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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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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骷髏般的老人擡起頭來,看了蕭然一眼。

只是這一眼,蕭然如同眼眶被針紮了一般疼痛,那老人的目光如電,似乎真的能直通心底最深處的想法,蕭然遍體身寒,條件反射的把荊梨玉放下,擋在自己身後,此時蕭然已經滿頭大汗,連開口說話都十分勉強:“躲在我身後,閉上眼睛。”

剛說完這句話,蕭然感覺自己渾身都在發抖,這種感覺與濟長雲那如泰山般龐大的壓力截然不同,是一種九幽地府傳來的陰冷,讓他從心底裏生不出一絲抵抗情緒,只想拔腿就跑。

可他不能跑,因為荊梨玉還在他身後。蕭然咬緊牙根,盡全力讓自己不斷顫抖的雙腿支撐柱自己的身體,伸手從馬上拿下濟長雲的長劍當做拐棍,支撐著自己。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在他握住餘人劍的瞬間,心裏似乎安定了一些,那種徹骨的寒冷,也減輕了不少。

蕭然一怔,他似乎感覺到了濟長雲前輩那洶湧的生命力在手中跳動,心想,若我拔劍出來,是不是會好受一些。

心念一動,正要拔劍。就在此時,他忽然聽到了一句話。

“師哥。”

蕭然如遭雷擊,不可置信的擡起頭來。這個世界上,會叫他師哥的人,只有一個。

那個骷髏般的老人旁邊,站著一個挺拔的少年,劍眉星目,豐神玉朗,一臉的桀驁不馴,只是站著,就如同凜凜天神一般的氣勢,這個人,除了林一,還能是誰?

“林一?”蕭然試探性的問道。

“師哥,師叔陰雷神脈的壓力比起濟長雲師叔來如何?我第一次感受到的時候,恨不得拔腿就跑,沒想到師哥你還能堅持住,”林一苦澀的一笑,道:“師叔果然有洞察天機之能,方才他跟我說,玉兒和你兩情相悅,讓我死心,我還不信,現下看到你在師叔的陰雷神脈之下危如累卵卻不肯棄她而去。哈哈,果然果然。”

最後那兩聲笑聲艱難苦澀,蕭然面如死灰,他知道這事無法辯解,將來早晚是有這個時候,可是驟然面對,還是讓他措手不及:“林一你聽我說……”

林一搖頭,神色已經變得有些猙獰可怕,道:“不必解釋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能理解你。”

說罷林一緩緩對著蕭然下跪,正正經經的三叩首。蕭然大吃一驚,叫道:“你幹什麽!”

林一叩首完畢,站起身來,淡淡道:“我與你同門學藝十多年,你是我的師哥,這三叩首,是謝師哥多年來照拂之意。”

蕭然心下陡然一涼,他幾乎已經猜到林一接下來要說的話:“你慢著,先聽我說……”

林一忽然之間,那淡然的臉色一掃而空,轉而是猙獰憤怒的語調陡然拔高:“但這三叩首,也已將你我師門之義盡數斬斷,從現在起,你我兩不相欠,正好可以決一死戰。”

蕭然剛剛才借助餘人劍穩定下來的心神瞬間再次崩潰,他幾乎不可置信林一說出來的話:“你在說什麽,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怎麽能……”

林一怒喝一聲道:“住口,此刻惺惺作態,是不敢跟我一訣生死嗎?”

蕭然張口欲言,“林一,你聽我說,我和玉兒沒有什麽,我只是準備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之後,之後就……”蕭然眼眶泛紅,語氣已經有些哽咽,話也說不上來。他有很多話想和林一解釋,甚至準備告訴他,自己對荊梨玉的確心生好感,但是絕不會跟師弟爭奪,但他說不出來。

他有點舍不得,到此時此刻。

林一冷笑道:“之後便如何?你自問你還能放得下她嗎?我一直當你是我的兄長,沒想到你竟然做出這樣的事,你做得好!你真對得起我!”

蕭然心裏越來越冷,渾身汗出如漿,林一的話如同刀子一樣狠狠地剜在他的心上,他剛才還在和荊梨玉討論自己的師父與濟長雲前輩等人的恩怨,此刻突然就面對著同門反目,他從來沒有朋友,只有同門師兄弟十幾年來相互照顧,這幾個人就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現在他該如何是好?

