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兩次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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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瑤池的氣氛異常嚴肅,白雲已站在這兒等侯很久了。兩邊的宮女一個個屏息垂首侍立,沒有一個敢對他露出笑臉的。又過了半天,金光飄動,王母才一臉沈重地走出來。她一句話都沒有,只斜靠在鳳座上,眼含怒意地看向白雲。

白雲覺出情形不對,不過他自有辦法打破僵局。他親手為王母倒了杯茶,端到她跟前笑著說:“姑母請用。”王母白了他一眼,轉過身去不理他。白雲又道:“姑母,這茶還是我上次從仙山帶過來的呢。您從前修道之時可是每天都要飲的。今天您也嘗嘗,可還是舊日的老味道嗎?”

王母的臉色略有些柔和,但依舊沒有開言。白雲不得已,拿出了耍賴的本事,如孩童般撒嬌地說:“哎呀姑母,您快接過去吧,侄兒的手都酸了!”王母對他惱不得急不得,只好伸手接過了茶杯。“哼,你呀,你氣死我算完事!”卻又對兩旁的宮女沒好氣地說:“行了,你們全都退下去!”

片刻後,瑤池裏就只剩下這姑侄兩個人了。王母將白雲倒的茶隨手擲在桌子上,向他問道:“好了,你說說吧,你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

“我……我什麽怎麽想呀?”白雲有點不明所以然。

王母道:“別給我揣著明白裝糊塗,我只問你,你究竟要不要娶蕊兒?”

白雲深感為難,盡量籌措著言辭說:“蕊兒公主絕世之貌,性子又直爽熱忱,是天地間難得的一等人品。白雲服她敬她,我也不知道這是不是所謂的男女之情……”

“噢,你與她不知道,那麽你和誰知道呢?是梅兒嗎?”

“姑母您別亂說,我們什麽事都沒有。”白雲的臉不由紅了。

“我呸!”王母忽然怒火難耐,幾步走下鳳座在瑤池中大聲發洩著:“當我看不出你對梅兒那副甜兮兮的樣子。真不知道你們這些男人都是怎麽想的,放著好好的、開開朗朗的蕊兒不要,卻偏要去追那個終日愁眉苦臉的梅兒。真看不出她有哪裏好,你是不是讓油蒙了心,你就不怕碰到她惹來一身的晦氣嗎?”

白雲本來有些害怕,可聽王母如此貶斥梅兒,不由忍無可忍,奮起爭辯道:“姑母,您怎麽能這樣說話呢?眾所周知三公主文武兼備,是曠世的才女呀!您幹嘛將她說得如此不堪。”

“哼,才女!”王母的眼睛裏充滿了不屑。“你可知人間有句老話——百無一用是書生。比書生更沒用的是什麽?我看便是這才女了。一個女孩子家,少與外人交往,性情孤僻冷傲。腦子裏凈是些奇奇怪怪的念頭,又做出些有悖天規家訓的事情。這樣的才女,她是能相夫教子,還是會給你恭儉持家,你要她何用?更何況,你想必也聽說過,她與那楊戩早相好了近千年,只怕本就是他的人了。你莫不是找不到老婆了,想要去撿人家剩下的東西!”

“夠了,您不要再說了!”白雲忽然大聲嚷出來,把王母也驚得向後倒退了一步。他實在受不了王母的變本加厲。“姑母,三公主冰清玉潔,您豈能這樣侮辱她的聲譽。這又豈是您九天之母該說的話呢?她縱然不是您的親生女兒,可也總是您的家人,您該給自己留些餘地。作踐她就是在作踐整個天庭皇族,也包括您自己呀!……您也確實太過分了。今天,三公主明明是被您用法力推下高臺的。這件事,她自己清楚、白雲清楚、陛下那裏想必也清楚。我們都沒有說,是不想讓您當眾難堪,是不想讓堂堂帝王家丟盡顏面。梅兒公主已經很顧全大局了,您還要鬧下去嗎?您和她之間的種種就不想有化解的一天嗎?”

