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柯這樣吩咐，明一自是明白。

郎君和上頭那位已經撕破了臉，先不說各方安插在府內的眼線，就是府中有人進出，周圍暗人都盯得死緊。萬一上頭那位再抽了風，派兵來圍府抓人，兩廂裏立時就會有場惡戰，此時主母在外面，確實妥當些。

明一躬下身去，揖禮道：“是，郎君，仆這就給明三蕭征傳訊，讓他倆守好主母。"

擡手捏捏眉心，蕭柯低聲問道：“兀咎兒到了大棘麽？"

青龍將刺客屍身送到兀咎兒私宅，雖然兀咎兒貼身近持鋮虎否認，但是勳國右衛將軍將刺客屍身送給鐵勒大王的消息，短短時日內還是傳遍了諸國。

不光是天下大嘩，連鐵勒國內都起了風波。一些早就對兀咎兒心懷不滿的權貴重臣，趁機以失德無信，被天下人鄙薄為由，逼兀咎兒退位。

還是主母手高，兀咎兒這時正焦頭爛額鎮壓內亂，郎君才能騰出手和上頭那位好好掰一掰。

明一想起兀咎兒被關在大棘城外，就有些發笑，忙忍了笑意道：“到是到了，只是進不了王城。太師狂狡命人關了城門，要兀咎兒交退位帛書。"

“嗯…"蕭柯放松肩背倚了榻後的絨枕：“王宮那裏有消息麽？"

明一向前走了兩步，低聲道：“阿弩殺了史逸，將勾著蕭雲叛主的關姬，也一並吊死在房內…上頭那位查來查去，只能罷手。"頓了頓，又遲疑道“不過，那位好似不信史逸死在姬人手上…。"

蕭柯唇角略勾，冷笑道：“到了今時今日，他信或是不信…又能奈我何？"

近幾年勳王越見荒淫，為了權柄滅了幾家門閥大族，早就引得權臣怨忿。這些人，只是礙著蕭柯才不敢有動作。如今見勳王自已和蕭柯鬧掰，早就磨拳搓掌…

勳王大勢己去，只是自已不知道罷了。

蕭柯垂眸冷笑。

有郎君擋著，這些門閥氏族才不敢起甚心思，如今郎君再推一把…那位死的更快。正準備退出門去，明一忽然又想起件事兒，擡了手一拍額頭：“哎呀，差點給忘了…後宛那幾個姬人怎麽辦？還有那個嫵姬…。"

蕭柯瞇了瞇丹鳳眼，那個小東西命暖閣裏的武婢查後宛姬人，哪個是內線，哪個同外人有牽扯，不過幾天就查了個掉底。這些資料，上報後都被記錄在卷冊裏，如今就在桌案上。

伸手拿了卷冊，蕭柯心內念頭一閃…這小人兒好象分外喜歡做些…挖人隱密，再整理記錄的事情…將卷冊遞給明一，蕭柯道：“依冊中批註處置…。"

明一雙手接過卷冊，躬身退了出去。

閣內一時靜寂無聲。蕭柯懶懶倚在絨枕上，垂眸坐了半晌，起身走進了內室。內室裏床榻案幾兒，連同橫欄上搭的淺紫色袍服，都還在原處。蕭柯擡手摸了摸袍服，心下一恍…怪不得喜歡穿細棉的衣裳，穿在身上，確是比錦緞軟些……

嘴裏“嘖嘖"兩聲，蕭柯拉開櫃門拿出件光滑烏亮的小衣，手裏拿著小衣，又想起陽明山下，蘇玉糯糯道：“…你看…你的小衣是不是比我的外袍大……。"

