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誰是玩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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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天仙閣梅兒的房間裏,小鸞笑嘻嘻地推著白雲走過來。“三姐,白雲哥哥有好東西要送給你!”

梅兒坐在床上,故意把頭轉過去。小鸞捂著嘴捅捅白雲,悄悄溜走了。

白雲手捧著一個錦盒,走上前施禮說:“那天多有冒犯,白雲在此向公主賠罪。不過第二次頭疼是假,第一次可是真的。我今天從凡間帶了件小玩意兒來,送給公主,就權當是我的謝罪禮吧!”

他的語調使梅兒有些怕,可又說不清怕什麽。不能再讓這些零零碎碎的想法糾纏自己了,梅兒道:“聖君的救命大恩,梅兒還沒有籌備重禮登門拜謝,又怎敢勞你殷勤至此。至於那件事情,不過玩笑而已,我不曾放在心上的。”梅兒本來想把白雲恭敬地送走,當然也不會接受他的禮物。可是當白雲打開那錦盒時,梅兒的目光卻不由被它吸引去了。不是什麽奇珍,也不是什麽異寶,倒真是來自人間之物,兩個普普通通的木制的小玩偶。一男一女,容貌俊俏,女玩偶的頭上還點綴著一朵紅紅的梅花。白雲把他們取出來放在桌上,這玩偶之內裝有機關,每一個關節都會活動。竟然搖搖擺擺、手舞足蹈起來。望著這兩個小玩偶憨態可掬的樣子,梅兒笑了,一股說不出的親切感油然而生。

她果然開心了,白雲不再糾結。只怕是那天自己裝病惹惱了梅兒,昨天白雲特意去桃山找兄長。兄長笑他太笨,便帶著白雲去人間的集市上尋了這兩個小玩偶。想不到果然很奏效,女孩子的脾氣真是來也快去也快。白雲忽然很在意梅兒的喜怒哀樂,那仿佛是與自己相連的。望見她的笑臉,白雲心中越來越濃的情感再難抑制。愛本無錯,該表白的就必須要表白。他突然一把抓住梅兒的手,單膝著地,字字有聲道:“三公主!請原諒白雲的情難自已,我……我真的喜歡上你了。上一次在金殿上是謊言,可這一回在你面前是實心。我今日鄭重向你求婚!我知道,公主一定不會給我肯定的回答。可白雲願意等,用真心去等。公主心中裝著另一個人,我不敢奢求什麽。但我的情感必須要向你表示清楚,哪怕這件事的最終結果只是個海市蜃樓的泡沫我也絕不後悔。我只希望你能從過去的陰影中走出來。只要你開心了,我的心就得到滿足了!”白雲站起來,只深情地望了梅兒一眼,便靜悄悄離去了。他明白梅兒此時最需要安靜,就讓她好好地想一想吧。

房間裏空留下梅兒呆呆地站在那兒,手中尚還捏著那個紅妝笑靨的小玩偶。玩偶左邊的發髻上點綴著一朵小梅花,為什麽是在左邊?她還在笑,在笑我嗎?靜默了很長時間,梅兒無力地坐下,她突然對著身後說:“楊蓮,你來了多久了?快出來吧。”

藍色的紗衣從孔雀屏風後閃出來,果然是三聖母,她的臉上也寫滿了哀愁……

白雲的情緒還處在亢奮之中,他沒法停下來,馬上就來到瑤池。

“姑母,我真的喜歡上梅兒公主了。我已向她示愛,求你平息與她所有的恩怨吧!”

“你說什麽?你是不是發昏了又在說胡話。我沒聽錯吧?”

“您沒有聽錯,我愛上梅兒了。”

“你要娶她!?”

“如果她願意我會娶她!”

“你……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白讓姑母多年來如此對你。那我的蕊兒怎麽辦,你讓我們母女從今後在這天庭還有何顏面!”

“白雲有負姑母厚愛了。您的撫育大恩,我願終生侍奉跟前以性命相報。只是這一個情字卻是不能勉強的。”

“情,情,又是情!我看這新天條是要把神仙們都搞瘋了。我告訴你,只要淩霄殿還在,只要本宮還在,你們就全都是癡心妄想!愛與不愛,也都要由我說了算。明確跟你講,你若是不喜歡蕊兒,大鸞小鸞由你挑。再或者你就是看上了哪個宮女丫頭,我也願意三媒六聘地給你把她娶來做老婆。就是這個梅兒,你想都不要想!”

