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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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喬過年回家的時間很短,只有三天半,實在是做不了什麽,連為鐘名粲買“蘇揚特產”的空餘也沒有。

他只是順便告訴了父母鐘名粲的存在。

回平京的路上,他邊開車邊聽鐘名粲的電話。

“你的父母什麽反應?”鐘名粲的喉頭發緊,甚至都失了語調,葛喬見他緊張到這種程度,倒是笑出來了。

“沒說什麽,挺順利的,小兒子能找到這麽優秀的男朋友,生活幸福,無憂無災的,他們還能說什麽?”

葛喬的家在蘇揚的北邊,雖不是江南水鄉,倒也算是美景如畫。

每年春節回去,都還是老三樣,貼春聯福字、大掃除、走親戚串門拜年。

父母終於在老家安定下來,走在街上每遇到一個熟人,他們都會停下來,毫不吝嗇地綻開笑顏,給予真摯的問候。他們會為葛喬介紹那個人是誰,還會指著街道的某一處角落告訴葛喬,你曾經在這裏玩泥巴摔過跤。

“這位是你六歲之前,咱們家樓上的那位阿姨,他們的女兒現在已經上大學了,考的很好,和你一樣,去了覆大,說是從小你就是她的榜樣。”

“他是我老同學啊,你不記得了嗎?你小時候還騎過他的肩膀,結果你尿了人家一頭,這麽羞羞的事情,你都忘啦?”

葛喬什麽都不記得,他連上個星期遇見的人都能忘記,父母說的那些記憶實在是太遙遠,就連一丁點印象都找不到了。

酒肉歡笑,杯觥交錯。

他忍受著那些對他而言不過是“陌生人”的示好,應付著那些只有過年才能見到面的親戚們三句話不離“什麽時候結婚生子”的問候。初三那天,他又陪著母親回娘家為外婆外公和舅舅掃墓。

那天,母親心情尚可,在路邊買了兩束白色的康乃馨,又在另一家花店裏買了兩支紅似滴血的薔薇花,她每年初三都會回娘家掃墓,經常帶著葛喬一同去,他還總是覺得奇怪,不懂母親為何會買如此艷麗的薔薇花祭奠故人。

在路上,他順便向母親出了櫃。

這都是早晚的事,他其實也可以繼續用“事業為重”的借口拖到四十歲再說,只不過如今他有了鐘名粲,不知怎的,想到了他,葛喬就突然不想再繼續拖下去了,至少不想再瞞著父母。

他本以為這對於母親而言多多少少是一場困擾,但是最後的結果卻完全出乎他的預料。平靜,無奈,又有些許傷感,這些都在母親的臉上看到了,但惟獨沒有困惑。

她只是問:“改不了了,對嗎?”

“這不是改不改得了的問題,我從小就是這樣了。”葛喬堅決地解釋道,他等待著母親的爆發,在他的預設裏,母親應該比現在要歇斯底裏得多才對。

但他遲遲沒有等來,母親只是垂著頭,默不作聲,盯著手裏的那幾束花發呆。

直到母親走進墓地,站在那三塊連在一起的墓碑前時,葛喬都沒有等到母親的回應。

那是三塊一模一樣的青黑色的方形墓碑,它們日日如此,在太陽下閃著大理石的光澤,地上雜草叢生,到了冬天便泛起青黃色,映襯著冰冷的石頭們,顯得格外淒涼。碑上分別刻著三個名字,梁華、溫建軍、溫韋。其實他們對於葛喬而言也就只是三個名字而已,沒有任何深刻的含義,母親從不與他說他們都是什麽樣的人。

直到那抹薔薇色壓住青黃色的雜草,躺在“溫韋之墓”的旁側時,母親終於開了口。

“其實我也不知道哥哥是不是死了,我只是很久沒見過他了。”

這一天,葛喬才知道原來舅舅和自己是一樣的人。

母親告訴他,她的哥哥生錯了年代。

那個年代,人人皆有欲望,只不過那些欲望也被分出了三教九流。忤逆了這些教條的人,便是敵人。很不幸,溫韋就是這樣的人,他才16歲,便混生出了沖撞規則的勇氣,帶著一個男孩撲通一聲跪在了父母面前,請求他們的原諒。

這哪裏是原諒不原諒的問題?這是犯了死罪。

那時葛喬的母親溫蘭只有六歲,梁華帶著溫韋、溫蘭這對相差十歲的兄妹,本就勞累,熬得體弱多病,為了固執的長子急火攻心,最後活活被氣死了。

父親溫建軍忍著悲痛,葬了母親,一怒之下把溫韋關在了房間裏,這一關禁閉,就是三年。那時候另一個小男孩已不知所蹤,起初溫韋每天都想逃跑,可每次都會被抓回來,溫建軍和六歲的溫蘭輪流看守著他,吃飯、睡覺、上廁所,他們不會讓溫韋離開自己半米之外。後來溫建軍覺得麻煩,幹脆用木條封死了家裏所有的窗戶,還給溫韋的房間上了三道鎖。

