是本能的求助於剛才救了他的餘人劍,豁然拔出,抱著一絲求生的欲望,一劍揮向那撲面而來的水龍卷。

他猛烈的催動體內真氣,仿佛餘人劍與他產生了共鳴,鏘然長鳴,以長劍為中心,也形成了一股龍卷風,猛然撞上姚望的攻擊。

兩股爆裂的真氣相遇,產生了一股強烈的沖擊波,蕭然雖然依靠餘人劍沒有直接被姚望的攻擊傷到,但是這股餘波已經足以將他掀翻在地。

一時間場面又恢覆平靜,蕭然感覺五臟六腑都被扭成了一團,劇痛無比,但是還好沒有受到致命的傷勢,只不過內息紊亂,過一會兒應當能好。只是這餘人劍揮出,像是帶走了他全身的力氣,蕭然嘗試著再運真氣,竟然是空空如也。

他正吃驚的時候,卻看到姚望像個小孩子一樣抱頭痛哭。不,那已經不能叫做哭,而是在嚎叫。姚望早已經丟下了魚竿,像個瘋子一樣,雙手抱頭,瘋狂的喊叫著。

蕭然反而沒有因為姚望的突然襲擊而生氣,因為他已經感覺到,這個骷髏般的老人雖然性子乖戾,但是此時此刻,是真的非常傷心。看來,他已經相信濟長雲會死了。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蕭然可以理解這樣的情義,荊梨玉也受到了姚望那悲傷情緒的感染,都沒有說話,而是等著他哭完。

足足嚎叫了幾乎有一盞茶的功夫,終於姚望停了下來。

蕭然也有些難過,開口道:“前輩節哀。”說完這四個字,他發現也沒有什麽安慰的詞匯好講,仿佛所有的修辭都顯得蒼白。

姚望呆呆的看著水面,半晌,看了一眼蕭然:“餘人劍居然沒有吸取你的生命力,它竟在有意識的保護你,呵呵……”

蕭然一怔,不由得看了看手裏的長劍,那柄精美異常的長劍安靜地躺在他的手心。

那姚望似乎終於平靜了一些,道:“餘人劍能將生命力轉化為戰鬥力,而在形式上可以隨心所欲的轉化,這也是濟長雲能達到四神之境的原因。因為身體裏無限的生命力,濟長雲一開始就把自己當做餘人劍吸取生命力的來源,除了他,應該也沒有別人能發揮這把劍到如此地步,也沒有人能控制得住這把劍。”

難怪這把劍有些古怪。蕭然心裏想,但他心裏更奇怪的,是為什麽姚望聽到濟長雲有孩子了之後,便情緒失控。他隱約感覺和那個所謂的“副作用”有關。

姚望接著說道:“像剛才那樣胡亂揮劍,不但容易傷著自己,也容易傷著你身邊的人。好自為之吧。”

說罷就低頭專註的看著那魚竿,似乎不再想說話。

蕭然卻不願就此結束談話,急問道:“師叔,你還未說那得到神力的代價是什麽?”

姚望沒有看他,淡淡道:“你真想知道?”

上一次他出現這種問題時,接下來關於世界觀的陳述讓蕭然如遭雷擊,這次又出現了這個問題,蕭然便知道,答案肯定又是出人意料的。

見蕭然神色,姚望也不再啰嗦,道:“你看我這樣,覺沒覺得有些奇怪?”

蕭然心裏想你當然奇怪,全身上下皮包骨頭能不奇怪嗎,但是這種話說出來又有些失禮。只好換了一種措辭:“請您明示。”

姚望無聲的一笑,道:“不敢說?”

蕭然道:“為尊者諱,為長者諱。您怎麽說也是我的長輩。”

姚望哪裏聽不出來蕭然語氣中的貶義,無非是表示他並不真的尊重他,只是因為三念的關系視他為長輩。但他也不以為意,道:“也罷,不饒舌了。我們四個人都有一件事情絕不能做,一旦做了,就會使我們的身體不斷惡化。”

“如何惡化?”

“不斷地向那個神人進化。”姚望語氣已經沒有了任何情緒,只是在平淡的交流,拜他所賜,蕭然似乎也感覺這個話題沒有剛才那麽緊張了。

聽到他的回答,蕭然有些驚訝,道:“既然如此,難道不是好事?”

“過猶不及啊小子。”姚望道,“你難道忘了我剛才跟你說過,神人是不能出現在你們這個世界的嗎?”

蕭然一怔,不明所以。

荊梨玉卻忍不住接口道:“這話有些不通。”

姚望似乎對荊梨玉很是寬容,仿佛是一種長輩對待聰明伶俐的晚輩的那種寬容,聽她說話,便問:“哪裏不通?”

荊梨玉道:“您剛才說,第一世界的神不能出現在這個世界上,那小女子猜測這是因為身體內部結構的差異。而您和您的朋友們吃了那個神人之後,擁有了神無限的生命力,但如果要變化,也應該當時就變化完成。因為你們四人後來的成就,都是基於無比充沛的生命力才達到的,屬於後天的努力。所以說,當你們吃下那個神的時候,變化就已經產生了,是立即產生的,既然當時你們還能活著,就說明你們沒有完全變成神的身體結構,既然當時都沒有變化,之後又怎麽會無緣無故的產生這種副作用?”