“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我這裏就是通不過!”

“姑母,在這天宮裏,見到了三公主,我才覺得身邊有美麗、有希望。如果這是不被允許的,那您還是讓雲兒走吧,我也不想留在這兒再做什麽無趣的神仙了!”

“你……你又來了,你能不能給我換個新鮮的,真是沒出息到家了。”王母被氣得擡起手來,可到了白雲面前卻又再狠不下心往前伸。她對白雲畢竟是愛多於恨的,以前說過,白雲就像她的兒子。兒子的心願,做母親又怎會不去盡量滿足呢!可是,涉及到梅兒,這又的確是太難了。她長籲了一口氣,把白雲拉到身旁坐下,對他說:“好吧,拋開我與梅兒的個人恩怨不提,我們且只說一說她適不適合做你的妻子。她是一個心事太重的人,誰都無法猜透她究竟在想些什麽。她的思維與常人不同,你有把握能夠駕馭嗎?最重要的,她永遠都不會忘記楊戩,這一點姑母清清楚楚地告訴你。你確信自己能幫她化解開嗎?你確信能夠占據楊戩在她心中的位置嗎?……孩子,其實姑母是為你著想。我不願看到你將來不快樂,你再好好考慮考慮行嗎?”

白雲星眸爍爍,他欣喜王母終於被有所打動。他充滿信心地說:“姑母,您不讓孩兒試試,我又怎會知道能與不能。我已經是一個大人了,您放心,不論結果的好壞,我自信都有心理去承受。”

王母搖搖頭,這個該死的愛字就真會讓人都變得這麽傻這麽呆嗎?她說:“看來,不讓你親自撞到南墻上碰個頭破血流,你是不會甘心的。梅兒那邊若是也能同樣垂青於你,那我才真是見到了從西邊出來的太陽了。算了算了,你能看中她,倒也是那小丫頭的福氣。你們要是真能成,梅兒要是真會答應你。那本宮就不再同她計較從前的那些事情,姑母就為你辦一場風風光光、氣氣派派天地間最隆重的婚禮。不過,我先把話撂在這。要是到最後你被拒絕了,情傷心碎。你就誰也別怪,給我忍著挨著,自己的苦果自己咽!”王母望著白雲,又覺得自己的話說得太過狠心了。她又道:“唉……不過你還是可以到我這兒來訴訴苦的,我願意聽你的委屈。誰讓你叫我一聲姑母,誰讓我這個傻雲兒是這樣地死心眼兒呢!”王母還能說什麽,有些事她就是再強悍也阻止不了,只有順其自然吧。她輕撫著白雲的面頰,眼光裏也含有為人父母的慈愛與無奈。

桃山的午後是很暖和的,正是悠閑大睡的好時候。哮天犬頭枕著雙手躺在軟軟的青草地上,嘴裏還叼著一支狗尾芽。周邊散發出一股濃郁的自然的香味兒,這味道很熟悉,主人身上就有。前一陣被王母打回原形,整日被三公主抱在懷裏的時候也聞到過,而且發自女孩子身上的感覺是甜甜的,更好聞。其實挺懷念那段日子的。瞧自己都亂想了些什麽,這樣是不是很對不起主人。哮天犬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鼻子,叫你不老實,叫你亂聞。

唉,一想到自己的這位主人,哮天犬也忍不住長長嘆了口氣。他幾時嘆過氣呀!主人呢,真是不明白你到底要幹什麽?你不想和三公主團聚了嗎?你把她的事情都告訴了白雲聖君,那你怎麽辦?要是有一天三公主知道了這一切,她不怨你才怪呢?還有那個什麽可惡的白雲,帶著他那更加可惡的花臉奴才,差不多是一天一趟地來桃山。你煩不煩呢?這不,現在又來了。還有這麽傻的人,跟主人結識了這麽久也不想打聽打聽他的身份,天曉得你是真不知道還是故意在裝糊塗。天庭交給你管,我看遲早要完蛋的。哮天犬就這樣東一篇西一篇地胡亂琢磨著,午覺是再也別想睡著了。

