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然和荊梨玉一路前行，蕭然自從劈開心結，跟荊梨玉相處更加隨意和愉快，也就沒有覺得無趣和尷尬。兩人甚至有些忘記了自己的目的和身處的環境，一路有說有笑。直到他們眼前出現了一片奇景。

蕭然倒沒覺得什麽，只是覺得眼前的景色很漂亮。但是荊梨玉就不同了，她似乎比蕭然想的更多些。她開口道：“這不是幻覺吧？”

蕭然暗暗掐了掐自己，很疼，於是說道：“應該不是。”

荊梨玉深吸了一口氣，仿佛不可置信：“那這快入冬的時節，怎麽會有這樣一大片桃花林？”

是的，他們眼前突兀的出現了一片巨大的桃林，在河流兩旁，到處紛飛著粉紅色的花瓣，但是無一例外，都沒有結成果子。陽光之下顯得異常的夢幻與不真實。

但是蕭然一向缺乏想象力，只覺得景色不錯，沒有多想，於是隨口答道：“沒什麽奇怪的，以前就有古人的詩說‘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可能只是這裏的氣候或者地域的問題罷了。”

荊梨玉見蕭然絲毫不動容，還以為他真的能做到驟然臨之而不驚，奇道：“你怎麽好像覺得沒什麽大不了的？”

蕭然理所當然的說：“除了漂亮一些，我實在看不出來有什麽奇怪的地方。”

荊梨玉想翻白眼，但是發現蕭然的話並沒有說錯。“對啊，除了漂亮一些，除了剛好對應上你大師哥送來的那封信上的話，也沒什麽奇怪的地方。”

就是嘛，蕭然正想說趕緊往前走才是正經，到現在都沒見到許星侖那一行人，已經很奇怪了，難道一隊人馬比兩個人走得還快？這是趕著去投胎嗎。

隨即，蕭然楞了一下，忙道：“你說什麽？對應我大師哥的信？”

荊梨玉無奈道：“你能再遲鈍一點嗎，你忘了你大師哥的信上說什麽了？”

蕭然皺眉回想，說道：“我大師哥說我會遇到前所未有的大敵，要我們小心應付而已，跟這片桃花林有什麽關系。”

荊梨玉被他的愚蠢逗樂了，道：“你是白癡嗎！你大師哥另一張紙上寫的什麽？難道你失憶了？！”

蕭然一楞，他一開始，只對林戍寫的讓他們小心提防敵人的話上心，荊梨玉這樣一提醒，讓他想了起來，他本也讀過很多書，立刻反應了過來。“你是說……”

荊梨玉道：“晉太原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這是陶淵明的《桃花源記》，你不覺得，跟這裏很像嗎？”

蕭然一驚，隨即背脊一涼，他想起了什麽，這讓他面對如此美麗的景色，竟然生出了莫名的恐懼感。

荊梨玉看到他的臉色，問道：“你想到什麽了？”

蕭然搖了搖頭，道：“我不確定。”

“你先說你想到了什麽。”

蕭然皺眉不語，還是一直搖頭，“我真的說不上來……”

荊梨玉知道他表達能力有限，也不再勉強他，便道：“算了算了，只說你大師哥的信原來是落在此處，只是不知道我們哪來的機緣，居然來到了這世外桃源的路上。難怪那老妖怪一直說什麽天路天路，現在看來，好像也有點道理。”

蕭然腦子裏一團亂麻，濟長雲和秦良的對話反覆重現在他的腦海裏，以及他過去的猜測，現在扭成一團，根本理不清楚，聽得荊梨玉如此說，便道：“現在怎麽辦？”

荊梨玉沒好氣的：“你就知道問我，動點腦子行嗎。你大師哥的信上不是寫了嗎。”

蕭然奇道：“哪裏寫了。”

荊梨玉道：“既然你大師哥引用了桃花源記，那就按著桃花源記上的話去做，知道吧，那個打漁人到最後不也安然出來了嗎。”

蕭然這才想明白，下一句是什麽來著？

漁人甚異之，覆前行，欲窮其林。

覆前行，那就走吧。

荊梨玉一直賴在蕭然的背上不下來，蕭然體內真氣充沛，背她一個人走路不在話下，也沒有異議。於是兩人一馬再次出發。

蕭然卻始終對這四周的桃花林感到不安，思量再三，對荊梨玉道：“玉兒，我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荊梨玉道：“的確，我也有這個感覺。”