連自已都糊弄，這個小東西膽子是越來越大。蕭柯忍著笑將小衣貼身穿妥，想了想，伸手從櫃內又翻出件棉布袍掖在懷裏，這才穿上外袍出了內室。

暖閣外的迥廊下仍是站著一溜女侍，蕭柯轉眸瞟了眼窗外，心裏一動…要避人耳目，只有走密道…

*****

因為是陰雨天，直待辰時天色才有些放亮，屋內有些昏暗。阿素端著木盆走了進來，看見蘇玉倚在榻上，微光中，兩眼定定望著窗欞，不由輕聲問：“主母在想郎君麽？"

蘇玉懶懶翻了個身，趴在枕上看著阿素：“我是想，與其風裏雨裏找鬼巫，不如讓這些厭物自已找來。"

巫人怎麽會找到這裏，阿素有些發怔，將手中端的木盆放在案幾上，凝神想了片刻，還是搖頭：“奴婢沒有聽懂……。"

蘇玉低聲道：“你忘了…七個長老為甚麽南下…"

阿素點頭：“這個奴婢知道，兀咎兒想抓主母，鬼巫的長老就是……。"說了半句，阿素住了口，

蘇玉眉梢一挑：“…鬼巫長老南下，大半就是因為我，只要將我在這裏的消息放出去…不怕他不來…。"擡手掩住嘴打個小呵欠，又幽幽接上一句：“…讓他們雨裏泥裏跑罷，我們守株待兔就好。"

暖閣內十二個武婢，就屬阿素心思剔透，這時將蘇玉的話在心裏過了一遍，恍然道：“…放出消息，引他們來這裏…。"

蕭柯與宮裏那位關系日趨緊張，不定甚麽時候弓弦繃斷了就要動手。這裏離龍丘也就一天的路程，如果府裏有事，自已也好及早知道。每件都想了一遍，蘇玉才翻身坐了起來，喊阿素：“洗漱罷，等會兒吃了飯…叫胖阿姆過來。"

這時的農戶，別說吃肉，每日能有碗摻了糠皮的黍米粥吃，就已經算是富裕人家。胖婦人頓頓不是羊肉羹，就是陶甕裏煨的爛爛的雞仔往上端，阿素心裏懷疑，可見蘇玉不聞不問，也只好咽了下去。

這時聽蘇玉提起她，不由小聲道：“主母，我疑心這個胖婦人…是哪家派來的暗人…。"

蘇玉系好袍服，轉眸瞟了眼阿素：“一年田裏累死累活攢得住半錠金麽？從我們來又得了幾錠？只是下功夫搗騰些吃食，想多留我們幾天罷了。"

阿素雖然是蕭府的武婢，但是暗人也好，刺客也罷，都是單線聯系。蘇玉雖然猜到一些，終究是不好和她明說，只好含糊過去。

早食過後，胖婦人來收碗碟，蘇玉道：“…我想找人給枝桑的親戚捎個話…我在這裏，讓他們來接。"

胖婦人一張圓臉滿滿都是和氣，笑瞇瞇道：“好哎，我問問村裏人，有人去枝桑麽…有了就給女郎帶個話。"

對於親戚叫甚，住在哪裏一句也沒有多問。阿素看了眼阿陌，又轉臉看看蘇玉，眼中露出了然來。

明三得了訊，心下暗自佩服，還是主母厲害。消息傳出去，不光是以逸待勞引鬼巫來，潛在這附近的，又哪家不被拖進去。郎君那裏，不說同盟，至少敵人是同一個。只是不知郎君願不願。

明三派了隱衛回府稟報。

蕭柯從陽明山別宛出來，行到半途便得了訊。

風雨之中，蕭柯頭上的竹笠壓到眉梢，沈默半晌，沈聲對傳訊的隱衛道：“跟你的頭兒說，夫人安危比甚都要緊，此策不可用。"

雖然堵住了這邊，蕭柯心內也清楚，暗中護在蘇玉身邊的，還有青龍領的蘇氏潛蹤。那小魔障一但起了心思，多得是法子去做。

騎在馬上，蕭柯擡眸望著前方煙雨，沈聲問身後明四：“距她那裏還有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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