王母陰暗的短處被白雲揭開,這使她的氣勢明顯減弱。但她表面上還不肯體現出什麽,仍舊氣呼呼地說:“別扯這些不相幹的,我今天只想解決你這件事。告訴你,從今後你離那梅兒遠著些。你要是不想娶她就擺出個明確的態度,別再這樣糾纏不清。陛下那裏我自會去替你想辦法。我如今整日夠忙夠亂的了,你別再給我添心煩了行不行!”

王母用力一甩衣袖,白雲讀出了她的強硬,讀出了自己努力勸解的無效。回想一下到天宮來的種種,不由低低嘆氣道:“姑母如此說,白雲留在這裏不過是給您添煩添亂。那您不如免了我的職位還讓我回仙山去吧!”

“你,你這是在要挾我!”王母也倍感傷心,她手指著白雲,語聲顫抖。

白雲望著王母,眼含無奈,一直的壓抑委屈今日和盤托出:“姑母,白雲無意要挾您,我只是自己不想留在這天宮了。我本來想在這裏施展抱負,結交天下朋友。可是所有的人不是對我敬而遠之便是充滿敵意,我過得也很累。我本來還有一個好姑母,她溫厚善良,待我就像母親。可我一到這裏卻發現她變了,變得讓我都不認識了。我不願意相信別人的傳言,可是現在有些事情我也不得不猜想它或許就是真的。因為我親眼看到了你的自私偏激,看到了你那不光明的手段。我不敢再看下去了,我怕一層層揭開真相會讓我更加難以面對你。官職地位、金錢財富我可以不要,姻緣無份我也可以不求。但是我是不是連姑母也可以放棄呢?……如果我總是夾在您與別人的縫隙中掙紮,那您說我留在這兒還有什麽意義?您就讓我走吧。”

王母無力地坐在鳳椅上,感動與心痛交疊在一起,淚水慢慢流下。白雲這孩子,原來他也有這麽多的不開心。他一直視自己為母親,這多年的心血總算不曾白費。其實對於王母,白雲不光是她未來理想中的女婿,在她心裏,也早已把白雲視作親生兒子了。王母沒有說什麽,她拍拍白雲的肩便轉身走了,今日之事就這樣不了了之吧。

白雲的眼眶裏也淚光閃動,不管她做過些什麽,可白雲並不想背棄她。她總是個好姑母,總也是白雲記憶中那位充滿慈愛的尊長。

玉帝的寢宮,梅兒向守門的侍衛擺擺手,輕悄悄獨自一人走了進來。她看見父親還在練字,不知是因為年歲高不可測,還是近來太過操勞,那脊背已明顯不似從前那麽直了。李靖的意外到訪,並沒有讓梅兒覺得他有多老邁可笑,有多自不量力。相反梅兒從他身上更多領悟到了為人父母的艱辛,所以她決定要來看看自己的父親。望著玉帝,梅兒腦子裏不由自主地映出小時候父女共同嬉戲的情景。她的鼻子有些發酸,輕輕喚了一聲:“爹。”這不同於那遠遠冷冷的“父皇”,其中含著很多依賴與親切,讓玉帝也不由詫異地擡起了頭,既而便對梅兒露出了最慈祥的笑容。

“噢,是你呀。來的正好,為父也正有事要同你說呢。”

“是什麽?是不是小司法天神又疏於管教了,您派我去收拾他!”在慈父面前,梅兒總是丟不下從前的調皮。

玉帝心情不錯,他放下筆道:“那劉沈香縱然是不成器,可如今也用不著你去費心了。我是想問問你,你看今日白雲如何?”

“白雲聖君!”梅兒現在對這個名字很敏感,她故意淡淡地說:“他武藝出眾、心懷慈善,不愧是今天狩獵的第一人。”

“我不是在講這些,我是說你們……”

“我們?”

“你難道沒有覺得他或許對你有意嗎?我看他真正喜歡的人應該是你。怎麽樣,要不要給他一次機會。”

看來自己今天是來錯了,梅兒只能再一次表明心跡。她轉身走到窗前,背對著玉帝說:“父親明明知道女兒心中所想,又何必提這些根本就不可能的事情呢!”