蕭然道：“陶淵明筆下的那個打漁人，是誤打誤撞闖進來的。可是我為什麽覺得，我們好像是被人送進來的。”

這話一出，兩人身上不約而同的冒出了冷汗，面對這樣美麗的人間仙境，兩人竟然都有一種莫名的恐懼感，因為他們的確有可能是被人送進來的。

荊梨玉皺眉道：“我也搞不懂了。”

蕭然卻因為一直關註著當時濟長雲和秦良的對話，所以知道的更多，荊梨玉當時被濟長雲氣勢所攝，已經沒有餘力去聽這些東西，於是蕭然打算把那些情況跟荊梨玉說一遍：“前天晚上的時候，濟長雲前輩曾說我們落在一個叫做金城千裏的陣法裏。這個陣法有一個缺點，就是必須天黑才能使用，一旦天亮不攻自破。不過，濟長雲前輩還提到，那個陣法好像是他的一個朋友替秦良制作的。”

“一個朋友？”荊梨玉對這個還有些印象，“既然是朋友，為什麽還不幫濟長雲前輩，反而去幫秦良？”

蕭然道：“後來你昏過去了，濟長雲前輩的解釋是，那個人想要去救他們的一個同伴，但是我師父和濟長雲前輩都不願意去，所以那人選擇了和秦良合作。”

“慢點，我有點聽不明白了。怎麽跟你師父有關系？”荊梨玉奇道。

蕭然發現很難解釋，他已經能梳理清楚這些人錯綜覆雜的關系了，但是要說清楚，對他來說卻是一個不小的難題。他於是換了個方式來說明：“簡單地說，我師父有三個很好的朋友。濟長雲前輩是一個，相當於我的師叔。他們四個人曾經是同生共死的戰友，但是後來就分道揚鑣了。我其中一個師叔好像被困在了什麽地方，但是我師父和濟長雲師叔不願意去救他……”

說到這裏，荊梨玉有些明白了，打斷道：“為什麽，既然是同生共死的戰友，為什麽不去救他？”

蕭然嘆道：“我也不太清楚，但濟長雲前輩的解釋是每個人有自己的生活和選擇，沒有人有資格去打擾。大概意思是……”

荊梨玉制止他，自己總結道：“也就是說，你那個被困住的師叔，是自己選擇留在那個地方的？”

“是這個意思。”蕭然如釋重負，終於讓荊梨玉聽懂了，“於是我師父和濟長雲前輩不願去救他，所以那個設下金城千裏的師叔，就選擇和秦良聯手，明白了嗎？”

“慢著，既然是自己的選擇，何談去救他？”荊梨玉道。

蕭然皺眉道：“濟長雲前輩說，那個地方是地獄。”

荊梨玉一楞，隨即開始打量這片桃花林。她的舉動，也感染了蕭然。於是兩人背後的冷汗更多了。

荊梨玉試探性的問道：“你覺得那個地方，有沒有可能就在前面？”

蕭然一臉苦笑，道：“所以啊，我覺得我們是被我的那個師叔送進來的。”

“哪個師叔？我都被你繞進去了，有沒有名字？”

“有，濟長雲前輩說叫做姚望。”蕭然道。

“有名字你不早說，”荊梨玉翻了個白眼，好好的一件事，明明很簡單，硬是讓蕭然解釋的不像話，“就是說，金城千裏的設置者叫姚望對吧。”

“對，”蕭然不覺得自己的表達方式有何不妥，既然是師叔，就不能直呼其名。

荊梨玉點頭道：“我懂了，怪不得你大師哥要在信上那樣寫。”

蕭然沈默，因為他知道已經到了荊梨玉的解說時間。

“你大師哥當時情緒很激動，所以連筆跡都混亂不堪，”荊梨玉道，“由此看來，是你大師哥猜到了什麽事情，才會這樣。”

“我現在已經大概知道是什麽事情了，”荊梨玉道，“極有可能，陶淵明的《桃花源記》上記載的地方，就是你們師兄弟被莫名其妙追殺的原因。”

“世外桃源啊，為什麽好像猜到這件事情的每個人都有些莫名的情緒在裏面，”荊梨玉喃喃低語道，“現在連我也有這種奇怪的感覺了。”

蕭然奇道：“什麽奇怪的感覺？”