今天白雲的匆匆腳步還是沒有停歇,從王母那出來就直接下凡帶老花來了桃山。這會兒正在和楊戩談心呢,說的什麽不用寫大家也知道。老花無事可幹,看見哮天犬躺在草地上曬太陽。他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不記仇,跟誰都能混個自來熟。他跑到哮天犬身邊,就當是在自己家一樣,也很仗義地躺下來。哮天犬懶得理他,側過身去裝睡。老花的話匣子卻打開了,他推推哮天犬說:“哎,醒醒、醒醒,有喜事兒,我們家小公子真是越來越走運了。這全都是老夫人在天有靈啊!玉帝最寵愛的女兒,梅兒三公主,就要和我們小公子成親了。這位三公主可是非同一般呀,人漂亮、有本事不說,玉帝最看重她,將來誰要是娶了她,怕是就會接管整個天庭的。那時候玉帝王母就到一邊享清福去了,萬事都得由我們小公子說了算。哎,我看你主人也時來運轉了,認識了我家小公子,將來你們主仆二人也可以上天弄個差事當當了!”

“我呸!”哮天犬裝睡也沒法再裝下去了,他氣得兩只眼睛都要暴跳了出來。“成親!什麽時候成親?日子定了?喜帖下了?別沒頭沒腦地捕風捉影,小心到最後一場空歡喜。你們看天上是個好地方,別人看未必就值幾分錢!還什麽當官兒,你給我聽清楚了,我們家主人不稀罕!”他痛痛快快地把心裏的話喊了出來,甩甩頭大步走了。哮天犬頭一次覺得自己也是這樣的清高。

老花被嚇了一跳,他半天回過神兒來,嘟嘟囔囔地說:“不去就不去唄,又發這麽大野火幹什麽?看你們也沒有這個福氣!”

再回到九重天上,天仙閣裏,繼續交代梅兒和楊蓮。白雲走後,楊蓮現身出來,她其實都聽到了白雲所說的話,她今天就是為哥哥而來的。那天華山的生日聚會,眾人酒醉後卉蘭把三聖母拉到一邊,向她講述了近來楊戩與白雲之間的事。楊戩的種種怪異舉動引起了三聖母的警覺,她懷疑哥哥又要苦了自己去成全別人了。她問過沈香,沈香也知道舅舅和白雲聖君的來往,不過舅舅不讓挑明,小孩子家也沒有去想太多。他還告訴母親白雲金殿編謊的事是自己講給舅舅的。三聖母越來越急了,她又悄悄從卉蘭那裏知道了楊戩常暗中指點白雲,這又進一步證實了自己的想法。二哥這是想讓情啊!或許二哥看得很明白,他和梅姐姐被許多有形與無形的墻阻隔著,的確是相聚無期。就連老君和孫悟空都沒有辦法,自己和沈香這些人又能怎樣呢?漫長的等待對梅姐姐來說確實是很痛苦的。公平而論,從姐妹的角度講,應該讓她得到解脫。可是,那邊還有一個更苦的二哥呀!三聖母不知該怎麽辦,她只是覺得梅兒也有知情權,她不該被蒙蔽在其中。一切就讓她自己來做出選擇吧!

三聖母慢慢地走上前挨近梅兒坐下,對她說:“梅姐姐,我是來了一會兒了。我來看看你,你最近還好嗎?”梅兒搖搖頭,用一絲苦笑作答。三聖母又說:“……看起來,你和白雲聖君已經很熟了……”梅兒道:“你剛此一定都聽見了,還說這個做什麽。”“那……他沒有告訴你他在人間都有哪些朋友嗎?”“我有必要知道這個嗎?”三聖母吞吐不定,含含糊糊講出了下面這句話:“他……他好像認識我二哥。”

“你說什麽?!”梅兒如晴天一天驚雷,猛然捏緊了三聖母的手。

三聖母鼓足勇氣說:“梅姐姐,上次那個蜘蛛怪不是沈香和豈兒除的,是我二哥偶遇白雲聖君,二人合力消滅的。打那以後他們就成為了朋友,而且常有來往。”

“朋友……常有來往……”梅兒是何等明澈之人,萬千個想法立刻一齊湧進腦海。雨中的一把傘、白雲與自己多次的不謀而合、恰到好處的琴簫合奏。還有,還有這個小偶人,這女孩兒發髻間的梅花像是剛剛畫上去的。自己慣用左手,所以總是習慣性地把花朵戴在左邊。在凡間誰會知道,只有他!他……這可能嗎?