“唉……”玉帝也不由一聲長嘆。“你就讓戩兒成為過去吧!為父這是為了你好,白雲天性純真、開朗大度,他會讓你快樂的。再說戩兒已不知下落,經過了那些事,他已經不可能再回到天庭了!”

“要是他能呢?要是他有足夠的理由可以回來呢?”梅兒忽然異常激動,她為楊戩而痛,她猛地走近父親,很想對他把一切都說清楚。“也許您並不知道,戩哥哥這麽做,他是為了……”

“不!不要對我說,也不用再對我說了。”玉帝卻突然一揮手制止了梅兒,仿佛他很害怕再聽下去。

“戩兒的事,我都知道。”

“您知道!父皇……為什麽……”

玉帝無力地靠在椅子裏,他說話的聲音很低、很輕,好像不願被別人看到自己的渺小。“我知道戩兒一直以來都在忍辱負重,他瞞過了所有人。沒有他的努力,促不成新天條,成就不了今日的劉沈香,當然也就更不會有天宮現在的安靜平和。你在問為什麽?是呀,為什麽我明明知道了,卻還要讓他背著一個全天下最無情無義、最不忠不孝的罪名?我懂得他冤枉,我也不是不想為他澄清正名。可是,丫頭你清楚嗎?你父親是天地間的主宰,這個權利是女媧伏羲等上古大神親自交到我手中的,它代表著無上崇高的威信。舊天條也是這些大神們親手編訂的,如果說這套天條錯了,那就是說明他們也錯了,朕這個由他們選定的三界之主更是疏於職守有不容辯駁的過錯。你不要總一廂情願地把這罪責都推給王母,朕與她共掌三界,是誰默許縱容了她,難道不是朕嗎?你好好想想吧,莫非你要說上古大神會犯錯,莫非你想讓堂堂玉皇大帝站出來自認其罪?傻丫頭,這都是完全不可能的!這並不是朕害怕自己顏面掃地,而是這樣勢必會讓那些躲藏在陰暗角落裏的邪魔蠢蠢欲動,引起天下大亂,三界中必會又起爭端。天下一定要有一個權威的主宰供人們去信仰、去崇拜,如果這個主宰的信譽倒了,那人心也就徹底散了。個人榮辱是小,三界平安是大。所以,整件事情只能有一個犧牲者,那就是戩兒,這個罪責只好讓他來擔了。想必戩兒也很明白此中利害,因此才從未講過一句為自己辯白的話。他還假托女媧之名編訂了新天條,讓大家認為這是上古諸神的先知先覺。他的用心的確良苦,朕是太委屈他了,不過也只能如此。好在現在都各自平安,孩子,你就讓這個表面上的和諧維持下去吧!”

父親的話讓梅兒深深默然,她此時已不想再為楊戩去爭辯什麽,因為一切都是徒勞的。她眼中只有對未來的渺茫,對塵世的絕望。她與父親的隔閡不僅僅是一個王母,不單單是為一個戩哥哥。有許多事,不是她那顆無拘無束、真真誠誠,不願帶有一絲虛假的心所能夠理解的。她走了,也沒有向父親告別,悄悄來、悄悄去。

當她的身影即將在這房中消失的時候,玉帝對她說:“梅兒,就算你忘不掉戩兒,可卉蘭已是他在三界中名正言順的妻子了。你縱然是還能與他相聚,卻又將自己置身於何地呢?就讓那些都過去吧!你該有一個更好的歸宿,我覺得白雲真的很不錯。”

梅兒沒有回頭,她的語氣反而是平靜的。“多謝父皇關心,今天女兒又懂得了很多事情。”

天至黃昏,茫茫的雲霧再一次湧上來,在梅兒的周身翻滾著。她很想掃清這雲霧,能看見那讓孤寂的心靈尚還留有一絲純夢的人間。可是迷霧重重,她什麽都看不到。她淒然一笑,笑自己,笑楊戩。“戩哥哥,我們全是這天宮的犧牲品,你永遠都不會再有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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