可是荊梨玉呢,這能怪她嗎?蕭然捫心自問,與她並無半點關系。想來此刻荊梨玉的心情比自己更加的覆雜吧,說的也是,他從來沒有問過荊梨玉的想法,只是在不斷糾結自己的感受與猜測林一將來的反應。忽然之間,蕭然想到了荊梨玉之前說過的話,便對林一道:“你可問過玉兒自己的想法?”

林一不為所動,冷笑道:“我與玉兒萬裏奔波,同甘苦共患難,還比不上你們幾天的相處?玉兒只是怕你這偽君子圖謀不軌,對你虛與委蛇罷了。”

蕭然一怔,道:“我何時對玉兒圖謀不軌,林一,你不要太過分了。”

林一臉上掛著一絲嘲弄的笑意,道:“是嗎,那你何不現在問問玉兒?”

蕭然被林一激起了那一絲怒氣,轉頭要對荊梨玉說話。可他轉過身來,哪裏還有荊梨玉的身影。

“你在找誰?”林一冷笑道,“玉兒在我這裏。”

蕭然大驚,仔細看時,荊梨玉已經不知道何時去了林一身旁,那原本美麗可愛的臉上寫滿了對他的不屑與嘲弄,蕭然不可置信的問道:“玉兒,你……”

荊梨玉不再看他,而是看著林一,那種眼神,正是在蕭王府時,向蕭然談起林一與火神護法的大戰時,流露出來的崇拜和愛慕,蕭然心如刀絞,瞬間明白過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蕭然心如死灰,慘然冷笑。一切都是自己自作多情罷了,如此一來,盡管從未對荊梨玉有過肢體上的輕薄之舉,可心裏這一關又如何能過,蕭然心裏想著,我蕭然豈是自欺欺人的偽君子,將來又如何面對大師哥、二師哥還有把自己撫養成人的師父?

當下已經打定主意,大聲道:“不錯,林一,我的確對荊姑娘心生好感,甚至想過永遠留在她的身邊,她聰明漂亮,我不會說話,只知道我的確很喜歡她。師父說我愚蠢,的確一點沒錯,我連最後都沒有機會跟她說。”蕭然咬牙笑道,“既然你與荊姑娘兩情相悅,我無話可說。”

蕭然此時已經橫下心來,縱聲長笑道:“我蕭然光明磊落,你說我對她心懷不軌,我承認,我的確想把她據為己有。那又如何?我有何不敢承認?”

林一沒有接話。

“荊姑娘,望你與我師弟一生幸福美滿。蕭然不願累你名聲,前些日子的言語沖撞,還請見諒,”蕭然臉色慘白,苦笑道。

伴隨著鏘然之聲,蕭然拔出餘人劍,對林一道:“只不過我於荊姑娘的清白的確絲毫無損,我知道口說無憑,也沒有證據,但我捫心自問沒有做任何對不起你的事。”

林一冷笑道:“你也知道口說無憑?何以為證?”

“此刻便橫劍自盡,以全你我師門之義!”蕭然縱聲長嘯,催動真氣,餘人劍爆發出熾烈的白光,蕭然毫不猶豫的向頸間抹去。

忽然間,蕭然發現這個場景有些熟悉,電光火石的靈感在他腦海中一閃,便發覺不對勁,動作稍一停頓,那灌註了真氣的餘人劍卻產生了劇烈的反應。

就在此時,餘人劍那熾烈的白光忽然如同一陣旋風,將周圍的景色盡數絞碎,蕭然一怔,只看到林一和荊梨玉的身影化為血水被餘人劍卷入其中,吞噬殆盡。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天旋地轉,他重心不穩,坐倒在地。忽然一雙手扶住了他,焦急的喊道:“蕭然,蕭然?”

是荊梨玉的聲音,蕭然楞了,他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此刻荊梨玉就在他的身後,盡全力撐著他的身體,不讓他倒下去,蕭然有些迷茫,無力的說道:“你怎麽在這,你不是和林一……”

“哪有什麽林一,我就聽到你像瘋子一樣自言自語,”荊梨玉臉頰微紅,但眼神中的焦急讓她來不及去想蕭然剛才瘋瘋癲癲的表白,“你喜歡我就喜歡我,為什麽要自殺啊?”