“梅姐姐,”三聖母又用力拉住了梅兒,顫抖不斷地說:“不論你今天知道了什麽事,求你千萬別怪二哥。他都是一心為你好,只因為他不忍看見你難過!”楊蓮知道,哥哥是不會為自己辨白的,有些話必須要由自己這個做妹妹的說出來。

可梅兒此時根本意識不到還有三聖母的存在,她站起身飛奔而去,要馬上面對白雲問個究竟。

當白雲從凡間繞了一大圈回到自己住處的時候,意外地發現梅兒竟然端坐在廳堂上,那神情很不對頭。白雲屏退了左右,心想:這麽快就來拒絕了嗎?又何必這樣氣勢洶洶的。他開始忐忑不安起來,雖然做好了精神準備,但他還是不希望出現那個結果的。

“聖君,這個玩偶是誰給你的?”梅兒高高揚起手,硬硬問了一句。

“這……是我凡間的一位兄長陪我到集市上選的,怎麽了?”

“兄長,為何從未聽你提起過?”

“公主就是要問這個,我當你是什麽事呢。”白雲心中繃緊的弦松開了,梅兒只要不是來說“不”的,其它的問題就都已經不成問題了。“我不是有意瞞著你,只怕你聽了嫌煩,我在人間的那些事才沒對你多講。不過你要是想知道,我馬上就可以告訴你。”

“那好,敢問聖君,你的這位兄長家住哪裏、姓甚名誰,又是個何等樣人?”

白雲笑笑,話語很輕松,他還不曉得自己的實言相告將會引出怎樣的後果。“他隱居在桃山,姓名他不肯講,我也就沒多問。名字不過只是個符號嘛,重要的是我們是知心相交的朋友。他可是個奇人,英姿奕奕、法力超群,但卻不慕權貴、不求功名。我們天南地北縱貫古今無話不談,我其實非常想像他那樣閑雲野鶴般地活著!”

“無話不談,你對他說起過我嗎?他又都告訴了你些什麽?”梅兒的嘴角掛起了無可奈何的笑,事情已經大至清楚了,隱居在桃山的,還會有別人嗎?

白雲不明就裏,依舊饒有興味地說著:“從上天至而今,我的事情他都知道。我當然會對他說公主的事,從我們的初次相逢到那個善意的謊言,再到現在我真的喜歡上了你。”說到這兒,他的臉有些不好意思地泛紅。“真是慚愧,白雲很笨,從未追求過女孩子,對此一竅不通。多虧有這位兄長幫我!他對我講女孩子的纖細心境,教我吹簫,還總是給我出主意。對了,今天的這個小偶人就是他替我買下的。他還親自在女孩兒的頭發上點了一朵梅花,說你一定會喜歡!”

梅兒狠狠地抓緊了自己的衣袖,抓得名貴的天紗都顯出了褶皺,抓得小臂上的肌膚一陣難忍的刺痛。可是再大的痛都不足以遮掩此時的心情,她緊抿雙唇,眉頭如霜染的群山般深深凝結在一處。“楊戩,你這個混賬,你要幹什麽?”梅兒再一次將目光投向手中的玩偶,呆了、傻了。楊戩,莫不是你把我也當做這幼稚的小傀儡嗎?你總喜歡在幕後操縱別人,你玩盡了天下,你自己是不是很舒服?好吧,我如你所願,我要看看你又將怎樣?

梅兒用使人琢磨不透的語調對白雲說:“聖君,其實我已經考慮好了,我接受你的求婚。不過,我還有一個小小的要求。”

“公主,你說你答應我了!”白雲由開始的忐忑變為如今的狂喜,一下子也有點不好接受。但梅兒的話實在是太讓他興奮了,他只想讓這個結果更穩固、更真實。別說是一個要求,就是百個千個,就是上天攬月、下海捉蛟又有何難。他大聲道:“公主有什麽要求,只管講來!”

“我在這天上也悶得太久了,想到人間去逛逛。再說你的朋友也該是我的朋友,我也很想認識一下你桃山上這位兄長。可是我和王母之間有約定,她不準我離開天宮。請你去請求他允許咱們二人一同到凡間走一趟,但不必和她說是要去桃山。”

“這很容易,我這就去請旨!”白雲也分不清到底是跳出去的還是飛出去的,看來真的是世上本無不可辦到之事,帶著個美好的希望,總是會有好結局的。可梅兒吶,卻還是坐在那兒緊捏著那個硬邦邦的小東西。手心捏出了汗,手指捏得發青,仍舊把它貼在心上,舍不得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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