“你沒有發現你的大師哥在得知這件事情之後，有點害怕嗎？”荊梨玉皺眉道，她沒有什麽證據，就是單純的這樣猜測。

蕭然點頭道：“好像是有一點。可是，這是世外桃源……”

“對嘛，世外桃源，可是讓人心馳神往的地方，怎麽倒成了地獄？”荊梨玉嘆道。

濟長雲的話讓蕭然不解，但是為什麽不解，直到荊梨玉說出這句話來才讓他恍然大悟。對啊，既然是世外桃源，假設是同一個地方，怎麽濟長雲前輩的評價和《桃花源記》上截然不同呢？

蕭然嘆道：“每個知道真相的人都諱莫如深，連個打聽的人都找不到。”

荊梨玉也是沈默了一會兒，才搖頭道：“不一定，如果金城千裏是為了把你我帶到這條路上，那麽還有一個人可能也在。”

蕭然楞了一下，但隨即反應過來：“你是說姚望師叔？”

荊梨玉點頭道：“別師叔師叔的了，人都把你往死裏坑，這是要你去給他探路的意思，還不明白？”

蕭然不認同，“胡說，姚望師叔好歹與我師父是至交好友，就算長輩之間有些矛盾，也肯定不至於遷怒我這個晚輩的。”

“我不是說他遷怒給你，”荊梨玉皺眉道，“我猜，他是很想進那個地方，但是又不敢去了，所以才想到把你引進來，讓你去。你要是不信，說不定我們就能過一會兒遇到他，那時你再問問看。“

“你這麽肯定？”蕭然一向很相信荊梨玉的判斷，但是牽扯到師叔的人品問題，又有些不敢茍同。

荊梨玉卻以為蕭然不相信會遇到姚望，解釋道：“我感覺你這個師叔已經有些偏激了。能選擇和秦良這種人合作，甚至不惜對濟長雲前輩下此毒手，已經無異於與虎謀皮了。這樣的人基本已經失去了理智，不能以常理度之。要知道你這個晚輩他都未必見過，比起濟長雲前輩和他的情誼，你算得了什麽。為了達到他的目的，濟長雲前輩都不能幸免，你憑什麽認為他會放過你？”

蕭然沈默了，他知道這樣惡毒的猜測很有可能是對的，因為到現在為止，荊梨玉猜錯的事情還沒有發生過。可是他內心深處實在不願意相信，因為在他看來，濟長雲前輩口中四人的情義深重，肯定比自己師門四個人有過之而無不及。

荊梨玉哪裏不知道蕭然在想什麽，無奈道：“你不能面對什麽都逃避，就算你的幾個師叔反目，你也不能假裝不知道就不承認吧。”

這一語雙關，又說道昨晚蕭然那不負責任的睡覺，逃避了的那個話題。蕭然臉一紅，道：“知道了。”

兩人邊走邊談，正沒註意周圍的景色再次發生了變化。

桃花林走到了盡頭。

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

蕭然先發現了這一點，連忙停止了和荊梨玉的爭辯。

他麽眼前，那條河流流入一座巨大的山脈之中，那座山脈摩天接地，不但高聳入雲，而且向四周延展開來也看不到盡頭，仿佛一座天然的巨型城墻，擋住了山脈那一頭的全部世界。

這道如同城墻般的巨大山脈，讓蕭然不由自主的產生了一種渺小的感覺。在天然的巨大事物面前，真的很容易讓人心生敬畏。

他沒有走神，因為他看到河流盡頭處，有一個小小的山洞。與《桃花源記》描述一致，但是，在哪入口處，有一方木筏，正是他送給許星侖等人的木筏，而木筏旁邊，有一個奇怪的老人，正在垂釣。

蕭然看那老人時，只見那老人瘦的皮包骨頭，頭上的白發十分的稀疏，幾乎已經沒有幾根了。可是讓蕭然震驚的，是那個老人瘦得不成人形。

瘦，是一個簡單的形容詞，但是這個老人身上，這個詞顯得極為蒼白無力，因為那個老人的手臂，瘦得幾乎跟他受傷的魚竿一樣了。仿佛那塊皮只是一張紙，貼在手臂上而已，臉頰深陷，眼眶突出，簡直和一具骷髏差不多，若不是那骷髏忽然開口說話，蕭然真的以為那是一個已經死了多年的、被風幹了的骨架。

“你這女娃巧舌如簧，老夫何時有你說的這般無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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