蕭然一臉茫然,難道剛才都是幻覺?

猛然想起,自己在蕭王府的時候遇到過這種情形,正是如此!他無神的雙目猛然又聚焦在那河對岸。

之間那骷髏般的老人若無其事的還在垂釣。

原來如此,蕭然一股無名火沖了上來,沈聲道:“老匹夫,三番五次戲弄我,你究竟想幹什麽,不解釋清楚,我拼了命也要殺了你”

那骷髏般的老人扯動了一下嘴角,仿佛是在笑,但毫無血肉的臉又怎麽能做出表情,只是說道:“這只是你的心魔罷了。我從前幾天觀察你到現在,都是一個很有禮貌的孩子,對敵人都從不缺乏禮數。怎麽,牽扯到這個女娃,就能讓你對你的師叔如此不敬?”

蕭然已經猜到這個人很有可能就是姚望,可是他真的非常憤怒,同時褻瀆了林一和荊梨玉,這讓他無法輕易饒恕他。冷笑道:“師叔又如何?”

那骷髏老頭幹笑了兩聲,道:“真是沖冠一怒為紅顏,有你師父的樣子。但不敬師長,恐怕老夫要代你師父管教管教你。”

荊梨玉見識了那骷髏老頭的厲害,雖然詭異,但是實力恐怕與濟長雲不相上下,真動起手來蕭然哪能討得了好處,連忙道:“你有沒有一點師長的樣子,蕭然才幾歲,你都多大歲數了,還跟一個晚輩計較,沒羞沒臊嗎。”

那骷髏老頭咯咯的幹笑,仿佛喉嚨裏一點水分都沒有,聽來如同骨頭的摩擦聲,令人不寒而栗,但他笑的仿佛不能自制,連手裏的魚竿都抖動了起來,道:“倒是郎情妾意,也是一段佳話。但剛才只是心魔而已,就足以讓你這心上人橫劍自盡,倘若將來真遇到這種情形,又該如何?”

荊梨玉也是後怕不已,拽著蕭然的衣服,低聲道:“不要再犯傻了,聽見嗎,我永永遠遠,都只跟你一個人,好了吧,不許丟下我。”

這話如同醍醐灌頂,蕭然楞在那裏,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但是他知道必須說點什麽,連忙抓住荊梨玉的手掌,道:“我知道了,知道了。大不了和林一打一架,我也不會丟下你。”

此時蕭然才感覺到荊梨玉手掌全是汗水,知道她在為自己擔心,不由得對自己前一晚上說的那些話後悔不已,有人如此待你,又覆何求?蕭然心中那塊石頭終於落了下來,道:“我不會再躲了,不再逃避了,你放心。”

“行了,表白也不在這一會兒。”那骷髏老頭道,“是不是還得感激我,否則以你這小子榆木腦袋,不知道要辜負人家道何時。”

蕭然心神激蕩,一時間難以平靜,握著荊梨玉的手,忽然覺得其他的一切都不再重要了,連問都懶得問,只想帶著荊梨玉離開這裏。當下道:“師叔。”

“喲,肯叫我師叔了,”那老頭道,“有事相求吧。”

“請師叔指一條離開此地的明路,弟子感激不盡。”蕭然躬身請教。

荊梨玉心下一熱,蕭然自始至終都很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可是真相就在眼前,他卻選擇要與自己離開。果然沒看錯你,榆木腦袋。荊梨玉心裏想。

那骷髏老頭道:“是嗎,想走啊,估計很難了。你只能往前走了。”

蕭然奇道:“什麽意思?”

骷髏老頭道:“這世外桃源可是不好來的,現在已經沒有回頭路了。”他指著山洞口,“只不過老夫這輩子都不想再去這個世外桃源了,所以煩請師侄進去見到我大師哥,叫他出來,就說我在等他。”

蕭然奇道:“我說了,我不想進去,我只想回家。”

那骷髏老頭也是有些奇怪,道:“方才來了一隊人馬,老夫用陰雷神脈藏住這山洞口,這群凡夫俗子看不見,卻死活要求一條進去的路,你手持濟長雲的餘人劍,至剛至陽,幻象已經無效,你難道看不見這個洞口?”