溫建軍是個老實人,學問不高,認死理。他以為,外頭的風已經刮起來了,這是唯一一條保命的路。

有一次,溫蘭不小心讓溫韋跑掉了,她並不知道哥哥為什麽要被關在屋子裏,她只聽父親的話,讓做什麽就做什麽了,她嚇哭了,趕緊告訴父親。後來,溫韋自然是又被抓回來了,父親打斷了他的一條腿,再不讓他有奔跑的機會。

溫韋不再嘗試逃跑,安靜下來,沒人知道他在屋子裏折騰著什麽,但不逃跑便是好事。後來恢覆高考那年,他終於被放出來了。溫蘭還記得,那時哥哥站在陽光下,被一圈白色的柔光籠罩著,他跛著一條腿,伸了個懶腰,回頭笑著對自己的小妹妹說:“今天的天氣真好。”

溫韋參加了那年的高考,從此再也沒有回來過。

父親又等了他十三年,等不下去了,走了。

溫蘭已經長大,有了心愛的人,也有了可愛的兒子,她弄懂了很多事情。

父親下葬那年,葛喬出生。

溫蘭多買了一塊墓碑,就放在父母的旁邊。既然等不來哥哥,就當他同父親一起走了吧。

“我當年什麽都不知道,害了他一條腿,但現在知道了,那時全都錯了。”溫蘭只是靜靜地敘述著,並不擡頭,葛喬看不到她的表情,“外甥像舅,我早就想過這種可能性,我不怪你,也不會怪你說的那位鐘先生,你們是正常的,都沒有錯。”

導航顯示,距離Hertz公司還有十三公裏。

葛喬停下車等紅綠燈,他的聲音格外溫柔,安撫著電話另一頭的鐘名粲,“她是個開明的人,說叫我不用擔心,父親那邊她去勸,讓我代她向你問好。”接著他又補充了一句,“她說了,如果對葛喬不好,她就親自上門來找你。”

電話裏的鐘名粲長舒一口氣,終於放下心來,“叫阿姨放心吧,我一定會照顧好葛喬。”

“那就行,你要是沒做到,我就回去告狀。”

“呵,你沒機會的。”

其實還有些話,葛喬沒有告訴鐘名粲。

當時溫蘭握著葛喬的手,她沒吃過多少生活的苦,手心溫軟無繭,“能找到自己的感情,媽媽會祝福你。現在已經不是那個年代,你會少很多壓力,而且你也不是需要拋頭露面的人,外界的視線會少很多。”這時,她忽然問,“他是什麽樣的人?”

他嗎?鐘名粲是什麽樣的人?

就在那萬分之一秒的瞬間,葛喬想,他是為音樂而生的人,是理應接受全世界的掌聲的人。

全世界的人吶,似乎有點太多了。

其實他自己也陷入了矛盾之中,他當然希望兩個人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如果他們有一方是女人,那現在讓全天下都知道他們的關系也沒事,可他們都不是。拋開感情,他只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免得哪天葛喬這個人會擋了鐘名粲的路。

他又怎能說自己生對了時代?死罪已免,活罪難逃。

他從前常常把這種感覺歸因於職業病,鐘名粲應當因其才華受眾人矚目而不是別的,但他現在終於發覺,這就是他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他見過以驕傲壘成的城堡一夜之間倒塌,也嘗過多年奮鬥頃刻間付諸東流時的戚恨。他希望鐘名粲的人生無所顧忌,像他的名字一樣,像他的父母一樣,像董林知一樣,像AIX一樣,像孔慶山一樣,像紅發安妮一樣,成為一塊為人崇拜的閃閃發光的純粹的金子。

沒有感情束縛,沒有“同性戀者”這層禁錮。

可是他並沒有問鐘名粲的想法。

葛喬回平京帶的行李不多,放進後備箱,他就直接去了公司,打算取一份材料之後再回公寓。

進到地下停車場,葛喬剛從車上下來,還沒來得及落鎖,剎那間車門被突然拽開,有人一溜煙竄進車裏,“砰”地一聲摔上了門。

葛喬驚呼出聲,嚇了一大跳,還以為是遭劫了。

可是那人上的也不是駕駛座,只是後座,車主還站在外面,哪有這麽蠢的劫匪?透過深茶色玻璃,葛喬看到一個人影蜷在座椅上,一動不動,一看就是在躲著誰的追趕。

難道是私生飯被發現了所以逃進了地下停車場?