姚望笑道:“你接著說。”

“還有一點,”荊梨玉道,“就算您說的是事實,但你們又怎麽知道這些副作用是什麽的呢?按道理說,這種事情應該沒有先例才對啊。”

姚望點點頭,似乎是承認荊梨玉的分析,而聽到最後一句話時,不禁笑道:“誰說沒有先例?”

“啊?在您之前有人這麽幹過嗎?”

“我不清楚,”姚望嘆道,“但我們只是那個世界中極為平庸的人,不管是氣量還是才華亦或者是天賦,都只不過是中人之上,遠遠比不上那些驚才絕艷之輩,所以老夫猜測,既然我們幾個人能想到這種辦法,那麽之前也有人能想到過。”

姚望繼續道:“說的遠了,還是回到剛才的問題。你這小姑娘很是聰明,但是有時候太聰明也不好。”

“我知道您想說難得糊塗,”荊梨玉無所謂的說,“但小女子不這麽看,我也不會像您那樣高深莫測的說話,只知道人的生命太短暫了,渾渾噩噩而一輩子過得太快太快,小女子還是願意清醒一些。”

姚望道:“還是少年心性,聰慧太甚,快牛破車,對你來說並不是好事。”

荊梨玉見他是真的在提醒自己,於是心下的惡感也沒有那麽強烈了,道:“小女子就是好奇心太重,但是不打算改,即使將來栽在這上面,我也認了。何況我的經歷之奇,也不是您這位老妖怪可以想象的,無論您活了多久,都無法想象。”

姚望審視著荊梨玉,發現她很是正經,不由得來了興趣:“不妨說說看。”

荊梨玉幹凈利落,“不說。”

姚望一瞬間有些啞然,但隨即又自嘲的呵呵大笑,只不過他的身體好像無法發出太激烈的笑聲,所以聽上去更像一個生命垂危的老人故作豪邁:“好好,老年人戒之在得,老夫都這麽一把年紀了,不該知道的,的確也是不知道為好。”

蕭然這時候感覺這兩個人對話很是順暢,仿佛他們才是一個類型的人,自己比起他們來跟豬一樣笨,不由得有些惱火。當下打斷道:“前輩您又扯遠了。”

姚望呵呵笑道:“好好,這小女娃很合我的心意,也罷,老夫也不賣關子了。告訴你們,關於自己身體的變化,都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的,所以啊,那種副作用我們很快就會自己體會到了。”

蕭然凝神靜聽。

“最先感受到不對勁的是我,”姚望扯動嘴角,似乎回憶往事讓他想苦笑,“因為我的禁忌,在於不能飲食。”

蕭然一怔,仿佛沒理解這句話的重要性,或者說他猜到了,但是不敢承認:“這是何意?”

“不難想象吧,老夫從那時起到現在,沒有再吃過一點東西。”姚望坦然笑道,“因為只要飲食,我就會感覺頭暈目眩,而我一直不吃不喝,反而精神越來越好。”

這是那種奇怪的生命力在作祟,蕭然可以肯定,但是這樣一來,不吃不喝也不會死,似乎不是什麽要不得的副作用,比起得到的能力,好像這筆買賣不虧。

荊梨玉也是這個想法,但是看姚望的神色總有些不對,不由得奇道:“前輩,這個副作用,好像不那麽嚴重啊。”

“是嗎?”姚望嘲弄的語氣讓蕭然和荊梨玉有些尷尬,“我不吃不喝,也不會死這是事實。但是我會感覺到餓,也會感覺到渴。”

蕭然和荊梨玉聽完這話,立刻明白了那種奇怪的說不出來的感覺是什麽。

姚望的身體產生了進化,不吃不喝也能保持活力,但唯獨他們沒想到,人是會感覺到饑餓的,包括渴了想喝水,這種都是人類的本能之一。蕭然剛才誤解了姚望的意思,他以為這種副作用是讓人失去了饑餓感。但顯然不是這樣,這種副作用在於,姚望不是不想吃東西,也不是不想喝水,而是不能!

也就是說,他需要長年累月的和人天生的本能在作鬥爭。

蕭然越想越覺得毛骨悚然,說不出來的怪誕感。似乎吃掉那個神帶給姚望的,不是單純的無法飲食,而是讓他脫離掉作為人的本能。

非不欲也,是不能也。

他不知不覺間裏面的衣衫又被汗水浸透了,看著姚望,張了半天的嘴,不知道說什麽,好不容易才問出一句:“您現在餓嗎?”

姚望沒想到他憋出這麽一句話來,先是一楞,隨即仰天大笑,道:“餓啊,怎麽不餓,老夫快餓死了也快渴死了,但就是死不了!地獄裏的餓鬼道也不過如此,老夫在吃神之前早就做好了接受天打雷劈的準備,本以為天罰急如星火,迅如雷電,可萬萬沒想到這種懲罰如同跗骨之蛆,折磨得我晝夜難安。”說完這些話,姚望便發出了一些奇怪的音節,仿佛是抱怨,仿佛是感嘆,仿佛是不甘,但是沒有任何意義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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