“弟子看見了。”

“那你為何不願意進去,”那骷髏老頭的語調有一種奇特的誘惑力,“古人記載,從這山口進去,就是世外桃源啊。”

“那你為何不去?”荊梨玉喊道。

“我是從裏面出來的,還進去幹什麽。”骷髏老頭道,“老夫與這世外桃源緣分已盡,只想把故人救出來而已,再無他求。師侄你能到此處,那是修來的緣分,為何無故放棄?”

蕭然無奈,覺得這樣說話太費勁,而且從剛才開始他就對這個骷髏老者沒有絲毫敬意,於是便道:“論輩分你好歹也是師叔,能不能像個正常人一樣說話,別跟一個江湖騙子一樣行嗎?”

那骷髏老者仿佛被蕭然這話嗆到了一般,咳嗽了半晌,才道:“好好好,真是三念教出來的好徒弟。也罷,我實話告訴你,現在你沒有回頭路了,只能向前走。”

“為什麽,我們從這河流再回頭走,難道不行嗎?”荊梨玉道。

老者笑道:“不行,過去《桃花源記》裏的打漁人可行,但你們已經不行了。”

“因為,這裏已經被我們四人當年改造過,成了一個絕對走不出去的死路和迷宮。”

蕭然一怔,才發現自己一直追求的真相就在眼前,而剛才因為與荊梨玉的表白,讓他心神激蕩之下有些浮躁,現在知道沒有回頭路,反而不著急,而是讓自己平靜下來,看了荊梨玉一眼道:“別怕,無論怎樣,我們都一起走。”

荊梨玉嗯了一聲,貼得更緊了。

蕭然安慰完她,這才向骷髏老頭說道:“為何要改成死路?”

老頭道:“這還用問?當然是不讓裏面的人出到外面的世界啊。”

蕭然奇道:“這是為何?”

那老頭森然道:“你是不是以為,世外桃源裏都是與世無爭的人?小子,我告訴你,很多事情沒有親身經歷,是絕對無法體會的,言語的表達太過蒼白了,老夫笨嘴笨舌,也說不清楚。”

他一直在試圖讓蕭然等人進去,卻不知道是為什麽,越是這樣,蕭然就越要謹慎,道:“師叔,您剛才讓我產生心魔的手段,是什麽?”

“陰雷神脈而已,和金城千裏一樣。要不是你最後拔出餘人劍,想來還破不了這心魔。”骷髏老者笑道,“小子,問這個作甚?”

“我只是感慨師叔境界高強,想必與濟長雲前輩不相上下吧?”

那老頭呵呵一笑,也不見他如何動作,只是突然之間,那川流不息的河面猛地停止,緊接著莫名的開始結冰,在蕭然吃驚的瞬間,那條河流已經結成了厚厚的冰面。

“師叔……”

隨即冰面立刻消散,又變回了河流,仿佛一切沒有發生過一樣。

“小子,不要白費心機了,”那老頭道,“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任何計策都沒有意義,不是老夫要坑你們,實在是你已經到了這裏,沒辦法回頭了,你若是實在不願意進去,就和老夫守在這裏也無妨。”

剛才那一下一閃而過的神跡,讓蕭然想起了濟長雲排山倒海的生命力。都是一樣的神奇,蕭然不禁奇道:“難道真如濟長雲前輩所說,你們的身體狀況都一樣?可是濟長雲前輩器宇軒昂,您卻是皮包骨頭,又是怎麽一個說法?我師父也沒有體現過什麽不同尋常的地方,究竟是怎麽回事?”

“也罷,你這小子好歹也是我的師侄,跟你說說無妨,盡管你武功是太低了點,心地倒也善良。”那老頭笑道,“想來你們師兄弟幾個被到處追殺,也是我們這些長輩之間的恩怨,就告訴你真相吧。不過小子,你要有心理準備,很有可能你知道了之後,會更加絕望,你確定想知道嗎。”

“當然。”蕭然心裏堅定,握緊荊梨玉的手,“我不會再逃避了,無論是什麽樣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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