這很有可能,葛喬好不容易將被嚇得當了機的大腦重新啟動起來,清了清嗓子,穩了穩神,正準備打開車門把來人教訓一番。

“跑去哪兒了啊那個死孩子?”停車場大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在曠靜的地下空間裏無限放大,蕩出了回聲。

“楓哥,怎麽辦啊?沒時間了,還抓不抓?”

另一個人頓了一下,忽然提高了音量:“餵,沈子揚!別躲了,我看到你了!”

“你幹嘛啊,那個機靈鬼會上你的鉤?”

“不試試怎麽知道?”那個人繼續高聲喊,“不就是跟讚助商吃一次飯嗎,又沒讓你賣身,我們都會陪著你啊,你快點出來,來不及了,不能讓大老板等太久!”

葛喬停下動作,站在原地,手還懸在半空,緊蹙起眉頭。

“哎呀,是不是跑出去了啊,你看到他進停車場了?”

“沒錯呀,我看到他往這個方向跑了……”

“要麽去跟老板說說,就說沈子揚生病了來不了。”

“不行,這不一下子就知道是他不願意來了嗎!好不容易搶到的男一號,那就肯定沒戲了!”

“那怎麽辦啊?哎呀,攤上誰不好,非得攤上那個姓黃的,本來就是個危險人物,咱還不敢拒絕,唉,煩死了……”

“走走走,再去別的地方找找,奇了怪了,憑空消失了不成?”

聽到那兩個人的腳步聲漸漸消失,葛喬的手終於落在了車門把上。

拽開車門,正好看見沈子揚側躺在後車座上,睜著眼楞楞地發呆。

“解釋一下?”葛喬敲了敲車頂,發出幾聲悶響。

耐著性子等了一會兒,沈子揚終於回過了神,他迷茫地轉過來目光,停車場光線昏暗,他好不容易借著車內微弱的橘色燈光看清楚原來是葛喬,這才臉上掛起了笑,彎起了眼睛。

“對不起啊大喬哥,事情緊急,我沒來得及跟你打招呼。”他像個沒事人,笑嘻嘻的,“多謝大喬哥救命之恩,此番恩情來世再報!”他忽然一拱手,“送佛送到西,大喬哥能否收留我一晚?我怕他們會找去宿舍。”

沈子揚並沒有解釋出事情原委,仿佛算準了葛喬一定能從剛才兩人的對話中判斷出前因後果,這個小孩子機敏過人,已是一副懂得事理的成人相。

葛喬也心照不宣,不再繼續問,他默認了沈子揚的請求,垂著眼,“那你先在車裏等一會兒,我上樓拿個東西。”說完,關上車門,落了鎖。

回來時,沈子揚已經老老實實坐正了身子,視線跟著葛喬,似乎欲言又止。

葛喬把拿回來的資料丟在副駕駛位,啟動了車子,淡淡道:“我家離公司有點遠,明天你的行程是幾點?我送你過去。”

“明天沒有行程,楓哥替我取消了,讓我休息一天。”

他說得平靜,沒有意外獲假的喜悅,亦沒有別的情緒,只是作為一名員工,在向媒體總監報告著工作安排。

但葛喬忽而覺得背後寒毛直豎,不寒而栗。

車子開上馬路,融入車流與夜色之中。

“躲過這一晚上,明天你打算怎麽辦?”

沈子揚反手捂著嘴,手肘拄在窗沿,扭頭盯著窗外,這幅樣子讓葛喬無法透過後視鏡看清他眼中流露的訊息。

他的聲音從指縫間洩出:“就說我昨晚被人綁架了,給了三百萬,放我回來了。”

這個幼稚又可笑的回答,讓葛喬終於相信了身後這個孩子還只有十六七歲。

畜生。

葛喬一瞬間覺得異常煩躁胸悶,他手上用了力,指關節變得發白,黑色的方向盤上留下了些許手指的虛印,一碰到幹燥的空調暖風,又瞬間沒了蹤跡。

“明天你去找姚荈,實話實說,誰給你安排的飯局,你要見的人是誰,都告訴她。”

沈子揚不語。

葛喬以為他沒有聽見,正準備再重覆一遍,沈子揚忽然開口,一如既往平靜得不似他的年紀。

“姚姐是好人嗎?”

“她是。”葛喬毫不猶豫。

“那大喬哥你是好人嗎?”

葛喬楞了一下,再開口時語氣軟了下來,像是面對著一只受到驚嚇的小動物,“我想我應該是,至少在這件事上,我會和姚荈一起幫你,你剛剛上了我的車,不正是因為你願意相信我嗎?”

沈子揚輕笑一聲,“其實我剛才也不知道上的是誰的車,沒想那麽多,就只知道不能被抓住。”

葛喬無言以對。

沈子揚又說,他終於扭過了頭,從窗外收回視線,望著葛喬:“但我相信你,大喬哥你是個好人,上了你的車,這大概是天意啦。”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有一丁點細思恐極。

純屬虛構,沒有雷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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